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傍晚,一行人停在了林间。快要日落西山了,大伙儿各司其职,搭灶、生火、喂马、煮饭、搭起帐子,预备晚上安置。三火趁着这工夫悄悄窜进了林子,等他回来时,不染正准备炒最后一个菜。
“真香!小不染,你忙活半天可累了吧?我帮你干点啥呀!”虽说这些日子赵氏对三火还算和蔼,但这人还是更爱跟着不染。
“你跑哪儿去了?倒是会卡时辰,该吃饭了你回来了!”不染说着把一捧青菜放进了锅里。欻拉一声,锅内霎时腾起一阵烟气。不染从灶里夹出了两根柴火,又忙着用水涮盘子腾不开手,便对三火说道:“你帮我淋些酱油进去吧!”
“得令!”三火粗手笨脚的咕咚一下,竟倒了半壶下锅。
“天呐!你怎么倒这么多!真是!你看看,都黑了!这怎么吃啊!”这小兽的火气腾得就窜起来了。
“哎呦~一个破菜叶子有什么好吃的?黑就黑了呗!”三火满不在乎的说道。
“你说得轻巧,这可是我兄长爱吃的菜!真行啊你!”这小兽不依不饶的抱怨道。
“得啦,别气啦!你瞧,这家伙我可给你猎来了!”三火得意洋洋的把一只死兔子提到不染眼前晃了起来。
“哎呀!谁要吃这个,你拿走!”这小兽看见兔尸更烦了。
“兔子你都不吃,要吃什么?野猪啊!那我自个儿可猎不来,你得教伯渊兄跟我一道去!”三火没眼色的又开始缠人了。
“谁要同你一道去啊,我兄长才不要吃什么野猪呢!”
“那要不,你与我一道去也行!”
“我不去!哎呀~你起开!”不染说着啪的一巴掌,便打在了三火的大粗胳膊上。
“嘶~哎呦喂!你吃大力丸啦,手这么重!伯渊兄那饭桌儿素得什么一样!我好心好意的想给咱们改善改善伙食,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打我!”三火揉着自己的胳膊,有些委屈的说道。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看不出来人家烦了你么?惹了祸不去一旁老实呆着,非要凑到人跟前儿来拱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还不会看个脸色,难怪旁人要不待见你呢!”这小兽终于怒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不是也没说明白么!”三火还在犟嘴。
“我怎么没说明白?要你淋~些酱油。你呢,往里倒了多少?还怪我没说明白!”这小兽越说越来气。
“哎呦行啦,怪我喽~ ”三火说着又开始陪笑脸,拽着不染的袖口来回晃悠。
“你别拉着我,一边儿去!呀!撒开!”这小兽吼道。
“我不撒!”三火边说边吐着舌头、晃荡着脑袋。
却说这真是个神奇的动作,能让人微愠变上火,上火变暴走。屡试不爽!上次用这个动作气不染的还是眼线莲,咱们的李小妖连小妹妹都不惯着,又岂会让个彪形大汉为所欲为?他瞬间失去了理智,手里炒菜用的大铁勺,当的一声就敲在了三火的大脑壳上。
“啊晕啦!晕啦晕啦…… ”三火捂着脑袋闭着眼,一脸痛苦的样子,眼见着就要倒下。
不染意识到自己一时气极,下手重了。赶紧放下勺子边道歉边急忙去搀他,谁知这图三火竟是装的!他一把拽住不染的胳膊,把这小兽摁在地上,对着他的腋下、两肋就是一通搔痒。口中还道:
“你这小家伙,居然下狠手,看我怎么收拾你!”
“哈哈不要!好痒呀!你起开!”不染手脚并用,连踢带打的反抗着。二人在地上滚作一团,这小兽哪是三火的个儿,很快便被他压制得动弹不得,受了好一通折磨。
荼蘼正好在旁边儿,她看不过去了,叫上两个侍卫想把二人拉开。奈何图氏块头太大,身上好似还有功夫。他使了不知什么招式,将不染锁得死死的。算上被压在下头拼命挣扎的小兽,几人合力都弄不过那图三火。
“兄长!兄长快救我!”这小兽大声的呼叫起了最强外援。
赵氏本来在后面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看闲云,悠哉得很。谁知,竟得见那俩货滚作一团的好戏。那眼睛瞪得,眼珠子都要飞出去了。他胸中那团火拱啊拱,气得七窍都要冒烟了。好在被丹枫这善解人意的冰山及时发现,否则赵氏非得被自个儿的妒火给点了不可。
苏丹枫快步走到灶旁,在一片混乱之中,精准的一把薅住了那图三火,生生的把他从不染身上撕了下来。同时用自己那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嗓音大声呵道:“这是做什么!不像话!”
“是他先弄我的!”这小兽气死之前,还不忘先告上一状。
“他用铁勺子砸我,哥哥你看,我这脑瓜门儿上指定有印子!”三火一脸委屈的冲着丹枫亮出了自己的脑门儿。
“你这下手也忒狠了!”对待旁人,丹枫向来公允。他看见三火脑袋上那又圆又红的大印子,便责备了不染。
“就是就是!这还是使勺背儿打的,要是用正面儿打,我这脑门子上非得出一道弯弯的血口子不可!”三火边说边用手比划着,这人告状时的委屈巴巴,与他那硕大的体格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着他额上渐渐隆起的大包,丹枫险些没憋住笑。他赶忙咳了声,对着二人正色道:“图三火,你这才规矩了几日,又开始不消停了!再看看你!身上全是土,这饭还吃不吃了?赶紧去车上换身儿衣裳,你俩再这么闹腾,伯渊可要恼了!”丹枫这话既是在敲打三火,也是在给不染提醒,**裸的提醒。
“不闹,不闹了!”三火一听这话即刻便老实了。
“你的头…… 用不用找孙大夫擦些药?”
“不用不用,不碍事!哥哥,我这兔子可咋整?小不染刚说,伯渊兄不吃这个。”
“他不吃,旁人也要吃的。你去一边儿,架火上烤了吧!”
“噢!”三火也是皮实,顶着个大枣儿就去烤野兔了。
料理了这场风波后,丹枫拉着衣衫不整、发髻凌乱的小兽走了。这家伙撅着嘴直运气,方才丹枫给他的提醒,那是一点儿没听进去。他路过赵氏跟前儿时,还狠狠白了人家一眼。赵氏的不痛快可不比他少,故意装着没瞧见,根本不愿搭理他。
“你怎么这样?看他那么欺负我都不过来救我!”不染换完衣裳,青莲又帮他重新梳好了头。这小兽别别扭扭的自送上了门儿,十分不乐意的同屁股都坐麻了的赵氏抱怨道。
“您二位耍得如此带劲!在下如何好意思,不长眼的偏得过去打扰?!”赵氏阴阳怪气儿的答道。
“你!是那粗野汉子先招我烦的,他倒了半壶酱油进锅,然后又怪我没说清楚,还拉着我不放,成心要气人,我这才打了…… ”
“行了!他怎不去烦旁人偏要缠着你!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赵氏打断了不染的辩解,话说得很有些不好听。
“你!”不染两手攥着拳头,被赵氏噎得说不出话来。
“公子,饭好了!”
那不长眼的忠仆,赵某的万世救星慕松君,再度卡着点儿闪亮登场。赵氏一听招呼,立刻起身拍了拍自己又麻又凉的屁股走人了。生生把不染给晾在了原地。
看着赵氏的背影,不染心里又气又委屈。他不明白那家伙为何忽然对自己如此冷嘲热讽、漠不关心。要不是图三火顶着脑门子上的大包来叫他吃饭,他还真就没有台阶下了。
席间,那汉子自己吃得可叫一个欢实。饭桌上除了他呼噜噜、吧唧唧,没命似的吃东西时发出的声响外,就剩下一大片沉默。他照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荡了饭桌,吃饱喝足后又开始白话。
“小不染,你怎么生起气来还这么可爱呢?啧啧~长得可真好看,像个女人似的。我看,就算把你扔到美人堆儿里,你也是最显眼的那个!伯渊兄也是美男子,可他太严肃了,没你可爱嘿!你这小模样,瞧得人心里直痒痒!”图氏把胳膊往桌子上一拄,双手托着自己那张大脸,细细端详着不染,笑嘻嘻的调侃起来。
图三火不合时宜的玩笑,配合他那一脸猥琐,看着可不是一般的招人烦。咱也不知道他是真不正经,还是想活络气氛,故意装不正经。不染听他说出这么轻薄的话,狠狠的瞪着他。要不是看见他脑门子上的大包,这小兽已然扬起的巴掌准要落在他脸上。
“呦呦呦~ ”三火嬉皮笑脸,假模假势的举起两手捂着脑袋,却偏偏露出自己额上那个大枣儿,故意要亮给谁看似的。
这小兽端着碗往丹枫的方向猛一侧身,不愿再多看图三火一眼。这粗野汉子戏弄完人正美着呢,一扭头发现身边的赵氏正板着脸瞪自己,给他吓得,差点儿从条凳上一屁股摔到地下。
“你该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将军又挑起了他那双凌厉的剑眉,语气虽尚算平静,可人已经徘徊在发怒的边缘了。
“嗯!你咋知道的呢?我还吃着药呢!清心丸儿。”三火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儿,拿出了一粒山楂那么大的药丸子扔进嘴里嚼了起来。“郎中让我吃的,说我心火旺,必须得清清,要不日后得出大事儿!嗬~苦!”三火缩着脖子挤着眼,打了个激灵。
“呵!”赵氏哭笑不得,他被图三火那句“清心丸儿”打败了。一下子什么怒气都泄干净了,撂下筷子直接钻回了车里。
“欸~伯渊兄,你不吃啦?哎呦~糟蹋啦!你不吃我可吃了啊!”三火说着把赵氏盘中剩的炊饼、小菜端到自己跟前儿,大口大口的又吃上了。
“哥哥,这兔子腿儿你吃不吃?要不咱俩一人一半儿吧!” 三火见盘中还有美味,想夹走又没好意思。见那小兽已撂了碗筷,遂对着丹枫问了句。丹枫照旧头也不抬,只轻轻摆了摆手。
“哥哥,你说句话咋这么难呢?你就说我不吃了,三火兄弟你吃吧。这多好!非得这样冷冰冰的。”三火边抱怨边学着丹枫摆手的样子。这冰山懒得搭理他,依旧闷头吃着自己的饭。
“哎~没劲!小不染,你跟伯渊兄也是真能忍哈!你看,丹枫哥哥像不像个刚从冰窖里起出来的闷葫芦?”图三火嬉皮笑脸的凑到不染耳边小声嘀咕,看着也是真不识趣。
“丹枫哥哥从来不说废话,哪像你呀,上辈子没说过话似的!你再这样烦他,仔细他要打你了。到时候,可就不是鼓个大包这么简单了!回头再把你打坏了,你娘可又要心疼了!”这小兽又白了三火一眼,没好气儿的奚落道。
“哈!哈哈哈…… ”三火没心没肺的笑了。
这顿饭不染吃得很堵心,饭后他就站在林子边儿上不动弹,一直站到天都黑透了、人都睡下了,也没有要挪窝儿的意思。守夜的侍卫已点起火把,顺着车队两人一组来回来去的巡视。火光时不时照亮不染的侧脸,透过车窗帘子的缝隙,清晰又模糊的落进赵氏的视线里。
这人闷在车里一直不肯出来,他俩的对峙向来悄无声息却又暗藏激烈。赵伯渊注视着不染,看着这个那个劝他回去歇着,可他都是摇摇头不说话,用沉默劝退了所有他不需要的关心。
他就这么独自一个人站在光影里,好似回到了那个雨夜,重演那场无声的示威……
“你这是又在同我较劲么?”毫无意外的,赵氏又心疼了,默默的站到了不染身后。他突如其来的发问并没吓着不染,因为不染知道他一定会过来。
“我知道你在气什么了!我在这里站了几个时辰才想明白,是不是很愚笨?”不染低声说道。
“呵!”赵氏这声冷哼听着高傲,实际可是低微极了。
“我饿了,你给我烤个地瓜吧,也顺道…… 坐下歇歇!”
从他下车的那刻起,他就已经输了。再怎么拿着架子,自己那身段儿也已落了地。人啊,总不如时常跟着脾气受累的肠胃实在。
“原来人站久了,腿也是会麻的!”二人走到篝火旁刚准备坐下,不染一个没站稳差点儿摔倒。赵氏眼疾手快托住了他,这小兽边揉着自己的腿边直勾勾的望着赵氏道。
“那是自然的。不仅腿会麻,人还要晕呢!可谁也没逼你站着,每每非要自讨苦吃…… 你这小兽,惯会用这法子来要挟人的!”赵氏余火未消,依旧有些忿忿。
“呵~不用这法子,你能出来么?!”不染有恃无恐,边说着让人无从反驳的话,边挖出些泥土倒水和成了泥巴,均匀的糊在地瓜上,扔进了火堆里。
赵氏主动拿起皮水袋,细流儿的倒水。不染很自然的就着水流冲干净了手上的泥,赵氏的温柔透过流水充分传递,至此,他最后的一点儿架子也已经端不住了。
“这几日,因我与那人亲近了些,惹你不痛快了吧!”
“平日也未见你喜欢与人结交,对待旁人从来都不冷不热的,却偏与他如此投缘!”赵氏那语气里妥妥的一股陈年老醋味儿。
“我只是看他大大咧咧,挺有意思的。不知怎的,偶尔也觉得这人有些可怜,才对他温和了些。”
“他怕是也瞅准了这点,今日才敢对你如此放肆的!”赵伯渊直到此刻还在说图三火的不是。
有一说一,今日这事分明是不染动用暴力在先。事情的始末赵氏在后头瞧得很清楚,可他不仅对那小兽的过失只字不提,还对图氏脑门子上硕大的罪证视而不见。对受害者的责难以及对施暴者的不加训诫证明他已有失公允了。拜李茂谦所赐,赵伯渊终于知道了什么是偏私。
“怎么?连你我都未曾贴得那样近呢,偏被这粗糙汉子捷足先登了。我猜,咱们的赵小娘子怕是把家里的醋坛子都给碎了吧!”这小兽一脸邪笑,毫无顾忌的拿赵氏开涮道。
“你知道还问!是存心要看我的笑话吗?”赵氏也懒得装了。
“嗯!呵呵~ ”
“你还笑得出来!那汉子少说得有二百斤重,跟头黑熊似的!就你这小身板儿也好与他较劲,真是不知轻重!”
“我以后会仔细分寸的!”
赵娘子家的醋洒了一地,不染却从这股浓郁的酸味儿里品出一份浓情蜜意。他拼命压制自己的嘴角,不想得意得太明显。于是佯装漫不经心,用树枝翻起了火堆里的地瓜。
“若是日后他再这般欺负我,你还会不管么?”
“管!我会提着刀去管!”赵娘子冷冰冰、恶狠狠得说。
“呵呵~吓死人了!”
这俩人说着有一搭没一搭的温柔闲话,引得火堆里的木柴也忍不住噼噼啪啪的小声笑话。裹在泥巴里的地瓜则使出浑身解数也要背过身去,它不住的哀叹自己命苦,如此水深火热之中,还得被那俩货喂上一顿狗粮!
就这么又过了一阵子,那地瓜终于被烤得死了心。不染再次拿起树枝,打算扒拉出一个先尝一下。
“你别上手了!这么烫的东西还是我来吧!”赵氏说着一把抓住了不染的胳膊。
“啊疼!”不染突然觉得疼痛难忍,下意识的往后缩。
“我没用劲啊!”赵氏赶紧松了手。
不染撩起了自己的袖口,发现小臂上有好大一块淤青。将军的眉头皱到一处,登时便不乐意了。他眼中又闪起了阴森的寒光,语气低沉的问道:“可是那图三火打的?”
“他没打我!!我依稀记得自己挣扎的时候,硌到石头上了!”这小兽一见将军露出了在东林中拼杀时的神态,吓得赶紧摆动着两手,急迫的解释道。
“你可长长记性,切莫再与他打闹了!”赵氏的杀气被那小兽略带惊慌的清澈眼神降服,他连忙收了神通柔声的问:“很疼吧!你等等,我去叫孙大夫!”
“别去了,不碍事的,人家早都睡下了,这时候去叫不妥当!”不染拽住了将军的袖口小声说道。
“这样吧”赵氏想了想“用这热土块儿敷一敷!”赵氏用石头把土壳敲开,拣了块儿大的包在自己的汗巾里,敷在了不染的小臂上。
“好些吗?”他关切得问。
“嗯!热乎乎的…… 我自己来吧,你晚饭也没吃几口,早都饿了吧,快尝尝那地瓜熟了没!”不染温柔的催促道。
赵氏用指尖小心翼翼的捏起地瓜,从中间掰开。瞬间,一股香甜的热气袅袅升腾起来。
“喔~好烫!”他吃得有些急,险些烫到嘴。
“当心点儿!熟了吗?”
“嗯熟了!还挺甜的!”
“甜?不酸啦?”
“嘁~呵呵”赵氏翻了个白眼儿,掰了块儿地瓜,吹了吹塞进这小兽嘴里。
他俩望着彼此,笑得比手里口里的地瓜还要甜腻烂糊。丝毫没留意到身后不远处的帐子里,一双如牛般滚圆的大眼睛,正悄悄的窥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