第55章 第 55 章

自打进了伏,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即使行在山间树林这样相对凉爽的步道上,渐渐的也有些令人吃不消了。空气里弥漫着暑湿之气,巳时初刻开始便已蒸得人浑身冒汗。不到午时,身上的衣裳就能拧出水来,一行人只得停下休整。

这天气本就磨人,再加上林子里蚊虫甚多,夜里能点上艾香薰薰倒还好,可白日里甭管路上还是车里,蚊虫寻着人身上的汗味儿刺透衣裳,追着人狠狠得,咬轰都轰不走。

几个老妈子率先撑不住了,宁可下车步行也不愿闷在车里。将军他们这些年轻的虽然还挺得住,可也是一个个没精打彩的,连胃口都不怎么好了。

孙大夫在墨都时已经预见到路上会有这样的情况,遂提前备下了祛暑的草药,还制了不少清凉止痒的药膏,以免途中有人不耐其扰。

这样的时节里,最难熬的就非图三火这样的大胖子不可了。这几日他都是光着膀子骑在马上,奈何马儿也热啊!没多一会儿他便坐不住了,下来的时候大腿内怀湿了一溜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尿了裤子呢!

更要命的是,他血气充盈的大胖身子简直就是蚊子的盛宴。他被叮得满身大包,瘙痒难耐,两只手几乎一刻不停的在身上抓挠。如此聒噪的一个人,竟然也落到想说话却懒得张嘴的地步,可见这暑热把他折磨得多难受。

是日,一行人又因太热,未及午时就停了下来。大伙儿三三两两的散在阴凉处,扯着领口边扇风边喝着解暑汤。三火拖着他那壮硕的身子,光着膀子在树荫下躺成个大字,半闭着眼不住的呻吟。

“哎呦~热死我了,我要死了,哎呦~ ”

“你好歹铺个席子呀,这么直接躺地下多脏!回头再被毒蛇咬上一口,可就热闹了。你看你那身子都要烂了!赶快起来吧!”不染依旧忍不住又主动关心起了三火。

“小不染,救命啊,我透不过气了,哎呦~我要死了。”

“别叫唤了!我去让孙大夫来给你瞧瞧。”

孙大夫来给切了脉,又看了看三火的舌苔。这汉子身上因为太痒,被他自己抓得都有些红肿破皮了。孙大夫见三火这么大的块头,竟像个娃娃似的娇气,躺在地上直哼唧,也觉得有些好笑。

“不碍事,就是给热的。倒是身上这包得仔细着,公子可不能再抓了。先喝些解暑汤,我去给你拿止痒的药膏!”孙大夫说罢便去车里取药了。

“你还不起来!”这小兽盛了碗药汤给他,低声呵道。

“起不来了,不起来…… ”三火干脆闭上了眼,摇着头半死不活道。

“你赶紧的!真想死在这儿啊!”又是啪的一巴掌,这小兽狠狠拍了下三火的大腿。

“唉呀,杀人啦!伯渊哥哥、丹枫哥哥快来看啊…… ”三火依旧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有气无力的叫唤着。

“你起不起?再不起我可拿铁勺子去了啊!”这小兽威胁道。

“啊,起了起了…… ”三火脑门子上的印子还没褪干净呢,一听吓唬赶紧费力的坐了起来。看着像是被人抽走了脊骨似的,耷拉着脑袋,驼着背、弓着腰,沾了一后背的土。

不染拿过水袋帮他冲干净了身子,又给他上了些药,他自个儿又喝了三碗解暑汤才慢慢的缓了过来。

“小不染,你去跟伯渊兄说说,咱们今日就别走了,进山找条小河成不?我浑身痒得厉害太难受了!真想好好洗个澡,你闻闻我都臭了!”三火说着把胳膊伸到了不染鼻子底下,一脸疲惫的央求。

“别说你了,我也浑身不爽利呢。这天真是太闷了,要是下场雨便好了!”闻着三火身上那股臭汗味儿,不染虽没表现出厌恶却也不自觉的往后缩了缩身子。

“下雨也没用,这个月份怎么都是热!哎呦~我受不了了,我要躺下了。”三火说着身子又要往后靠。

“不许躺!刚给你收拾干净!”这小兽疾言厉色地呵斥。

“哎呀娘呀!”图三火这叫一个无可奈何,这些日子自己不仅要看赵氏的脸色,如今还得被这凶巴巴的小东西管着。他忽然觉得好不自由,于是转起了歪脑筋,想赶紧把这小祖宗请走。他抬起了自己的大脑袋,眯缝着眼睛打量不染,脸上再次猥琐起来。

“我说,你怎么还里三层外三层的穿着呀!快脱了吧,我看着都热!”三火说着上手就要去剥不染的衣裳。

“找打!”再次啪的一声,这下直接拍在了三火粗壮的胳膊上。

“嘿嘿~ ”三火直坏笑,很显然,他知道调戏别人也是一种能达到自己目的的手段,还是很好使的手段。

“你不许躺下啊,我这便去同兄长说说!”这小兽成功的被这不要脸的招数给遣走了。

“你可热坏了吧,衣裳都要湿透了,要不干脆把便服脱了,别撑着了!”

车里,赵氏闭着眼睛靠在窗口。即便不染不住的给他摇着蒲扇,他仍是满头的汗。赵氏如今正是身强火旺的青壮一枚,所以就算他曾经受过南境霸道暑湿的洗礼,此刻仍有些吃不消。况碍于体面,他还得每日都穿戴整齐的拘束着自己。

其实,他心里别提多羡慕图三火能毫无顾忌的光着膀子了。他拉不下脸来就得热着,只好摆摆手拒绝了不染的好意。

“那黑熊已去了半条命,大伙儿也快受不住了!咱们好几日没正经梳洗了,我身上难受得紧!不如今日就别走了,去山里寻个溪谷洗洗澡、凉快凉快,缓缓精神明日再赶路,可好?”

赵氏答应了,于是丹枫便领着一行人,顶着烈日挺进了深山。

当听到潺潺的水声时大伙儿都乐坏了,一个两个寻声奔去。三火瞪大眼睛突然回了魂,只见他从老远的地方快步冲到岸边,身手矫健的脱了裤子,张开双臂要拥抱珍爱似的,光着屁股直奔溪水而去,一个猛子便扎了进去。丹枫在岸边弯着腰正要脱鞋呢,偏就那么寸,一扭头正好看了个满眼。

“呀!!你!把裤子穿上!!”苏丹枫大声呵道,这黑熊**的画面太具冲击性,这冰山似遭了雷劈,简直要裂开了。

“女眷回避!!不!全部,全部回避!”丹枫转身看向掩面尖叫的青莲、荼蘼和已然傻了眼的众人,如临大敌般的挥动着胳膊大吼道。

“完了!全看见了,忘不了了!真是烦死了!”丹枫低头拍着自己的脑袋开始自言自语,像有病似的。

赵氏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这位与他一同长大,情同手足且深谙彼此脾性的挚友;这个淡然清冷、心机深沉,无论面对任何棘手的难题都能有条不紊从容应对的,如冰山般冷静沉默的男子;这个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爷们儿,到底还是被图三火给整疯了。

吃惊、恐怖、厌恶、烦躁、荒谬、后悔…… 他那冰封般早已断了念的脸孔上,还从未显现过如此鲜明丰沛的情感。乃至于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赵氏每每想起丹枫今日的样子,都会止不住的笑出声来。

女眷们都到转弯处靠着山的背静水域沐浴去了,这群汉子则在前头宽广的溪谷中耍开了。赵氏笑弯了腰的时候,不染却和丹枫保持了一致。他虽只看到了个图氏光溜的背面,还是觉得双眼刺痛、脑瓜子嗡嗡的。像是一抬头刚好有粒鸟屎落在脸上一样,手足无措,还直犯恶心。

这样各色的小东西,当然得照着自己之前的行为模式,穿着里衣躲到远人的角落里过水。他本不识水性,即便在香水河,赵氏教了他好几回,他还是跟游泳不熟!

他不敢往深处去,便拣了个浅水区坐里头泡着。把手伸进绸纱做的轻薄里衣里,优雅的洗着自己的前胸后背。直到看见远处的水面上一阵阵咕嘟咕嘟冒起了奇怪的泡泡,他都没想到自己会遭到那黑熊的偷袭。

他被突然从水下窜出的图氏吓了一大跳,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一下便被那人按到了水里。这黑熊在陆地上看着多少还有些蠢笨,谁知一入了水反倒灵活得像一条肥硕无比的大鲶鱼似的,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不染呛了口水,站起身不住的咳嗽。这小兽气坏了,心里直骂娘。他一把划拉干净自己脸上的水珠,转着身子机警的开始四处搜寻那熊瞎子的踪影。

那黑熊则在水下偷着直乐,心想“你找去吧,我可走了!”

这一切都被赵氏看在了眼里,跟那小兽一样生气的他,料定那黑熊定会来挑衅自己。于是憋了口气,悄无声息的没入水中。

果不其然,图三火朝自己这头潜了过来。他露出半个脑袋换气的工夫,便发现本已定位好的目标突然不见了。自己这一路上被赵氏压制得死死的,不管赵氏以什么样的面目对待他,威严的或是和蔼的,那人的存在本身对于图三火来说便是一种极具力道的威慑。

这个自由的灵魂感受到了一股重压,换作平日,他便是从旁人那里借了胆子也断不敢上前与赵氏放肆。可游戏无大小,今日不借机戏弄那人更待何时?他探着头在水面上四处张望,心里直祈祷那哥哥可别上了岸。

突然,图三火觉察到自己的脚腕上多出了双手。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手已经从背后大力的将他扳倒了。这次迅速窜出水面的人换成了赵氏,他像只老鹰似的一爪便钳住了图氏的后颈,往更深处按了下去。一并被按下的,还有那人已然朝着苍天的后背。

因果循环,报应来得真快!

图三火整个人横在水里,四肢拼命扑腾起来。他彻底丧失了方向感,张着大嘴在水下发出了谁也听不见的呼喊。时间在此刻变得深沉又冗长,携手一种让人绝望的寂静,唤醒了最原始的恐惧。图氏二十四年的人生岁月中,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触摸到了死亡。刹那光阴间,深刻且充分的感受到了它的可怖。

赵氏眼中再次闪起了寒光,他皱紧眉高昂着头,一副撒狠的样子,死死的把图三火往水下按。任那无助的汉子激起的水花儿,不住的飞溅到自己脸上。

幸好赵氏心中的良善及时召回了他的理智,只片刻后他便松开了手。把在水里扑棱的图氏捞了起来。

那黑熊终于重见天日,他以小天鹅立脚尖儿的姿势,努力用自己的脚豆子点着水底的石头,试图站稳身子。他大声咳嗽着,鼻涕都流出来了。看着真是既狼狈又可怜。刚喘过几口气的他,便拖着沉重的身子想往岸上走。边走边不住的回过头去瞅瞅赵氏,生怕这人追过来,再请自己喝一壶。

这是赵伯渊生平第一次主动行凶,咱也不知道他心里产没产生那种变态的快感。左右此刻他那脸上已经挂起了似有若无的笑,正阴森的盯着图氏看呢……

山中的泉水即使在最炎热的夏日也是清凉透心的,众人好好洗了个澡,纷纷来了精神,各自去忙活了。老妈子们忙着洗这几日积攒的衣裳、被单和席子,侍卫卸了刀,不再像往日里那么严肃,拿着水桶毛刷给马儿也擦了个澡。

老实人慕松似乎终于开了窍儿,带着羞答答的眼线莲,背着背篓到山坡上去采野果了。赵某人拿了几个皮水袋,借口到上游打泉水,带着自己的小郎君也远离了人群。

剩下惊魂未定的图三火,抱着自己还在哆嗦的两条大腿,坐在岸边双眼发直。既顾不上粘着不染,也没力气去猎野味了。生火煮饭的差事所以就落到了悲催的单身狗慕楠以及没人心疼的荼蘼大姐身上了。至于丹枫,他受了刺激后便和他的踏雾一起不见了踪影。一直到开饭了他都没回来。

主桌上这会儿只有将军、不染和三火,这熊瞎子下午在水里受了惊吓,居然一反常态低眉顺眼、细嚼慢咽的吃起了饭。而且,他只吃自己眼前的菜,连往赵氏附近伸手都不敢。

“你怎么了?洗了澡还没胃口么?”这小兽觉得他奇怪得很,便满心疑惑着问道。

三火撅起了嘴,眼珠子往赵氏那边瞥了瞥,也不说话,闷下头又细嚼慢咽开了。不染看了看赵氏,发现这人正邪笑呢。他好奇得要命,连忙问道:“怎么回事儿啊?”

一阵清风吹过,吹得赵氏便服外水碧色的罩纱悠悠的飘动。暑气连同他身上的硬朗一同融进了那汪清泉。赵伯渊轮廓深沉、白皙细嫩的面孔上,一双眉眼显得愈发秀丽。他仿佛骤然降落在这清幽山水间的仙人一般,美得甚为清雅脱俗。还未等到答案的不染看得出了神,情不自禁的沉浸在了赵氏的美貌里。

“嘁!他也就长得好!”三火见不染如此沉醉,嫉妒里夹杂了不屑,小声的嘟囔了这么一句。

“你大点儿声说话!”赵氏身子往前一探,把胳膊拄在了桌上,歪着头,一侧脸颊靠在了自己的指背上,傲娇的挑衅道。

“我我没说话,没没跟你这坏人说话!”三火都结巴了。

“到底是怎么了呀?!”不染回过神儿,冲着三火问道。

“小不染,你知道么?你哥哥之前在水里的时候,想杀了我!”三火神秘兮兮,或说神神叨叨也行,极小声的对不染说道。

“呵~那你怎么没死啊?我可不信!”不染笑道。

“啧!我骗你做甚,他想淹死我!”三火煞有介事的说。

“就这?你不也往水里按我来着嘛!都是玩笑,你计较什么?小心眼儿!”

不染瞬间就联系了“上下文”,他估摸着赵氏这是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给自己出了气。至于赵娘子是否真的想至人于死地,不染并不担心。他相信赵氏的慈悲会及时出手干预。在战场之外的地方,赵伯渊是不会对人下杀手的。

“嘿!你没瞧见他往水里死命按我的劲头,可不像开玩笑!”图三火瞥了眼赵氏见筋见骨的手,回想起了溪水的冷冽。

“你放心,我兄长想弄死你,你决不会有机会坐在这儿唠叨!这么大个块头,胆子比麻雀还小!别胡思乱想了,快吃饭吧!这鱼新鲜!鱼头给你,吃了好补补脑子!”不染边调笑边把好大、好肥个鱼头拨到了三火碗里。

“哼!你当然向着他了,你们兄弟俩个儿顶个儿的狠。一个拿大铁勺子敲我,一个往水里摁我!还是丹枫哥哥好,脸虽冰冷人却正道,不像你俩,蛇蝎美人!”三火魔怔了似的,低着头自言自语的说个没完。边说还边挑着鱼脸巴儿上的肉来吃。

“可以啊,都会用成语了!这是谁的功劳?我兄长教你学问的好,你就记不住。白眼儿狼!呵呵”那小兽嘴上讥讽,手上却又往人家碗里夹鸡腿。

“一个请我吃大枣儿,一个逼我喝凉水!太坏了!太坏了!”三火咧了口鸡腿肉,继续两眼失焦,神神叨叨的嘀咕,像有病似的。

一天之内疯了俩,也是挺搞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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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染
连载中终不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