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翌日,这趟南行之旅在弥漫进回忆里的蓝雾香气中划上句点。十几辆马车外加几十号人又浩浩荡荡的停在了念故酒楼门外的大街上,赵氏悄悄的站在门口,默默看着老徐。他那已有些佝偻的身子和忙碌的背影再次令赵氏心酸。

“呀!浊哥儿今儿这么早就来啦!”老徐的颧骨还没来得及升天呢,便瞧见了门口的阵仗。他心里直打鼓,没敢多问。才领着这几个小辈儿进了包间,就又要去张罗饭菜。

“别忙活了,坐下同我说会儿话,我这便要回北地了。”

“啊?这么快又要走!这才呆了不到俩月!你不是说,这回要多呆些日子么?怎的说走就走呢!”老徐有些着急。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可形势有变,实容不得多耽搁。我也没办法。”赵氏无奈道。他深感对不住眼前的老人家,他也不愿面对离别。

“唉…… ”老徐长长的叹了口气,整个人都蔫儿了。

“我走后,你就把这馆子兑出去。你年纪大了不好成日辛苦,在苏园安心的养老便是!这是那宅子的地契和我亲笔的转赠文书,你收好了!苏园此生都是你的家!”

“这怎么成!!”老徐大惊,一个劲的摇头摆手。

“苏园是苏家的祖产!是你外祖留给你的产业,怎么能让我这个老奴霸占了呢!我一生受你外祖照拂,老了老了还要占你的,简直丧良心!我只求这把老骨头能给你垫垫脚也好,我…… ”老徐话还没说完就哽咽了,从前的日子瞬间重回脑海,他的眼泪一下就忍不住了。

“傻老徐!你知道我这些年挣下了多么大的家业吗?留给你这点儿算得了什么!”为了说服老徐,赵氏竟**裸的炫起了富。

“我这一走不知几时才能回来,胜柏极细致稳妥,我不在,就让他留下照顾你,以后有什么事,你交待他去办就好!你辛苦了一辈子,晚年也该享享清福了!”赵氏的语气异常温和,似是要将老徐付给自己的一世温情加倍返还。

“不可不可!浊哥儿!要不,还是让我跟着你吧!我虽老了,但还没到不中用的时候不是嘛!你看我这胳膊腿儿都利索着呢!”

老徐说罢起身快步在众人面前来回来去的走着,任谁都看得出他在极力掩饰着自己已然跛了的步子。赵氏觉得他那努力站得挺拔、走得顺畅的样子显得既凄凉又滑稽,不禁露出了这世上最悲伤的微笑。

不染瞧着这情景心中也有所触动,不自觉的低头叹了口气。荼蘼和胜柏眼眶湿润,都有些绷不住了。丹枫则一把抓起老徐的胳膊,拖着他坐回了椅子上。

“而今,你也立了府了!”老徐仍怀着期待不肯死心“让我随你去府里,帮着料理料理杂事也好啊!浊哥儿!你就带上我吧!让我能像从前那样,在身边照顾你,也省得日日牵肠挂肚!”

“你几乎一辈子都在这温暖湿热的地方没离开过,怎耐得住北地的苦寒!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不染很贴心、丹枫荼蘼也在,你无需挂牵我!还有,谧山离城里太远,我知道你掂着山上的陵园,可你岁数大了,腿脚也不似从前方便。我已经安排了几个人专事园里日常的维护洒扫,你切莫再跑来跑去了,记住吗?”

“徐伯,你听伯渊的便是了!收了这馆子,拿着钱银安心养老!我们会好好扶持他的,他担当军职不易,别让他不放心!”荼蘼道。

“唉…… ”老徐再度叹息。

“浊哥儿,那宅子我高低不能收的!你从军那年已经给我置办了铺面田产,原本我挣这些银子也是给你的。我一个孤老头子,守着那么大的宅子和许多银钱又有何用?我本是个人人轻贱的乞儿,倒在路边快死了也没人问。还好主君救了我,还让我活得像个人!他的恩德我永生难报还,而今如何腆着脸,去占他的家产呢!不可不可!”

“您应该很清楚我外祖的为人,比起钱财他更看重人情恩义。他生前就极信重您,如果他知道我这样做,也一定不会有异议的!”

“不不!浊哥儿,其他的我都听你的!可苏家的祖产断不能过我的名!”老徐坚拒道。

“既然这样,那便只当你是替我看着好了!老徐你知道吗?在我心里,早把你当成了我的父亲一样。不能在你身边尽孝是我的一大憾事!你硬硬朗朗的好好活着,等着我!或许有一日我不用再征战,等到那时,我一定来接你与我同住!你对我的爱护照拂我致死不会忘的!我要走了,容我给你磕个头吧!”

赵氏强硬的终结了老徐所有的不可以,说罢起身向他叩拜。老徐此时已是老泪纵横,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他赶忙弯下身去,欲伸手搀起已跪在自己面前的赵氏,却被那人结结实实的给按回了椅子上。

“我是您养起来的,这礼您受得,且受之无愧!”他说完恭恭敬敬的给老徐叩了三个头,也算是全了他二人的一场父子、一世恩情。

五月十一,夏至

回程的路并没有来时好走,因赵氏需到都城觐见,所以一行人不得不弃水路走陆路,用了一个月才到了墨都。这是一座有别于华陵和晔城的城池,她虽然也是处处繁华,但到底有种说不出的冷冰冰。

城中随处可见达官显贵与公侯伯爵的府邸,豪奢程度丝毫不亚于华陵赵家的祖宅。城中的步道也比其他地方的要宽广许多,大抵是因为此地贵人群聚、车马甚多的缘故。

至于生活在这里的百姓的精神面貌,与其他地方的也是大有区别。他们大多衣着体面、神情肃穆、目不斜视、行色匆匆,脸孔上不见半分悠闲的余裕亦或散漫的轻松。他们用外在所阐述的一切,似乎都是为了渲染墨都作为国都的庄重与神圣。人如此、物亦如是。哪怕只是城郊随便一间酒家,都能与晔城最好的去处一较高下。

当马车驶进了墨都赵国公府门前的那条长街时,记忆的洪流夹杂着往昔恼人的梅香朝着赵氏滚滚而来。

赵氏记得母亲曾说过,随祖父迁到此地后,当时尚处在婴儿时期的他便成日的哭闹不止。请了多少大夫给瞧过,都说小儿无病,啼哭不止或是因为骤离故土,多有不适而起。直至已长成青青少年的自己被父亲再次接回这里他才突然明白,那时的小婴儿,当是在为自己一家即将面对离散的厄运而日夜悲啼……

赵氏没有犹豫,命车夫直接拐去了城南的官驿,即便他知道早已提前回来的父兄,期待他能进去坐坐。

安顿好车马与众人,赵氏好好休整了两日,随后便派驿中官员往宫中递上了自己在华陵时便已写好的奏贴,等着那位仅比自己年长七岁的皇帝兼未来岳丈择时召见……

是日,将军换好朝服,独自一人骑马去了皇宫。卯时初刻开了宫门,文武百官们便一一进了朝堂。唯独将军自己被圣上身边的周内侍拦了下来,将他引到了内廷的一间宫室内候着。

赵氏心下一阵烦闷,猜测或许人君并不想在朝堂之上与群臣讨论自己请奏之事。有那么一二刻,他犹豫着是否还有必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因为结果大概率是不会如他所愿的。

“陛下驾到~ ”随着内官的高声宣告,那早已下了朝、更了衣、用过早膳的皇帝才姗姗来迟。

“微臣赵无浊,参见陛下。”可怜将军巴巴儿的从卯时初刻,直等到辰时末才得见天颜。若不是不染心疼他,出门前强给喂了碗小面,这人现下指定要饿肚皮了。

“大将军不必多礼,快些起来,赐座!”这皇帝面带笑意显得好生殷勤。

“谢陛下”将军起身整了整衣冠,安坐下来。

“不知微臣请奏之事,陛下可否允准?重开互市于国于民皆大有裨益!一则,边贸为开源之法,增收之银税可充实国库;再则,外族若与我朝常存贸易往来,必会投鼠忌器,有利抑止战事,岂不…… ”

“卿难得进京!却只与朕说这许多朝务,当真忧国忧民啊!”皇帝骤然打断了将军的话。

“卿的折子朕瞧过了,此事不急,可容后再议!朕记得你祖父曾带你觐见过先帝,那年你才三岁吧!一个小娃娃,投壶竟赢了朕!当时先帝还夸你天赋异禀,小小年纪英气十足,指你他朝必成大器。呵~先帝慧眼!

一晃过了这么多年,朕虽早早成婚,奈何子女缘浅,而今膝下也只有榕乐一个。卿也是耽搁在军中迟迟未议婚。说句亏心的话,朕反倒庆幸于此,否则,我榕乐少了卿这位仪表堂堂、气宇轩昂的未来夫婿,岂不可惜!”

皇帝忆过往昔再看今朝,终于说完了这半车闲话,口也该渴了,遂饮起了茶。

“陛下过誉了!微臣还有一事奏禀。臣近日接到奏报说,塞外诸部族相互斗乱。臣以为若强悍吞并弱小,诸部族合并之势必成!到时候若他们集结来犯,晔城的边患恐演变成实实在在的战事!为保家国泰安、百姓无虞,臣请奏陛下,向北部诸边城加派驻军,厉兵秣马、未雨绸缪,以备不时之需!”

“嗯…… 此事也不急。塞外那些个蛮族若想联合做大,绝非一朝一夕便能成的。大将军未免有些担忧得过早了!”

“练兵屯粮一样不是一朝可成!陛下…… ”

“欸~今日朕召卿来是叙旧,卿却总与朕说这些个不急之务。真是扫兴!”皇帝已然板起了面孔。

“臣知错了,陛下息怒。”将军听天子这口气便知,此人志不在安邦定国,想必横竖是劝不动的。自己既压中了那大概率,又何须多费唇舌?没得再触怒龙颜让场面难看,弗如回头是岸。

“罢了!卿也是替朕分忧,起来吧…… ”皇帝本也无意责难,见人乖乖讨饶,立马儿给了台阶下,以便继续扯自己的闲话。

“说来朕的榕儿不足十三,实在太过年幼,如何也得待到及笄之年方能许配予你,如此便要难为你再多等上几年了。早前朕同你父亲已提过此事,虽说婚娶之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可朕也知道你与你父亲素来不睦,他虽乐见其成,但又有恐自己做不了你的主,竟楞是咬着不敢松口!朕不忍看他如此为难,这才大老远的派人去问了你的意思。好在,你应了。也不枉周内侍一把年纪,还要山水路遥的替朕辛苦一趟……

浊卿,上一代的事到底已过了那么久,你很该宽宽心,莫再与你父亲计较才是!普天之下,鲜有你父亲这样,做老子做得如此小心翼翼的。他老了!你理当对他驯顺些、与他和睦些,也省得日后落个不孝子的骂名!朕还有事,浊卿在此处歇歇,待用了午膳便同榕儿到御花园里转转,你二人也好相看…… ”那皇帝说完便心满意足的起身走了。

“臣受教!多谢陛下恩典!”桌上的茶还没凉呢,将军就又被晾在了殿里。

不知是不是因为说了违心的话遭了报应,此刻他那心里像堵了块大石头。一国之君竟只乐见成就裙带之谊,而对安邦宁国的军政大事漠不关心、极尽敷衍。这不荒唐么?

赵氏短暂的郁闷了一下,随后收拾起了自己的心情。非要指望指望不上的人是愚蠢的。赵氏当然不想做个蠢人。于是乎,他默默盘算起了如何凭借一己之力,担当起这副本不必他去担的担子……

午后,赵氏硬着头皮陪那小公主在园子里逛了整个下午,又是采花又是扑蝶,就差与她讲故事过家家了。本以为只要把这祖宗陪好了,便能赶在日落之前脱身。孰料,皇帝竟还要留他晚间宴饮。

听通报的内侍说,公主预备于席间献艺,为皇帝和将军助兴。赵氏的脑袋嗡一下就大了,真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

珍馐美馔、歌舞升平,一场皇室私家盛宴愈发的激起了赵氏心中对这不折不扣的昏君的愠怒。他假意盛赞着公主的美貌聪颖、艺富多能,听着皇帝侃侃而谈关于公主婚后别居的殿宇要兴建得何等奢华云云。从头到尾他都不露声色的陪着笑脸、言不由衷的万谢天恩。

他还是成了自己最看不上的,表里不一的那类人。他面对的是这个国度里的绝对权威,如果不想死得难看,他似乎也没有其他的选择。所以只好忍着恶心,维持表面上的和谐。想在这样的环境人事里,做个堂堂正正的君子,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赵伯渊豁不出去,他身后有太多的牵绊。

亥时初,将军总算给放了出来。他郁闷得要命,不想带着情绪回去,加上席间忙着演戏没吃饱,索性打算找个地方灌几碗黄汤浇浇愁、去去晦气。

他庆幸自己的未卜先知,出门前坚持把朝服套在了便服外头。他找了个僻静处褪下一身束缚,随便卷巴卷巴塞进包袱里,系到了马背上。在离官驿不远的一间酒家里叫了些酒菜,独自消化起了这一整日的怨恨恼怒烦。

几盏黄汤下肚,就在赵氏的精神刚刚有些松快的当口,邻桌一帮闲话书生的高谈阔论又扰了赵氏的清净。

那些人口中连连的赞叹皇城的气派非凡、皇帝之英明神武,新修成的宫殿富丽庄严,足见国之强盛云云。赵氏不知道他们是真天真,还是装无知。好奇他们在哪间书院读的书,又是哪位鸿儒教会了他们这阿谀吹捧、粉饰太平的好学问。可怜的赵伯渊也只能在心里阴阳怪气的讥讽讥讽那些人,可不敢上前争辩、惹事生非。

在一众俗人赵氏占据主流的荒凉人间里,总也会有个别奇葩点缀其中。这不,赵氏正心烦时,一个人高马大的书生已经露出了不屑的笑。

那人生得十分之粗犷,眉如利剑、眼大如牛、鼻头肥厚、口若铜盆、头面圆硕、皮肤黝黑、身形高大、壮硕威猛,发髻不知是没梳好还是怎的,总显得有些不利索。他这么个形象,却偏偏一身书生打扮,怎么看都觉得不搭配。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如果单凭第一印象做取舍,赵氏绝不会与这样的汉子有任何交集。

“这几位兄弟瞎话说得可真流!宫殿修得好就能算明君圣主、政绩卓绝啦?若为自己享受便折腾百姓,盖那中看却无用的硕大宫宇也能称得上明君,那这天下谁人不成?几位真应该去这墨城之外的地界转转,远的不说,就是离这儿不足百里的乡民,都穷得一年也吃不上一顿肉呐!这还是天子近旁,竟如此破落!哪有你们口中所说的国力强盛、富庶之邦?”

那人站起身对着那几个书生一通奚落,赵氏在一旁听着,依旧没打算掺和。但却因他那直言快语,胸中舒畅了不少。一抹浅浅的笑,悄悄的爬上了嘴角。

“你是哪里冒出来的?竟敢在此大放厥词!圣上的功绩,岂是你一届不伦不类的村夫得以评断的!还不快快退下!否则,我等便将你押上公堂,告你个诽谤圣上的大不敬之罪!”那几个书生看着可真是卫道士一般,理直气壮得不得了。

“笑话!凭你们也想押我?!”这壮汉啪得一拍桌子,瞪着眼扬起手,指着那帮书生,扯着嗓门儿直叫嚣。对方人多势众也没怂,两厢皆已从座而起,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起来。

“这人在此处喝了半晌了,瞧他这一身的酒气,定是醉了才说出这般浑话!几位兄台也不好同个醉汉计较什么的!无谓扫了雅兴、有辱了斯文!”

赵氏趁双方交战前站了出来,用自己的身子挡着那壮汉,不准他再向前一步。其实单看站位便知,赵某人的心是向着谁的。他不想让爱说实话的人在自己面前吃亏。

“在下这便带他出去,几位的账,在下一并结了,权当替他赔罪。不叨扰了,几位慢饮!”赵氏说罢恭恭敬敬的向那几人作揖行礼,那几人尚算识相,纷纷还了礼。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谁是醉汉,我可没醉!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了!”这汉子见有人为自己出头,反倒不依不饶了。

“还不住口!兄台当真想把自己送进大牢里醒酒么?”将军转过头,目光凌厉的瞪着他低声呵道。那汉子一下就老实了,乖乖跟着将军出了酒家。

“兄台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省得你醉得不知天地,到处惹事生非!”将军边接过伙计牵过来的马边说道。

“我没醉!中原这点儿清水似的黄汤还灌不倒我!”那壮汉语带夸耀,他骤然得了旁人的照拂,心中很有些受宠若惊。

“那在下便不勉强了,兄台自便,在下告辞!”将军说着便欲上马走人。

“欸~你别走啊!”这壮汉说着伸手扯住了将军的衣裳,他用力过猛,扽得将军的衣领都有些歪了。

“兄台如此失礼,还说没醉!”将军有些不乐意了。

“对,对不住!在下图三火,多谢兄弟你方才仗义相助!还未请教,兄弟高姓大名?”那人看着将军整理衣衫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粗鲁。于是赶忙朝将军还算恭敬的作了揖,之后又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什么?散伙?”将军扭头看着他,难掩眼中语中的惊诧。他甚至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什么毛病。

“不是散伙!是三火!三团火的三火!”那汉子赶紧伸出三根手指头,眨巴着一双大眼,看着将军笑呵呵的答道。

将军心想“谁家大人如此心宽,怎好给自己的孩儿取这么个无厘头的名字?”他想乐又怕伤人自尊,便只微笑着点了点头。

“兄弟见笑了,我出生的时候电闪雷鸣,天上落下三团火球,一团落在山头、一团落进田野、一团落在我出生时那土房的毡顶上。所以叫三火。当时路过一个算命的,说我是天磷星降世,他日必以烈火焚林之势,改换天地!”

将军听着他洋洋自得的吹嘘,心思却只停在了“毡顶”二字上,联想到这人过于粗犷的面目,略有些奇怪的发音,将军不禁警觉了起来。

“毡顶?兄台难道是塞外人氏?”将军试探着问道。

“我爹娘从前是做边贸生意的,老是来回跑,许是我嫌娘胎太憋屈、着急出来!结果那次办货的道上,我娘就把我生在了西尽的一户人家里。他们怕小孩儿不禁折腾,索性就把我寄养在了塞外。我也是这几年才回来四处闯荡的。”那人大剌剌的说了一通自己的生平,却并未正面回答将军的提问。

“兄长!”不染急切且带了几分埋怨的声音从赵氏身后传来,这小兽着急忙慌的下了车,连跑带颠的朝他奔了过来。

“兄长这么晚了怎还流连在外头!办完事便应想着回来才是,都什么时辰了,把人都担心坏了,快回去吧!”不染瞧见将军身边多了个不明来历的生人,便故意隐去了类似“将军、官驿、皇宫”这样敏感的词语。

“呃…… 这位小兄弟是?”那汉子猫着腰,俏咪咪的把自己的脑袋探到了不染跟前,细细打量起来。

“不早了,我家人都出来寻我了!兄台也快些回去吧!我等先告辞了。”赵氏见那人凑不染那么近,心里一阵烦,遂冷冰冰道。

“欸!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我与兄台萍水相逢,这名字兄台不知道也无妨!”

“你方才还说我失礼,我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你却不肯说自己的。你这不也是无礼吗?”这汉子不依不饶的追了过来。

“在下赵伯渊,幸会。告辞!”赵氏被怼得有理有据,只得告知了自己的姓名。他说完拉着不染就要走。

“哈~幸会幸会,伯渊兄家在哪里?我往南郊去,不知咱们同不同路?也好捎我一段儿!”这汉子可没打算与新交就此别过,只见他步步跟紧,意图能再蹭个车。

“这人真够烦的!”赵氏心中暗暗抱怨。

“兄台可骑我这匹马回去!”赵氏不愿意载他,于是再次发动钞能力,准备用钱财买方便。他刚刚才因路见不平白白结了几桌酒钱,眼下为了赶紧脱身,居然可以眼都不眨一下就再送出匹良驹。呵!钱多真好!

“啊?!我酒喝多了,骑马怕掉下来。摔坏了,我娘要心疼了!还是让我坐车吧!”

那汉子真是一点儿都不见外,竟这么明目张胆的予取予求开了。就连酒喝的多不多这种显而易见的事,他也能根据需要随时变换说辞。只见他歪着头眨巴着眼,抿着一张大嘴,把乖顺的笑挂上了自己满月似的大脸盘子。两只像熊掌那么肥厚的手恭顺的叠放在身前,分明就是在装可爱、扮可怜!

将军简直是哭笑不得,他还从未遇见过这糖油糕一样又粘乎又腻歪的人。他以一种观览新鲜事物的奇异神情看着这人,惊讶得说不话来。

“现下这个时辰也没车了,要不咱们捎他一段儿吧!否则,他少说得走到半夜呢!”

李某露出了一贯有求于人时,才会挂在脸上的别致的笑容。他看见那怪模怪样的壮汉,不仅没像赵氏那样感到厌烦和不可思议,反而莫名其妙的心生欢喜。于是,竟破天荒的开口替那人说起了情。

“那好吧!”赵氏不忍驳那小兽的面子,瞥了一眼身后那搞笑的汉子,叹了口气,不情不愿的说道。

他这会儿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如果他知道自己往后会因为李茂谦对图三火的屡屡优待而嗓子眼儿发酸的话,他是绝对不会让那家伙得逞的。

“多谢多谢!多谢小公子可怜!嘿嘿”

那人屁颠屁颠上了车,美得什么一样。车轮滚动的声响本应在寂静的夜里唱主角儿才对,可此刻它却明显压不过那汉子的大嗓门儿了。一路上,图三火不住的与赵李二人攀谈,一分半秒落了空,对他来说都是损失似的。

“我是来墨城游学的,在南郊的云来客栈里住了快俩月了!这墨城看着好但没人情味儿。我来了这些日子,除了伯渊兄之外,这里的人没一个待见我的!兴许是瞧着我粗巴丑陋。好在,托爹娘的福口袋里有几个银子,能晃一晃这城里的势利眼们,他们一瞧见我手里的银子,那脸翻得!小公子,你可知翻得多快?刷啦啦~一下就阴转晴了。哎呀!可逗死个人了,哈哈哈…… ”

只见图氏两条粗壮的大胳膊往同侧一挥,说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那小兽被他夸张的表情、丰富的肢体语言逗得捂着嘴直乐。

“粗巴是什么?兄台说的可是粗鄙?兄台到底是哪里人氏?听你这用词与口音,真是好生稀罕!”将军脸对着窗口,侧身坐在那汉子对面,再次问起了他的来历。

“教伯渊兄弟见笑了,我读书少!从小在塞外野着,爹娘忙着做生意没空管我,我就跟外族那些个大人孩子玩在一块儿,正语说不利索,外族话倒流得很!”

“……”赵氏无语,见那人依旧在顾左右而言他,便断定此人心中有鬼。不由得对他升起了好大的戒心。

“我有个舅父在晔城开药铺,反正我在此处呆得够够的了!打算过些日子就过去瞧他。我舅父说那地方山高水深、物产丰盛,回头我多带些土特产回来,送到二位府上,也好报答二位没把我丢在道儿上的大恩。哈哈…… ”

“晔城?”不染与将军对了一下眼色,下意识的小声说道。

“对啊,晔城!就是北边的一座城,挨着边境!听我舅说,那儿现在可热闹了!”图三火大大咧咧的说道。

“兄台可是真能折腾啊!这两地一来一回,山水路遥的得多少时日?兄台也不嫌辛苦么?”将军把话接了过来。

“这算什么!我身强力壮的,还能禁不起这点儿折腾?我喜欢到各地游览,去过好些地界呢!可我瞧着也没一处合心思的,哪儿都不如塞外宽广自由!方才在那酒馆儿也是,说几句公道话还要挨骂、遭吓唬,没劲得很!”图三火说罢撇了撇自己的大嘴。

“兄台方才上来便讥讽人,难道不觉得自己失礼么?话说得如此不客气,难怪那些书生气恼了!”

“我是粗巴无礼说话直,可我也没胡说八道不是?!几句实话都听不得,难道整日闭着眼睛、蒙着心,只知道跟风儿、起哄捧、臭脚的,才算有礼仪,才能讨人待见么?”图三火很有些不服气。

“…… ”话糙理不糙,赵氏没再反驳。

“公子!云来客栈到了!”车夫禀报道。

“哎呀!这么快就到了,我还想和二位多聊会儿呢!这赵府就在南郊是吧,他日等我从晔城回来,一定去拜访!到时你哥儿俩,可得陪我好好聊个够才行!”

“嗯嗯好好…… ”将军陪着笑脸,面不改色的扯起了谎。

“欸!小公子,你等着我,我给你捎好玩意儿回来!咱们改日再聚啊!”

图三火终于下了车,他是真舍不得走,撩起轿车的窗帘,咧着大嘴跟不染承诺道。可怜他连那小兽的大名都不晓得。

不染笑着与他挥手道别,心想“哪还有什么改日。”

赵某人看出那小兽的笑容早超出了平日里营业用的那款,心里又是一阵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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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染
连载中终不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