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值寒食,赵氏天不亮便上了西郊珺山,在家族陵园旁等着参与祭扫。赵氏觉得这样的日子不好再刺激家亲的神经,遂决定独自前往,未教丹枫和不染随行。
不多久,国公爷及赵氏宗亲的车队便浩浩荡荡的往山上行来。仆役们一一将祭祀用品准备好,依例由国公爷亲自为坟墓铲草培土、供上祭品、燃香奠酒,诸亲族按辈分依次跪拜叩首,最后焚化纸钱。
仪式完毕,几位宗族长辈都来与将军寒暄,唯独赵元枢始终板着脸,未同自己远来的儿子交谈一句。赵氏自然也不会主动与他攀谈,这对父子间横亘的寒冰似是永世骄阳也融化不了的。
“浊儿,别走了留下用饭吧!咱们好说说话!父亲公务繁忙,不得久留。我们过几日就要回墨都了。”赵氏随车队回了国公府,于家祠内拜过了祖先后便欲告辞。其兄上前赶忙拉住他说。
“不了!我留下来怕也只能倒人胃口。兄长,我在军中得闲时给衡儿做了个小玩意儿,可惜今日也没能见着他,兄长替我转交给他吧!”赵氏看了一眼独自背着手站在一旁,冷着脸默不作声的父亲。略显丧气。说着从袖兜里掏出了那个他精心雕了好久的小兵木马,递给了赵无沄。
“为兄知你此行会绕去墨都觐见陛下,到时候可记得回家!”赵无沄接过东西,很有些无奈。临了小声嘱咐了自己弟弟一句。
“衡儿想要什么金玉玩意儿没有!不缺你雕的这块木头!”赵元枢无法抑制的瞥向赵无沄手上精巧的小木雕,正对着自己的底座上清晰地刻着“赠玉衡爱侄,叔渊”。
他心里其实已经松动了。因为他很清楚赵氏这一走,不知又要过多少年,自己才能再度见到这逆子。他心里也希望赵氏能再多留些时辰,碍碍自己的眼才好。可他一张嘴还是习惯性的教人心寒。
赵无沄将木雕递给了自己的仆从,示意他妥善收好,依旧无意出言缓和父亲与弟弟之间的关系。他之所以从不为此付出努力是因为他了解那两个人。他们一个是横刀、一个是钢枪,不搞得两败俱伤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二十二,清明
苏氏的家族墓园地处东郊谧山。这山山如其名,山势平缓、谧静清幽。虽然也偶有游人行过,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清。不像西郊那座珺山那么俊秀挺拔、博人喜爱。而最重要的是,谧珺二山东西各立,相隔百里有余。苏氏先祖把墓园安置在此处,如今看来也是极富先见之明的。毕竟,免了苏慎微与苏挽这俩父女,死后还要与赵姓人家一山共居的尴尬。
苏氏一族子孙凋零,赵氏虽只是个外孙,也已成了全族中仅剩的硕果。说来不免惨戚。赵氏本以为自己在外多年,墓园势必颓败。不想进来后才发现,园中草木修剪的秀美优雅,丝毫不见旁逸斜出的杂乱之象;一块块墓碑被擦得洁净光亮,一尘不染;诸墓冢更是干干净净,莫说杂草,便是草芽子也没生一个。
陵园被打理的如此庄严绝非一日之功。不用想也知道,这有心操持之人非老徐莫属。苏公昔年搭救路边那奄奄一息的小乞丐时绝不会想到,日后正是这个人,撑起了他苏氏一族身后的体面。
祭祀完毕,趁老徐他们收拾的工夫,赵氏独个走到了崖边。他呆呆的望着层层远山,心中一阵憋闷。他不想让人看见他这个样子才悄悄走远的,奈何还是被时刻关注他的那只小野兽掌握了行踪。
“你不冷么?站这儿作甚?!”不染突发奇想欲吓唬人家,遂悄么来到赵氏身后,冷不丁的抬高声量发问。
“看山”赵氏淡定得什么一样,头都没回,直接扔出俩字。
“没吓着你么!你胆子怎么这么大?换我早跳起来了!没劲!”这小兽没得逞,很有些泄气。
“您没瞧见自己那一长条影子么?!还有你那脚步声,我早听见了!”赵氏说话的声音着了风寒似的,带了些鼻音。
“将军好本事!”不染随便恭维一句,站到了他身边,一眼就看到了他泛红的眼圈。这家伙分明刚刚落过泪。
“你冷么?太阳才升起来没多久,山上还是有些冻人的,我去车上给你拿件披风?”这小兽用最最温柔的语气,试探着问道。
“你摸摸!”赵氏说着把手伸到了不染面前,依旧望着远山。
“还挺热乎的”不染再次感受到了那人的体温,心里一阵暖。
“你这小爪子可够冰凉的,你自己去披件披风吧!”赵氏说罢赶紧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我不冷!你方才在想什么?”
“人生短暂,喜怒哀乐都是一眨眼的事。说懂都懂,却还执着的什么一样。是不是很傻?我外祖那时总劝她说都会过去的,用不了几年就淡了。这世上的爱与恨都是一时的,不会长久。因为岁月是最好的忘忧茶汤……
一晃十几年了,不染,你知道吗?我已经快记不起她的脸了。可她偷偷哭泣的背影却怎么也挥不去!你说,如果她当时听进了外祖的劝,而今会不会还健在?”
赵伯渊并不知道苏慎微说那话的时候是心虚的,因为岁月这碗茶汤并未冲淡他对亡妻的思念。能被那话说服的,本就是薄情之人。所以他劝慰自己的女儿时其实是矛盾的。
一方面,他真心希望苏挽能忘了那段不值得铭记的感情。另一方面,他又不希望她真是个淡泊之人。这矛盾就像块顽固的痞根,成就了他每一次的捶胸顿足。
“呵!她怎么可能听得进去!有些爱恨的确可以随年月平复,可她的爱和我的恨终是一样的,一样历久弥坚、至死不休!”
赵氏以一种嘲讽的口吻说出了这样的话。他血管中流淌着与苏挽一样的执着,他的恨在苏挽的泪里孕育生长。
“不染,我怕。我怕她死后也会因为放不下那个人而不得安宁!”
“你说过,她生时从未埋怨过你父亲。失去爱情的伤感会随着生命的终结散去。她一定已重新开始了!可你…… 知道吗?恨会拖人下地狱的!而地狱也不一定在别处,自己的心便可做那坚牢。人不应在活着时就把自己打入地狱,将军,你要警惕仇恨!”
这是不染的经验之谈,他知道赵氏的恨指向谁。自己虽身负血海深仇,但那毕竟是不相干的人给的。一份痛快纯粹的恨尚不吝折磨,何况个中再有夹杂。
让赵氏怨恨与不甘的仇寇,恰恰是自己的血亲。赵氏的恨里交织了太多复杂的情感,比如遗憾、比如渴望、比如爱。
父母疼爱子女、子女敬爱父母是最自然的人伦。但是赵元枢之于赵伯渊,却是一个糟糕到无法被爱戴的父亲。不染不敢想象夹杂了纠结的恨该有多么恐怖。他再次觉得赵氏可怜,不禁揽伸手住了赵氏的肩膀。希望从自己清瘦的身躯中传递一份力量与温度给他。
自己不像赵氏那么感性,实在说不出什么甜腻肉麻的话安慰人家。他只能满怀爱意的注视着赵氏忧伤的眼睛,轻轻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你还有我。”作为结语。
“山上凉,咱们回去吧。”赵氏拍了拍不染揽在自己肩上的手,对着这个努力挽救自己的少年,露出了苦涩却也欣慰的微笑。
三月初三,上巳
因为过节,商家被允许把摊子支到各自的店铺门口。人们踏青归来,纷纷涌上街头,一时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商贩的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真是好热闹一个春日。
赵李二人当然也要凑这个热闹的,那小兽像个小耗子似的,在各个摊位前穿梭。嘴里塞着小吃、手上举着糖人儿、拉着赵氏挤进前排又看起杂耍。这家那家,哪哪儿都不能放过。这一天,数他这样的未成年最忙活。
“晔城今日想必也一样的热闹!咱们铺子肯定要人满为患了。不知道叶掌柜忙不忙得过来?”斜阳下那小兽打了个哈欠,逛了整日既疲累又尽兴的他,忽然有些想念家乡的闹市。
“是啊~哪里都是差不多的!其实只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便是那水瘦山寒的萧瑟景象也是多彩的!”赵氏可没有故意煽情,他只是有感而发。
“我刚买的麦芽糖呢?你偷着吃了吧!嘴这么甜!”
“呵呵~ ”赵氏笑了“比起金银珠玉、富贵权势,我更喜欢这和乐安宁的盛景。一家老小开开心心、整整齐齐的,能每日聚在一起吃一餐安乐茶饭,于我来说是这世上最可堪珍惜的事!”
赵伯渊看着路边食肆小摊上一张张阖家欢乐的笑脸,语气中有种掩不住的艳羡。他的记忆里始终缺少他们一家团圆的图景,他父母分开的时候他还太小,小到不足以记住短暂的美好。于是,那一餐整整齐齐的安乐茶饭就成了他人生中最初的求而不得。这再普通不过的日常,需要极大的福报来支撑。赵氏感到了些许失落和心酸,遗憾于自己没有这样的福气。
“我会陪着你,往后的每餐安乐茶饭。不负时光!”不染抬头看着他,极尽温柔坚定。他相信没有什么遗憾是不能弥补的,每个人曾经缺失的部分,只要愿意,一定有机会靠自己补全。
“多谢你!”赵氏的手无畏熙攘的人群,轻轻抚过不染的脸颊。
“那边有条香水河,我小时候总去游泳,我们过去看看吧!”不染的承诺给了赵伯渊另一种形式的岁月静好,他脸上再次露出欣慰的笑,只觉得自己也没那么不幸。
二人溜达到了河边,夕阳落在水面上,闪出一片片金黄的粼光。微软的风吹拂着岸边细弱嫩绿的柳枝,也吹起了空气中的欢笑和人们多彩飘逸的衣裳。
他和他就这么并肩而立,透过彼此紧贴着的手臂,不染清晰的感受到了赵氏的存在。他暖烘烘的体温、舒缓起伏的呼吸,就是独属于不染的盛世安宁……
“二位贵人可需买些柳枝花瓣么?老婆子这里有今日新采的兰草,要不要捎些回去浸一浸兰汤啊?”
一个头发稀疏花白的老妪,用老者特有的沙哑却和蔼的嗓音打断了这片刻宁静。老妪说着掀开了篮子上的麻布,努力挺直佝偻的身子,尽量把篮子举到二人面前,给他们验看。
“阿婆,你的花好,柳枝也鲜嫩,吾都要了!天将黑了,您早些回家去吧!”
赵氏说罢给了老妪一锭银子,提着竹篮牵着马,没等一脸吃惊的老人反应过来便带着不染穿进了人群。赵氏的爱心又泛滥了,不染已习惯了他大手大脚的花销,虽然依旧觉得没必要,也还是笑着对他投去了爱与欣赏的目光。
“你看那些人!可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赵氏指着岸边的一对对男女,他们正用柳枝沾了河水轻轻往对方身上拍打,赵氏料定不染没见过这场面,故意想考考他。
“从前上巳节这日,爹爹便会带着我们去泡汤,说是能洗去污秽邪祟,清清净净的从头开始。各地节俗的寓意应都差不多吧!”
“你还真是一点儿长脸的机会都不给我留!”赵氏边玩笑边从篮子里拿出用油纸包好的各色花瓣,洒到岸边的水中。
“呵呵~说起泡汤,北地三月里还是春寒未退的时候,浸在汤里浑身暖暖的,舒服极了!来年咱们也去浸一浸吧!”不染一脸向往的说道。
“好!”
赵氏微笑着应了下来,随后用柳枝沾着花瓣水敲了敲不染的小脑壳,他额上瞬时落了好几颗水珠。不染有样学样,对着赵氏也是一顿“抽打”,二人玩闹得可叫一个不亦乐乎。直到夜市都散了,他俩才意犹未尽的骑马回了苏园。
那一夜,赵氏睡得很沉。梦中,他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小童,再次见到了母亲温婉美丽的笑脸。她就坐在花园的长廊下娴静的做女红,雪白的裙衫底边上,绚烂着如雾如幻的蓝紫一片。他欢快的扑到她怀里,透过幽长的梦境,母亲温暖的怀抱悄然涤荡了赵氏的心……
往后的近一个月里,赵氏带着不染几乎从早到晚都耗在外头。游山玩水、四处闲逛,城里城外的全都转遍了,偶尔来了兴致还去听曲儿看大戏。他还三番五次的带不染这只旱鸭子下到香水河里,一本正经的教人家学游泳,很有些乐不思蜀的意思呢。
可惜好景不长,月尾这日午后,丹枫从官驿带回了晔城边境的新消息。这张只写了“部族斗乱、晔城无侵”八个字的细长字条,不知经过多少只信鸽的接力才从千里之外的北地飞了过来。
思道偏主观的结论难以被赵氏采信,因在他看来,边外部族虽数量众多,但一直以来却分散势弱,即便偶有流窜作恶亦不足为惧。可他们之间若一旦开始斗乱,那么强悍的吞并弱小,而后发展壮大只是时间问题。
无侵不代表无恙,晔城这个矗立在荒蛮边界的“丰腴美人”,始终太过招眼。赵氏有理由相信,她本就摇晃的太平或将随着远来的战火彻底消散湮灭。
“我原想让你尝了新鲜龙眼再走的!可思道传信说边外异动,咱们得提前回去了!”是夜,赵氏摆了个苦瓜脸对着不染败兴道。
“吃果子哪有处理军务重要!早些回去也好,省得你总绷着根弦。”不染倒是无所谓,很懂事的答道。
“蓝雾这就开了,若再能吃了果子,这趟也算圆满了…… ”赵氏还是不免有些失望。
“能看花就已经很好了!况且我也想回去了。这里还未入夏就这么热,湿气也大,我身上整日都黏黏的。实话说,我还真有些吃不消呢!”那小兽借口天热宽人心不假,自己不适应华陵的气候也是真的。他一个北地土生土长的娃,干爽惯了、也冷惯了。
“那也好吧!南境的夏日闷热潮湿不说,蚊虫也多得很。为了吃口果子各种遭罪也是得不偿失!只是,就这么一个小愿望也没能圆满,总还是有些可惜的。”
“我呢,反正在吃穿用度上从来也没什么追求。只要我家赵娘子每日对我笑一笑,我就知足了!”那小兽冒着挨打的风险,调笑着表达了自己最真实的意愿。
“呵~ ”赵娘子意外的没有反抗,还对着那小郎君嫣然一笑。充分满足了人家的需求。
四月初九,壬辰
又是一日日落西山,从晌午开始便泡在念故的赵李苏三人,终于在老徐的目送下顶着酒足饭饱的肚子挪了窝。那冰山照例识趣的自己先走了,剩赵氏和不染依旧笼子里撒出来的家雀儿一样,死活不愿往回飞。这俩人溜达过了繁华的街市、溜达过了宁静安详的香水河岸、落下身后袅袅升起的万家炊烟,不知疲倦的就走到了城郊的步道上。
此时,道旁的蓝雾已如约绽放。宽广悠长、僻静清幽的大路上只有他们俩。连绵成片的花朵,仿佛蓝紫色的雾气弥漫在高高的枝头,稀松轻柔的铺垫在脚下,似真存了股要托着人直上九霄的执念。
花香满天在此刻具象化,不染随手拾起一朵铜铃般的落英凑近嗅了嗅,那花朵吐出的芬芳醉了落霞、醉了长街、也醉了人。他不禁张开双臂往前奔了几步,像一只欢快的小鹿,初遇俗世的美好。
他骤然停下脚步,回过身望向了那个卓然独立于这片繁华之中的男子。那人也在凝望他,面带甜美的微笑。
不知为何,不染突然湿了眼眶。他无比希望时间能就此停住,把他们的人生封存在此处。让他们的相惜相守能随着道旁的蓝雾,年复一年的盛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