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方才那人可真有意思,你怎么会遇见他的?”二人回了房,不染边把已被赵氏团得皱巴巴的官服拿出来挂好,边好奇的问道。

“他方才在酒肆里同一群书生争辩,险些闹到要动手上公堂,被我拦了下来”将军饮了口清水,语气里很有些后悔。

“这么说,大人您这是又路见不平了?”那小兽热好了熨炉,边调侃边开始一寸寸的熨平赵氏官服上的褶皱。

“你也太抬举我了,我这根本是多管闲事!”赵氏自嘲道。

“你这次救下这人可蛮特别的!呵呵~ ”不染回想了一下图三火丑兮兮的样子,不禁又笑了。

“好家伙!我真没见过像他这样不识趣的,名字也各色,居然叫什么三火,有意思的!”

“什么?散伙?”不染露出了与刚听到这名字时的赵氏一样惊诧的表情。

“是三火。说什么自己出生的时候,天上正好降下来三团火球!算命的师傅预言他命数非凡什么的!”

“哈~你们才相识,他竟还和你说了这些呢!”

“可不!也不知是真没心眼儿,还是故意装傻套近乎!”赵氏的语气里满是怀疑和不悦。

“他若是个实诚的,日后真到那莫须有的南郊赵府去送东西可怎么好?”这小兽着实是不想诓人的,奈何将军有自己的盘算,不愿与那汉子说实话,他也只能助纣为虐了一把,只是自己心里多少会有些过意不去。

“那便当我对不住他好了!他这人生得一副外族人的模样,言语间偏又遮遮掩掩的虚实莫辨。我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实在不必连自己的家世也说予他知的。况且我身份特殊,本也不便张扬,否则被居心叵测之人盯上了,岂非失职!”

“将军说的居心叵测之人,是指潜伏在我朝的探子?”

“不错!却说,你怎会想到这上的?”

“成日跟着你耳濡目染呗!可是他那样的做探子,未免…… 要说边外那些汗王当也不是吃素的,与其派如此惹眼的人做耳目,不如设法买通我族人为己所用。如此,那真正的密探怕是已入了朝堂也不一定!这样的例子古来有之,根本是防不胜防!”那小兽越说越认真,到底竟忧心忡忡起来。

“那人的身份不过是我随意猜测,我在这个位子难免要多思多虑,你又何苦跟着琢磨!没得浪费精神!”赵氏觉得不染瞎发愁的样子真是好笑又可爱。

“嗯~也是的。对了!将军今日在宫里与官家都说了什么?竟去了那么久!我午后便坐不住了,早想去寻你的。可丹枫哥哥说,能有什么事,还笑话我胆子小。结果见你快人定了还不回来,他也沉不住气了。

我俩急急忙忙跑到宫门口去问,听个内官说你刚刚出宫不久,他这才放下心,让我自个儿去附近的酒家寻你。我以为你会直接回官驿的,还是哥哥了解你,料定你定要去吃一顿酒!”

不染熨好了衣裳坐到赵氏身边,问起了今日的事。他那忧心忡忡来得快去得也快,比起家国大事,他还是更关心赵氏这个人。

“哼!想起来便气恼,你知道吗?我可是连朝堂都没进去!咱们这位圣上当真是不一般,他让我在内廷足足候了有两个时辰,我奏禀的事件件都是当务之急,到了他那儿竟全成了不急之务!拉着我闲话半晌,只为落实儿女事。还让我与那公主在园子里逛了一个下午,美其名曰:好相看。我同个十二岁的娃娃相看什么?!”赵氏气得直拍桌子,把不染吓一激灵。

“这还不算完!非要扣着我,再在晚宴上听他一通吹嘘,看了那公主又是抚琴又是起舞,好一阵折腾才肯放人。我可是正经体会到了什么叫对牛弹琴、味同嚼蜡、如坐针毡啊!除了我父亲,还没有谁能让我如此不自在呢!”

“哎呀!将军快别说了!你怎么好把话说得如此过分?也不怕隔墙有耳!”赵氏憋了一整日的闷气终于吐出来了,他是痛快了,可把不染吓得够呛。

只见那小兽先是快速的起身,往门口和窗外直张望,随即紧紧的关上了门窗。他从前可是个死也无所谓的,而今变成这副战战兢兢的怂样,不仅赵氏很不习惯,连造物亦觉得新鲜。

“将军真是糊涂了,我还从未见你这样抱怨过谁呢!要我说,官家当真是看重你的。公主与将军并未正式许婚呢,这便让你私下见了玉面,还到内廷宴饮,多少也是罔顾了礼数、逾了规矩的。你理当感恩才是!话说回来,将军,那公主…… 美吗?”

不染对着抱臂靠在椅背上,仍然忿忿不平的赵氏好一通说教,像教育自家熊孩子似的。虽然他自己本心里也觉得那位陛下有些荒唐,可他又怎么会在乎这个。他只怕赵氏的嘴给身子惹祸,才及时出言制止。不过他最后这句看似在岔开话题的提问,却不可说不是别有用心。

“要说这公主的长相,那可真是得意得很!即便小小年纪也能瞧得出是个美人坯子,又在宫里金尊玉贵的养着,将来怕是要出落得倾人城国也不一定呢!说到这上,我还是有些福气的,身边尽是些美貌的男女!”

这才几日,这人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一听不染这么问,他便又起意想要戏弄人家了。

“倾人城国的女子,那必定是人见人爱的…… ”不染很失望看样子,这回是真酸了。赵氏不懈的努力终有了收效,他忙着窃喜,并没意识到不染此刻正因自己的男儿身自惭形秽。

“那可不一定!她再美也打动不了我!这世上,我眼里,便没有比你更好的!旁人如何么比得上你?!你知道吗?我看着她的时候,心里全是你。”

赵某人闪着星光的眼里又溢满了柔情,他的话打翻了不染心里的砂糖罐子,甜蜜霎时撒了一地。

“你近来真是越来越不正经了,从前我怎么没瞧出来你竟是这般人物!我不管你了,你好自为之、谨言慎行吧!”

不染说完起身就要回自己房间,若不是有个屋顶压着,他那嘴角恐要翘上天了。赵氏的肯定瞬间消解了他的自卑,重建了他的信心。

“欸!小公子!”赵氏学着图三火的口吻叫住了不染“是要带你在此处多逛几日,还是直接回程?”

“都好…… ”

五月二十,癸酉

一行人在墨都又逗留了几日,无论去到何处,赵氏看到的都是肆意酒肉、日夜笙歌。这样的奢靡让他心生厌倦,于是未及小暑,他们便再次踏上归途,照计划往西接回水路。

赵氏想起了图三火的话,自己这些年东西游走,对各地百姓的日子早已心中有数。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这场破落有朝一日也会蔓延到皇城远郊,所谓天子近旁。

一开始他还试图自恰,觉得繁华都城与乡野村落间存有差距是很合理寻常的事。可当村中乡民的面貌一旦落进了他的眼里,赵氏就再没办法自我安慰了。

这些村落远不如晔城郊外的村镇富足有生气。赵氏沿途有意到农人家借宿炊事,以便了解当地最真实的生活情况。他借宿的这几户人家中,无一例外的都过得十分清苦。莫说鸡鸭鱼肉,连自己带去的白面炊饼都被他们视如难得的美味。他们离开墨都时买来预备留待路上吃的糕饼和干果等等,更是令村子里的孩童们趋之若鹜。

看着那一张张面黄肌瘦的小脸儿,赵氏不禁想起了晔城西郊凉山上的那对猎户母子。他们虽然不见得过得多么富裕,可吃食上实在胜过这些村民太多太多了。

其中甚至有一户庄户人家,瞧着赵氏身边的小厮女使也能活得滋润体面,竟含泪求赵氏带走自己的一双儿女。说宁愿卖身给他这样温厚的贵人做奴仆,也不愿空有个自由之身,却只能一辈子给这城里的达官贵胄做牛马牲口使。

这位庄户人话里的意思赵氏再明白不过,可他自己何尝不是这些佃农口中的达官贵胄?成片肥沃广阔的农田中,何曾有几分是真正属于这些农人的?他们承担着极为繁重的农事,辛勤耕耘所得的收获中,绝大部分都要充抵作佃租。莫说过得体面滋润,便是想拥有一小块属于自己的土地,恐怕都是终其一生可望而不可及的幻梦。

这个尘世间对于不同阶层的人来说,所适用的从不是同一套规则。对此,赵氏少时早已在墨都那冰冷的赵国公府里悉知悉见。他并不像自己的父兄或其他显贵那样,认为生来如此便理所应当。

他以极其苛刻的道德准则要求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君子,且无论自己做得多么出色,他心里始终因为自己生来是个带有盘剥属性的贵胄而存有一种天然的羞耻感。这就是赵伯渊加在自己身上的原罪,他一生都在为此付出代价。

又行了三五日,总算是彻底出了墨城的地界。是日天色将晚,丹枫发现山脚下有一户农家,与赵氏商量后便打算今夜在此安车休整,顺便借人家的灶台井口解决炊事,多少也省去些麻烦。

赵氏怕丹枫那张阴沉的面孔会吓到这山间淳朴老实的农人,索性自己带上不染去问好。谁知还没走到门口,便听得里头响起了某个独特且嘹亮的粗放声线。

赵氏准确识别了那个声音,立刻停住了脚步,掉头就要往回跑。兴许是心里太着急,他一回身直接撞上了紧跟在自己身后的不染。

“啊!疼!这么冒冒失失的是要做什么!踩死我了!真是!”这小兽被赵氏狠狠踩了一脚,即刻高声抱怨开了。

“小祖宗!你可别喊!”赵氏给吓得呀,赶紧捂上了不染的嘴。顾不上自己把他踩成了什么样,只想推着他往回走。

“谁呀!!谁在外头?”一个壮汉听见动静,推门儿走了出来。

“三火!” 不染正弯着腰揉自己的脚呢,一歪头正好看见那讨自己喜欢的丑模样,下意识的便叫出了那个奇怪的名字。

“小公子!真是你!那这人?伯渊兄!这可太巧啦!”三火大步流星的走过去,把背对着自己的赵氏翻了个面,惊喜不已。

“呵呵~当真是巧!”赵氏此刻已是一脸的生无可恋,冲着三火勉强的笑了笑说道。

“哟~怎么这么多人?这是多少辆马车啊?这么大个阵仗!伯渊兄,你们这是…… 要搬家么?!”

图三火边问边朝车队张望,今日这汉子换了身儿很符合他气质的窄口收袖便服,人看着倒是利索不少,只是那颜色偏是将军和不染这样肤白的人也难驾驭的绛紫。跟他那黝黑油亮的脸一掺和,更显得这人乌涂涂的不清爽了。

“先别说了,我脚疼,得进去坐会儿!”这小兽机智的给将军和众人留出了缓神儿编故事和掌握状况的时间。

“你这是怎么了?”三火关切的问道。

“让马给踩了一脚!”这小兽皱着眉头,直翻白眼儿。

“马!哈哈哈马!哈哈…… ”三火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儿背过气去。那洪亮的声音响彻山林,只怕猛兽听了都要心头一紧。

“你还笑!”这小兽没好气儿的斥道。

“来来来,我背你!”三火边说边半蹲了下来,冲那小兽亮出了自己宽厚的背面儿。

“不用不用!我扶他走便好,院儿里有坐吗?劳你先给搬把椅子!”将军赶忙支开了三火。

“你快想想要怎么跟他说吧!他那个性子,怕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趁图三火一路小跑着进了院子,不染提醒赵氏道。

“你别操心这个了,先看看脚伤着没有,我自会应付的。”赵氏见这小兽嚷嚷疼,便没心思想别的了,只怕真给他踩坏了。

“我已吩咐他们注意称呼了。”丹枫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赵李二人身后,一如既往鬼神般的迅速掌握了状况,连带众人也一并叮嘱过了,真是给赵氏省了不少心。

“天呐!”不染被突然在身后响起的丹枫那低沉声音吓了个激灵,这小兽脚也疼,心也哆嗦,真是厌烦得不得了。

“你俩该不会是亲兄弟吧!吓人都吓得如出一辙!”

将军没好意思笑,赶紧把不染扶了进去。

这户人家的院子空荡荡的,看着一点生气都没有。灶台井口边沿的灰石都已破损了,遮着灶台那棚子的木柱也已糟朽,再来一阵大风的话,准得给刮倒不可。地面上也是坑洼不平,土呛呛的很是萧瑟。

再看那房子,更是破败不堪。有半边的屋顶已经塌了,露出好大个窟窿。上头的稻草被边缘的碎瓦片压着,随风飘来荡去。其中一扇掉下来的木门靠墙立在一侧,遮住了唯一的窗户,屋里因此十分昏暗。

可即便这样还是挡不住屋子里头那片乱糟糟的气息。碗瓢、吃食、衣裳、杂物,这一堆儿那一堆儿,随便散着,还有一个老翁呆呆的坐在炕头。

这家别说椅子了,怕是连板凳也没有。这样一座院舍早该废弃了,谁承想竟至今还住着人。不知怎的,赵氏看着那个呆坐的老翁,忽然就想起了被自己留在身后的老徐。

“这家没椅子!”三火吭哧吭哧的从那破屋里挪出一张桌子摆到不染面前。

“小公子,你先坐这上头吧!”

没等不染抬屁股,赵氏便把他举上了桌,脱去了他的鞋袜后,看见他又肥又白的脚丫儿上红了一大片。一边儿心疼一边儿后悔。

“烦请兄长叫孙大夫来给瞧瞧!”赵氏对丹枫说道。

“嚯!你这随行的还有大夫呢!可真气派!”三火一听,睁大双眼,表情夸张的连惊带叹。

赵氏没言语,趁这工夫进屋与老翁打了招呼,说明了来意。经孙大夫验看,这小兽的脚啥事儿也没有。可赵某人却非教给上些药才安心,图氏还在一旁附议。不染无奈得很,自己这谎扯得太过离谱,要不是不想应付图三火的追问,他早穿上鞋袜跑了。

丹枫教护卫们搬了一张桌子、几条板凳进了院子。慕松、慕楠和青莲、荼蘼他们点了好些烛火搁到桌子和灶台上,就着这点亮光准备煮饭。

期间,三火给赵氏他们介绍起了老翁的情。他说这家原本有两个壮丁,早几年修宫宇、建陵寝的时候被征走了。再回来时已成了两具尸首,一个差役给了老翁十两银子了事,老翁自知讨不到说法,只得葬了儿子们。他悲痛欲绝,日夜哭泣,不久眼睛就瞎了。

图氏去晔城也打算向西行水路,途经此处,听了老翁的遭遇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便决定多留几日帮着修修房子。他也是个热心肠,若当初直接走人,便等不到赵氏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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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染
连载中终不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