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大半个月亮已挂上中天,一如既往,不吝她的皎洁。
赵伯渊睡意全无,看着忙着归置东西的不染,忽然就不想再隐瞒。那比月光还美好的人儿,是自己的爱人。他有权知道自己的选择,参与自己的人生。
“不染”他温柔的唤道。
“床都铺好了,你困了就睡吧!”不染稀松平常的道。
“我不睡!你来,我有话问你!”
“…… ”不染一脸纯真,乖乖坐了过来。
“咱们的事,我父亲都知道了。你怕不怕他对付你?”
“都说相爱的人,先走的那个会比较幸运!要说我有什么怕的,我只怕没有我,你会难过…… ”
“你放心,他不敢!”赵伯渊嘴角上扬,相当得意。能拥有一个死生无惧,坚定的陪伴在侧的爱人,赵伯渊觉得自己三生有幸。
“呵~ ”不染低眉浅笑“你那时总教人谨慎,不好暴露自己的心思,忽而就说破了,你也是反复无常的!”不染在等他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而今有筹码握在手里,不会任人拿捏,这才索性将事情挑明。我若没有把握,断不会带你到这风口浪尖上来闯荡。我还是那句话,万事有我,你什么都不用怕!”
“什么筹码?”不染才不会陶醉在誓言里,他抓住了重点。
赵氏沉默片刻,他还是不免胆怯。他不知不染会做何反应,是会暴怒神伤、还是会落下令自己无法招架的眼泪。
“年前官家下旨恩赏时,来的那位内官你可还记得?他是官家的心腹,照说一道嘉奖旨意本不必劳动他老人家,官家派他来宣旨必是别有深意……
那夜他找到我,私下同我说,官家有意将自己的独女榕乐公主许配给我。他无非想借此笼络我,缓和我与家里的关系,以便彻底掌控我赵氏一族。”赵氏稍作停顿,瞥了眼身边人的脸色。
“我原是对自己的婚娶并无所求的,可我若想与我父亲对抗便不得不好好计算自己的斤两。我不想有朝一日像思道一样任人摆布,索性欣然应下。如此,以我往后的身价,闹一出一拍两散,恐谁也接不住!我这也算…… 将自己卖了!”
赵氏故意说得可怜兮兮,他心知肚明,亲贵间联姻是大势,就算没有公主也有一票高门贵女等着他。或早或晚,他总会为人夫。既然这是不可避免的,那趁势提升一下自己的战斗力也算另有收获,何乐不为?
“…… ”不染闷不作声。
赵氏渐渐慌张,他不断的告诫自己,该来的总会来的!什么向死而生、砥砺前行、疾风劲草之类的,鼓舞人心的词语,随着他急促的心跳一一蹦到了脑子里。
“不染,你没事吧?”赵氏忐忑地问。
“将军成了婚,日后开枝散叶也是幸事…… ”
迎接赵氏的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脸孔,不染出人意料的没有暴躁、没有吵闹、也没有落泪。从他的表情里甚至看不出一丝不安、焦躁或者伤感。
“幸事?”
将军对这小兽的反应深感意外,他虽庆幸于此刻的风平浪静,却也莫名其妙的因不染的平静而感受到了一种全新的不是滋味儿。可不是他方才慌张忐忑的时候了。
“你说过的,似手足似挚友,我也答应过,只要常伴左右,不求别的。将军年纪不小了,婚事总不能一直悬着。这样也好,像你说的,自己手里得有筹码!”
不染盯着地面务实的说道。他不这么想又能怎么想呢?他再一次被无奈推着走。
“榕乐公主方到金钗之年,比你还要小上许多呢!这婚没个三五年绝成不了。再加上北境局势混沌,将来若真打起仗来,我能不能回的来还未可知。我应下这事实也是缓兵之计,好让我父亲有所忌惮,不敢打你的主意!”
将军见这小兽如此淡定懂事,反倒心有不甘了。他故意挑衅似的,偏不肯揭过这页。
“什么叫能不能回的来还未可知?”
不染的理智成功的帮他规避了那人期待的拈酸吃醋的幼稚行为,他再次抓住了自己在意的重点,尖锐的发问。
“战场上刀枪无眼,这事谁说得准是吧!”赵氏一不小心就把话题带跑偏了,赶紧应付了这么一句。
“这是什么话!左右历朝历代的驸马都有专事,我看你干脆就此辞了这军职,往后别再上什么战场了,成不成?”不染本来只有认命后的无奈,一听那话,反倒平白添了烦恼。
“我只是说万一!你还小,不懂人心复杂。官家想必早就盘算好了,朝堂上有我父兄、边关有我。里外都是他的人,他才能舒服的坐稳自己的宝座!况且我从军不为别的,只为守着与自己的约定!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惨淡,有些事已经放不下了…… ”
赵氏反应过来不染最在意的根本不是他什么时候要娶谁,而只是他的安危,心里一阵安慰。若说他当年选择从军多少有些意气用事的成分在,那他如今放不下遭受匪患也好、兵灾也罢的一众百姓,也是真的。
“什么约定?”不染多少算是明知故问,赵氏的责任感那么显眼,他不可能看不到。可他根本不希望那人背负那种东西。
“说来话长这,夜深了,你可要听?”赵氏终于做好了把自己的过往和盘托出的准备。
“夜深酒香,不怕故事长!”那小兽起身拿过晚间特意从老徐那儿打回的一小壶桂花酿,轻轻晃了晃说道。
“呵~ ”赵氏笑着饮下一杯。
“我外祖优秀,从一众商贾子弟中脱颖而出。年轻轻便考取功名,后在华陵府衙里当了个小官儿。他为人正直慷慨、为官清廉贤明,为商更是出了名的善于经营。
我看过他年轻时的肖像,可说是一表人材、玉树临风。婚后与外祖母也是恩爱有加,可惜我外祖母身子不好,年过四十才拼死为外祖诞下一女,就是我母亲。
外祖本是不想要我母亲的,比起有个一子半女,他更希望与外祖母白头偕老。可我外祖母固执,说什么也要保住我母亲。不出意料,她产子时元气大伤,好在我外祖事前请来当地最善治妇人之疾的名医坐镇,才保住外祖母不至断送在当日。
当时的大夫也断言,外祖母已天命不久。可她不后悔,还同外祖玩笑说‘官人也是做生意的,应当知道舍得间自有公道!’
外祖给母亲取单名一个挽字,就是意在挽留。希望多多挽留外祖母的日子,也是挽留他们一家三口的日子。我母亲五岁那年,外祖母殁了。外祖终身没有再娶,一个人养大了我母亲。送她出嫁,又接她回家。
其实以我母亲的出身,本不该与我父亲那样的贵公子生出交集的。奈何造物弄人,这世上也从不乏阴差阳错!
也是一个温暖的春日,母亲在街市上,看见被贩卖的幼兔心生喜爱便抱了一只。谁知那兔子挣脱出母亲的怀抱,跑到骑行道上去了。父亲的马刚好经过,眼见疾驰的马蹄将踏在那团白茸茸的肉球上,母亲一个奋不顾身,本能的冲上前去护着。父亲则眼疾手快死死勒住缰绳,他的马抬着前蹄往后猛一仰,直接把他甩了下来。
父亲擦伤的手臂淌着血,母亲的绢帕成了月老的红线,牢牢系在了父亲的手上和心上。那便是他们的初遇。随后的几场球会雅集,父亲的目光,再没能从母亲身上挪开……
次年初,媒人上门提亲时,我外祖直接将人怼了回去。他根本就不赞成这门婚事。我外祖于政商两界摸爬滚打多年,当然知道向上交往要付出什么代价。奈何青春儿女、难舍难分。
我父亲求了祖父亲自登门说项,母亲也缠磨外祖说‘非枢郎不嫁!’祖父每每说起父亲于成婚前,向他这个准岳丈言之凿凿的作保与母亲一世恩爱,便恨得捶胸顿足。我知道他不是恨我父亲言而无信,他是恨自己。恨自己没有坚持到底,如同当年没能坚拒外祖母产子一样。
国公府给了母亲一场盛大又豪奢的婚礼,大开府库广施钱银,筵席摆了十里,足足一个月满城欢庆。华陵的百姓都说苏公之女得嫁高门、显贵至此是善有善报。外祖却暗自担心起了繁华落尽之后。
我父母成婚不久很快有了兄长,数年后又有了我。那时真是天好地好,若不是随祖父调任回京,他们的恩爱美满,或许将伴随着家乡的蓝雾年复一年的盛放下去吧。”
赵氏灌了杯酒、叹了口气。
“当时先帝已年迈,自知时日无多。他看中赵家在朝中的威望,为了替幼子铺平前路,培植自己的势力,便将祖父召回墨都,责其辅政。还欲将自己的庶女欣阳公主,嫁与当时尚未婚娶的叔父。这原也是一桩无亏的买卖,只可惜,那日父亲没有听母亲的话,偏要随叔父一起到内廷宴饮。岂料,被公主一眼相中。
父亲起初也是不肯的,可那夜与祖父在书斋中一番密谈过后便改了主意。回来只与母亲说,只要她愿降为贵妾,依旧可以相伴左右,恩爱一世。母亲不堪受此屈辱,自请和离回了南境家乡。那年兄长十二,我尚不足四岁。
因我年幼体弱,一直不服中原水土,便随母亲一同回了华陵。临行那日,墨都国公府旁在建的公主府里,梅花开得灿烂。先帝为贺自己的爱女新婚在即,遍植了满园疏影相赠。花香随风熏醉了几十里长街,没人知道那芬芳里掺杂了我母亲冰冷的泪和父亲阴沉的脸。
后来我大了,有些事便只有我知道。每每母亲以为我睡了,独自一人躲到院中啜泣的背影,至今仍清晰的在我眼前。她是爱父亲的,爱到即使那人为了权势富贵、为了家族的利益与荣耀将她撇在了身后,她依然无法停止自己可笑的爱与思念。
她至死都没有同我说过一句埋怨父亲的话,我斥父亲虚伪寡情,她还以苦衷二字为他辩解。我十三那年,母亲去了。我虽悲痛却也庆幸,她再也不用为了那薄情之人枉费心意了、再也不用夜夜偷偷垂泣、再也不会心痛了。她自由了…… ”
赵氏眼中已闪起了晶莹,他咬咬牙咽下了自己的哽咽。
“母亲走后我便被父亲接回了墨都,父亲曾提议,让外祖随我一同过去。我外祖怎么可能答应!以至两年后他去世时,我都不在他身边。华陵湿热,蛇虫盛行,尸身是留不住的。待我匆忙忙赶回来,外祖的棺椁早已下了长钉。我到底,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说起来我外祖也是很固执的,他本不必这样孤独的离世…… ”
“别难过!”不染看出赵氏在忍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先外祖这一生很是值得!他的富有不是钱银能衡量的。他的妻女、外孙都是他的财富,他并不孤独!就像您女中豪杰的外祖母说的,自有公道!他们生时有人爱重,身后有人追忆,这已是不枉此生!不知强过多少人呢!比如我的祖母,她虽命长,却一生不受我祖父待见,人也刻薄古怪。
从前我母亲私下老同我说,我是她的大福星。因为我出生第二日,我祖母便亡故了。母亲说祖母生前老挑她的刺,每日不骂她一顿就像没吃饱饭似的。还三天两头教她罚跪,斥她抢了自己的宝贝儿子,说她世间少有,少有的不知廉耻。呵呵~ ”
不染有心想驱散赵氏的哀伤,故意轻快的掀出了母亲的小秘密。
“呵呵~难为令堂了!”赵氏心里松快了些,浅笑道。
“也不算难为!当年是母亲主动去找的父亲,说自己喜欢他。他俩生在一个村子,从小就认识。我父亲性子软,小时候被人欺负还是母亲去给他讨公道!
他很喜欢跟着母亲的,也不言语就跟着。母亲在河边洗衣服,他就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看书;母亲去山上割猪草,他就坐在山坡上的大石头上看书;母亲在自家院中洒扫,他就坐在对面林子里的大石头上看书。呵呵,我母亲那么急的性子,哪受得了他从小到大一路如此磨磨唧唧。
那日母亲堵着门问他,到底愿不愿娶自己。愿意便尽快成婚,不愿意自己也绝不纠缠。只教父亲到死别再出现在她眼前就是了!女子这样可谓惊世骇俗。我父亲当年一定吓得够呛!”
从前那个冷到骨子里的小妖,听母亲絮叨这些时从不觉得有趣。如今却也说得津津有味。
“所以那夜在亭中,你咄咄的逼问我,便是有样学样了,对吧?令尊是不是吓得够呛已无从考证,倒是我当时被你吓得心肝都在打颤呢!不对!你这小兽比令堂可是有过之无不及,令堂至少是直来直去,您却拐着弯儿下套子,教我不认都不成!”
“呵呵~我是受不了老是拖拉,我想要一个结果!”
“结果就是现下这个样子,什么都变了,却也没变。”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至少你认下了!”
“嘁!呵呵~ ”
“后来呢?你和丹枫哥哥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说徐伯更像个父亲?你与自己约定了什么?还有,你少时到底顽劣到什么程度,能让国公爷打得你背上落疤?”
“后来…… 母亲过世,父亲要接我回墨都便顺理成章。我却一刻也不想见到他那副精于计算、虚伪薄情的嘴脸。况乎还要面对那位为所欲为的公主娘娘!但以我当时的岁数,想自主是不可能的。外祖不放心我孤身回去,便教老徐和丹枫他们跟着。
我到墨都后,时常与父亲和公主起争执。我承认我是故意挑衅,我就是要挑衅!她是公主就可以鸠占鹊巢吗?说起不知廉耻,她才是真正的不知廉耻!至于我那个爹,他当然要护着给他带来无限荣耀的再婚妻!他打我打得越狠,我便越要硬着骨头不屈服,想教我像兄长那样顺从,我偏不!!”
温润如赵氏,亦可这般愤恨。对此,不染十分吃惊。
“也是我年少轻狂、不管不顾!老徐一生未曾婚娶,没有子嗣。我同母亲回苏园后,便是他看顾我的饮食起居。他视我如亲子,待我极为慈爱,无微不至的照护我,最见不得我受委屈!每每父亲打我,老徐总要舍身护着。他腰上腿上,都是为我挨的板子才留下的伤!
丹枫人前虽然从不袒护我,但他却不动声色的把拳头藏进深深的袖口里。每次那公主与我为难,转过一日,准会遭遇这样那样,谁都瞧不出破绽的意外,狠狠的吃上一番苦头!久了,她远远的见了我都要绕路走!若不是哥哥有这样的好手腕,以我当时的莽撞任性,怕是早害老徐被打死了!”
赵氏隐藏极深的刚躁至此已暴露无遗,他对自己父亲以及那个不知廉耻的公主的恨,是自己优良的教养也无法压制的。这一刻不染仿佛看见了在草原肮脏的畜棚里,怒视暗夜猛风的自己。
他懂那种疯狂燃烧的恨,那种会吞噬人心、消磨意志的恨。至于当年的赵元枢,不染有自己的看法。年少的赵氏所挑衅的本体无疑是天家的权威,而赵元枢的狠戾或许已经是一个父亲能给予自己轻狂的儿子最好的保护了。不染并不认为自己是旁观者清,他相信赵氏是知道这点的,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他要我成年后像兄长一样接受荫官,到他手下任职。我怎会听他的!我誓要远离他,远离所谓的权势富贵。那些东西只会助长人的贪婪,令人寡情沉沦。我绝不允许自己变成他那样!
我与自己立誓,誓要护住家国山河下的万千笑靥、护住浮生中的一餐晚饭、一盏烛火、一份深情。若我能做到这些,也算是有了功绩,可以告慰亡母了…… ”
“想法是好的,可代价不可谓不大。从前我娘去寺庙上香,每每总祈愿家人能安康喜乐。令堂对你的期待必定也是一样的!若她知道你因愤恨嫌恶而误入歧路的话,不知会做何感想……
左右对于杀生这事你是做不到心安理得的,所以不管你能不能放下你与自己的约定、责任、使命,我都希望你赶快迷途知返!到适合自己的位子上去!”
那小兽一脸笑嘻嘻,冷不防在此处给赵氏下了个绊子。
“呵~你…… ”赵氏笑了笑不置可否。
你说事到如今也好、骑虎难下也罢,赵氏认为自己已然积重难返,没有更改的余地了。他就是这么看待自己的人生的,他这匹拉大车的小马,心中日渐累积的疲惫,正是从主动拖延不去改变到被动认命接受无奈的产物。
“你猜我是怎么跟丹枫哥哥认识的?”赵氏故意岔开了话题。
“…… ”不染摇摇头,表示不知。他心里有些失望,自己这是劝退失败了,他哪还有兴致陪赵氏猜谜呢。
“回华陵后母亲时常带我去礼佛,有回我们从佛寺回来顺道去了集市。老徐去采买米粮,母亲也去看针线了。剩我一个六岁的小孩子忙着在车里犯困。谁知外面一阵喧闹声让我不得不醒盹儿。
我迷迷瞪瞪掀开帘子一看,只见个壮汉手里拿着长鞭在鞭打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童。一鞭子下去那孩童的衣衫下便洇出一道红,可他明明被打得那么狠却愣是一声不吭,只抓着手里的碗糕狼吞虎咽。我看不过眼,不顾家丁的阻拦跳下车去抢他的鞭子。那人可比凉山上那猎户还壮!我挺生猛吧!”赵小儿自豪得直显摆。
“你那是不知死活!”不染差点儿翻了白眼儿。
“呵~老徐也这么说。”赵氏傻笑“我被他一膀子甩在地上,母亲从铺子里出来正巧瞧见这一幕。我娘!那么温婉美丽的我娘!扔下手里的团扇,二话不说上去便与那恶汉撕巴起来。
我从来没见过我那娴雅端庄、和善慈悲的母亲,张牙舞爪的样子。我坐在地上看着她先是险些惊掉下巴,随即又觉得好笑。当时我身上虽摔得生疼,心里却无比的踏实。
等老徐闻讯赶过来时,那恶汉已经收获了一胳膊、一胸口的血道子。瞧着马上就哭出来了。我娘这时则接过荼蘼的母亲递过来的团扇,理了理头发,恢复了往昔的端庄,重又把我揽进了怀里。她这辈子,当就只疯过这么一回。
老徐与那恶汉一番周旋过后,用了十两银子从他手里买下了那小冰山,另外二十两,则全数充作了看诊费!呵呵呵~ ”
“为母则刚!再柔弱的娘亲,也绝容不得有人欺负自己的孩儿。况乎令堂那样,骨子里本就刚强的女子!”
“是啊…… 我们回去一问才知道,其实丹枫比我还要年长三岁,只是他因长久的饥饿耽误了身子,才显得与我年纪相仿。他说自己打记事起就跟着那伙贼人,早就忘了自己的本名,更想不起自己是从哪里给拐来的。母亲很心疼他,当时正值山中枫叶尽红,母亲便让他随自己姓苏,取名丹枫,做了自己的养子。也是因这事的缘故,外祖请了教习师傅,开始教我习武强身。
从此以后,哥哥便与我一同读书习武、随我到处玩耍。他虽然少言寡语,但却极能体察旁人的心思。他只看一眼旁人的脸色便知那人是真欢喜还是装欢喜。
我佩服他竟有这样的好本事,可他却面无表情的同我说‘你也去那贼窝里讨生活试试看,不消多久就用不着羡慕我了’
所以说老徐和丹枫,比我父兄更像我的至亲手足!他们待我是真的好!我很感谢他们来到我的生命里。
从军后我渐渐变得郁郁寡欢,哥哥虽不知其中正因,却也时常劝我宽心。我知道他担心我,如果不是有他一直默默支持,我怕是早已麻木不仁了!”
“那我呢?我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染明知故问,他一听有人与赵氏的感情那么深厚,忽然就生起了攀比心。
“你…… 你就是个小冤家!”赵氏言语间隐藏了风情。
“我是冤家?我难道不是嘉奖么?我印象里,你见着我总是爱笑的!从第一天起便是这样!”不染很认真的辩驳道。
“嘉奖?你是上天降下的报应还差不多!”赵氏又开始使坏,故意要逗一逗这个让他欢喜让他忧的小家伙。
“你真的是这样看我的么?”不染又惊又怕,极速失落“你是不是后悔遇上我了?”
“后悔?!”赵某人佯装惊讶,不解反问。
“没有你,我的人生就是没有木兰的春、没有星光的夜、没有绿洲的沙漠、没有云海的苍山,何止乏善可陈!与你相识,是我来到这世上以后遇见的最好的事。是你让我觉得自己的血还是热的,能活着还是好的!”
赵氏使出了这欲扬先抑的话术,成功的将这小兽的阴晴拿捏在手。他深情款款的望着不染,他那甜腻却也真挚的内心剖白,讨好了不染的同时也安慰了自己。
“你这人…… 怎说如此肉麻的话!”不染低着头略显羞涩,心里明明美滋滋,嘴上却不离嫌弃。真口是心非!
“怎么?你不爱听啊,那我以后不说了!”赵氏继续逗弄人。
“我没说不爱听…… ”不染搔了搔自己的鬓角,浅浅的笑着。羞怯的把头别了过去。
“那便是爱听了?”赵氏把脸凑上去,盯着不染坏笑着问。
“你别凑我这么近”不染身子往后仰着,用手指头杵了一下赵氏的肩膀,脸有些红了。
“哈哈哈~ ”赵氏拿人家寻完开心,自顾自爆笑起来。
不染看他笑得那么得意、那么邪,就意识到自己被这个成年人给戏弄了。他起身出了屋来到院中,没办法,他太热了,急需过过风。
赵氏尾巴似的跟了出来,二人坐在石桌旁,一个假装赏星、一个假装望月。
“你一点儿都不像他。”不染凉快够了开口道。
“谁?”
“你父亲!今早在厅上我和他对视了一眼,他脸上明明挂着笑,可眼神里却都是威慑,阴冷冷的。嗯…… 说恐吓也不是不行!你便是提着刀的时候,也没他吓人!”
“呵呵~早上你是怂了吧!我看你瑟缩在边儿上,大气儿都不敢出。但凡你拿出十分之一折磨我的劲头,也不至被吓成那样!”
“我什么时候折磨你了?明明就是你折腾我!折腾我的心!”
“是嘛~那用不用我折腾折腾别的?”赵氏又开始了。
“君有意奴奉陪!”不染这回可不惯着了。
“…… ”赵氏傻眼,他以为自己可以梅开二度,再逗弄回人呢,谁知刚对上那小兽如冰似火般动人心魄的眼神,他就怯了。
“夜深了,你回去睡吧!”赵伯渊正在以令人难以察觉的幅度轻微的颤抖着,他匆忙起身想把自己关回屋子,与那个危险分子彻底的隔离开来。
“将军!”不染起身站在原地,用干脆冷静的嗓音叫住了赵氏。赵氏背对着他停下脚步,没敢转身。
“有些玩笑是开不得的,你以后再如此戏弄我,别怪我不好打发!”
“……”赵氏没言语,径直进了屋。转身关门的一瞬间,他透过两扇门紧闭前的缝隙,再次窥见了那小兽冷傲却撩人的眼神。
这夜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在反省。他曾一再的告诫不染,必须规行矩步,可他自己却率先跃跃欲试。他的故意戏弄实是种挑逗,是他侦查敌情的探马。如此对待一个精明敏锐的小野兽是危险的,不染的警告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本性这种东西可以被压制但绝不会消失。一旦不染的狩猎本能揭竿而起,被吞入腹中或踩在脚底的必定是自己。赵氏是这样认为的,他庆幸自己及时的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