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做好后,三火先给老人端去了一碗,还细心的喂给他吃了。那壮硕的身影这一刻让人瞧着真是温暖又可爱。赵氏还蛮欣赏他爱护老弱的样子的,故意没动筷子,打算等他一道开饭。可以想见,席间图氏自然又要开口向人家问东问西了。
“伯渊兄,你们这到底要上哪儿啊?我瞧着这外头还有带刀的呢!丫头、仆从、老妈子,哦!还有个大夫,你这家境不一般呀!你们该不会是墨城哪个贵人家的公子吧?”
“你瞧得也真仔细,我们不住墨城,只是来办事的!”
图三火身上虽有令赵氏欣赏的特质,可他也十分厌烦这汉子的粗鲁聒噪。他顿时有些后悔,觉得不该一念之差等那人一起吃饭,给了人家探问自己的机会。
图氏那晚的不够坦诚已经落进了赵氏的印象里,他对那人的戒心并没有因为那人的某些善举而有所削减。
“什么?!伯渊兄,这可是你的不对了!那天晚上我还说要送东西到你府上呢,当时你怎么不说你不住墨城?”图三火一听这话便撂下碗筷不吃了,他这回可真是要上火了。
“你我萍水相逢,我难道还要与你自报家门不成?”赵某人挑起一双剑眉,很有些理直气壮的狡辩道。
“你!你分明就是瞧不起人,跟那些个势利眼一样!”图三火气呼呼且委屈巴巴的说道。
“你别动不动便把瞧不起人这样的话放在嘴上,我可没瞧不起你!那晚我问了你几回是哪里人氏,你遮遮掩掩的就是不答我!你自己也不见得坦荡!而今还好与我兴师问罪!”
说起来,赵氏那晚也算是故意骗人。要说他此刻一点儿不愧疚是不可能的,他是个多么温和有礼的人诸君是知道的。可不知怎么,他就是对图三火没有耐心、不讲道理。偏偏图氏又是个直脾气,眼见这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着谁,大有要一斗到底的架势。
“我那是脑子不好使,说了东边儿就忘了西边儿。我祖籍是西尽的,早年祖父把家迁到了北地的郾阳,我就是个移民的后代!有啥见不得人的?怎么就成遮掩了?!”
“谁知你那脑子是真不好使还是装不好使!你既不是一开始便痛快同我说了,便怪不着我要提防着你!”
“噢!那合着还是我的不是了呗!”
“要不然呢?!”
“欸?你这人真是!枉我还好心好意的想着去给你送东西,临走时你还笑眯眯的答应得好好的,真是个大骗子!你这不是故意害我来回来去的瞎折腾么?!”
“那有什么!你自己也说了,左右你也是不怕折腾的!”赵氏一听骗子二字,心里咯噔一下。索性破罐破摔,气死人算了。
“呀!天爷呀!你这人也忒坏了!可气死我了!我说,你怎么能这样呢…… ”
这俩人就这么在饭桌上争辩开了,像两个小屁孩儿似的吵个没完。给不染听得都尴尬了,倒是人家苏丹枫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闷着头该吃吃该喝喝。
“三火哥哥祖籍是西尽的呀,怪不得生得这样彪悍威猛呢!听说那里的人都是豪迈爽快的,哥哥不会因为我兄长的谨慎,真的怪罪吧?”这小兽为了平息风波,竟嘴甜心苦的拍起了马屁。
“呃…… ”三火脸色缓和了些,不染一把他架高,他还真不好意叫唤了。
“看小公子的面子,再给你次重新介绍自己的机会!”
说来这人也真是不识趣,人家哄哄他,他倒拿起来了。赵公子怎会惯着他呢?他挑着自己的一双剑眉,阴阳怪气的说道:
“我说三火大人,您是哪颗星宿降世的仙童来着?您对小人如此感兴趣,小人真是三生有幸啊!您看,先从小人家的族谱与您说起,可好?”
赵氏这一通讥讽有些让人下不来台了。丹枫终于抬眼瞄了瞄那俩人,他心里也纳闷儿,不知自己那仁慈宽厚的弟弟,为啥非同一个粗鲁汉子较真儿过不去。
“还不承认瞧不起人,你看你那个表情,哎呦!跟那些势利眼一样一样的。我瞧明白了,你这是故意笑话我!”图三火凝着眉头、嘴角下垂,委屈得不行。
“我兄长平日里便很爱与人打趣,他不是针对你的!”
见三火都要哭了,不染突然于心不忍起来。他努力从中调剂这两人互不相让的紧张气氛,同时觉得身边的赵公子多少有些过分。
“你那哥哥打趣完人,那人连核儿都不剩!我不跟他说话了!小公子,还是你好!你跟我说说,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啊?”三火像找见了避风港似的,一头扎进了那小兽的**阵。
“呃~ ”不染看了眼赵公子,这人分明还在闹脾气,他翻了个白眼儿把头别了过去,也不管不染好不好应对。
那小兽心想,这汉子直愣愣,拗得很。若是还磨叽着敷衍他,日后到了晔城,保不齐再在街上碰见。到时候,他准又要闹腾。
将军在晔城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被人当街质问、数落,可就要了命了。更何况,自己也没兴致时刻准备着给小孩子劝架玩儿。不如干脆利落些好。
“你猜怎么着!”那小兽一脸俏皮的笑了笑“咱们也是有缘!我们兄弟家也在晔城,咱们要往一处去呢!”
“真的吗?!”图三火瞬间摆脱了所有委屈巴巴,转而大喜过望。
“哎呀!那可太好了!那咱们就一道走,人多热闹啊!”
这图三火简直乐开了花儿,他拍着手跳着脚,嘴都要咧到后脑勺了。这汉子虽不太讲礼数,且聒噪嗓门儿大,却也挺有趣。那小兽看他手舞足蹈的样子,忍不住又露出了超出营业范围之外的灿烂笑容。
“咱们之间互不相熟,多有不便,还是各走各路比较好!”将军突然开了口,语气里那股“我不乐意”十分明显。
“小公子,你看你哥哥,这么小心眼儿呢!明明就是他先诓的我,还不许我抱怨抱怨了!”三火被拒,急得语速都快了。
“我岂止是心眼儿小,我还是个骗子呢!我这大骗子偏不愿与你这莽汉同路,成了吧!”
从华陵开始,赵氏的表现总让不染感到既新鲜又陌生。他还从未见过赵氏,如此不肯饶人的样子呢。
“欸?伯渊兄,你还真生气啦!我这人嘴上没把门儿的,脾气上来什么都说!你看,我一路上,就遇见你这么一个愿意护着我的。我对你其实是可珍惜、可在意呢!
我知道我长得山匪一样齁吓人的,你防着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就当我跟你逗趣呢,别气了,成不?小公子,你帮忙劝劝你哥哥呀!”
“我兄长为人大度仁厚,怎么会是小心眼儿呢?分明就是你这莽汉招他烦了!”那小兽笑着冲那汉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顺着自己的话头,接着给气鼓鼓的赵公子递软话。
“对对对!是是是!伯渊兄,我错了,错了行不?我就是个莽汉,粗巴莽汉不识礼数,不会说话,你别真跟我计较!
你看,我一匹马、一个人,这山高水远的多孤单、多危险呐,你就带上我吧!好不好?别让我回头再给山匪劫了、给野兽吃了!”
莽汉图氏这个时候脑子转得可真叫快,他心领神会的堆着笑脸,凑到赵氏跟前儿,好一通撒娇耍赖式的央告。
“是粗鄙!”赵氏瞥着他纠正道。
“嗯嗯,粗鄙粗鄙…… ”三火这人有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艮劲儿,看他为了能跟着如此低三下四,赵氏反倒有些可怜他了。
“你愿意跟着,便到队伍后头跟着好了!”赵公子终于松了口,他到底还是心软了。
“啊?我坐车不行吗?”莽汉图氏脱口道。
“你这人!得寸进尺呢!”赵氏提高了声调,眼见就要发飙。
“啊行行行!我就后头跟着,后头跟着!”三火及时收了神通。
这餐晚饭吃得可真叫一个热闹,唇舌之争素来令人精神紧绷,两位当事人眼下可是一个比一个疲累。赵公子早早便钻进帐子睡了,三火更甚,索性就在院子里露天席地的安置了。
不染看着躺在席子上呼呼大睡的那个莽汉,心想这人指定跟赵氏八字不合。搞不好上辈子还有什么冤仇,要不怎么统共见了两回,却也别扭了两回呢!
往后这几日,大伙儿都在帮着修房子。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有了将军他们的帮忙,上午买回了木材、沙石、泥瓦,下午这新屋顶的木梁便架好了。短短两日工夫,整栋房子已然修葺一新。
“老伯快看!我这么大的块头,这新顶都禁得住嘞!您就放心住着吧!哪怕再过个五十年,这顶子也不会坏的。我还给您铺了层三合土,冬暖夏凉哦!再盖上上好的青瓦,下再大的雨也不愁漏水的!哈哈哈…… ”
图三火坐在房上,冲着屋檐下被荼蘼搀扶着的盲眼老翁,一边比划一边夸口道。
“好好好!真是谢谢你呀!好心的孩子,也谢谢大伙儿了!谢谢啦…… ”老翁说罢,合掌冲着房上和四周围拜了拜。他那双早已失去了光彩的眼目中,重新泛起了喜悦与感动。
“真是不会说话,老翁眼盲,让人家看什么?”
赵氏小声嘟囔,丹枫在他旁边听见这人又挑刺,心中觉得很不可思议。他还是想不明白,一个秉性宽厚的人,怎偏容不下个莽汉。
修好了屋顶,三火又把外墙上陈年的灰土刮了,抹上了砂浆,拆掉原来的破门窗装上了新的。女使们把屋内收拾干净后,在炕上铺好了将军教给买的干净被褥和凉席,又添了几件桌椅家俬。这屋子看着总算是像点样了。
院子里原先那个草棚给拆掉之后,重新起了个结实耐用的,灶台水井边沿的破口也修补好了。原本坑坑洼洼的地面垫平整后,铺上了青砖,再不用担心老人崴脚摔跟头了。
将军很周到的给老人一并置办了几身新衣裳,小厮们烧水帮他梳洗替换后,整个人立马儿焕然一新,再不像他们刚来时那样神情呆滞、胡子拉碴、衣着破烂、手脸不净的了。
将军还给老人留了不少吊钱,三火见了,笑话将军小气,还打算把自己的一锭金元宝给了老人,毫无意外的又被将军教训了。
“此地如此偏僻,老人家年老体弱,独居还有眼疾,多有不便。你给他个金元宝,让他如何花销?如此惹眼的东西,万一再被那心怀不轨的人瞧了去,岂不是要招惹祸事么!你若是有散碎银子或者吊钱,便多给他留些,他反倒能安心受用!”
三火想了想觉得也对,便乖乖照着吩咐办了。
他们走的时候,老人站在门口依依不舍的送别,嘴上还不住的念叨着:“大伙儿能多留些日子多好…… ”
那种恳切的期盼,即使在他已然灰白的瞳仁儿里,依旧清晰可见。
将军想,这房子是修好了,院子也干净了,只是这个家里终究也只剩一个眼盲无依的可怜老翁。
他看着老人的身影,耳畔又响起了老徐的那句“浊哥儿,你就带上我吧”
老翁满怀期待的神情,像极了老徐说这话时的样子。赵氏第一次质疑了自己的决定,他觉得自己或许过于独断专行了,他总是把他自己认为最好的强加给他人,却从没想过对方真正期许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