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丁未
自凌晨起空中就飘起了零星的雪渣儿,今年北地的雪并不像往年那样频繁丰盛。不染多少有些失望,他一直期待在雪花漫天的时候与赵氏来一场浪漫的约会。
赵氏今早出门时说想喝梨汤,不染早早备下了等着他回家,其实自己今天本想跟着赵氏去营中的,奈何一睁眼就是满院子的冰碴儿。赵氏不想他在如此糟糕的天气出门,可如果自己直接提要求那小兽是不会听的,毕竟想让他乖乖听话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还好之前赵氏得了丹枫的点拨,如今才能用一碗梨汤把那小兽按在府里,满足了自己过度的保护欲。
不觉已到了申时,不染再也没有耐心等下去了。他拿出那件云锦斗篷,虽很想披上它出门,却也知道这样的天气一定会弄脏它。所以他只瞻仰了一番它的华彩,又抚了抚它的柔白,便让青莲把它收了起来。
他换了件厚实的玄色的棉袍,戴起赵氏送的狐狸围脖,就是他先前想要又没要的那条银狐皮子,撑着伞出了和雅小筑。
不染经过园子的时候,那里已是一片白茫茫。只要无人打扰,细弱如斯的雪花依旧可以维持自己的体面。不像不幸落在路上的,已然被人踩成了泥泞。
不染并不喜欢这种白茫茫的荒凉感,于是边走边琢磨怎么能让这园子繁华起来。他留意到树梢上积的雪花,便想着等到快年下的时候,着人把红灯笼挂在枝头,来个烛光映雪,想必也是妥妥的美妙……
“你这老货!从晌午起便在咱们门口蹲着,轰了你几回了?!真是晦气!滚滚滚!赶紧滚!再不滚别怪本管事不客气!”不染正脑补那良辰美景呢,不想就听见了刘管事在大门外高声的叫骂。
“大爷,求大爷行行好,赏我爷孙俩几个铜钱吧!小人的孙子都好几日没吃上口热乎饭了,天冷!这肚里没食儿,实在难熬呀!大爷慈悲赏几个钱吧,快年下了小老儿祝您一帆风顺、两全其美、三阳开泰、四平八稳…… ”
一个衣着褴褛的老汉带着个小娃跪在门口,说罢便开始打竹板念喜歌儿了。这老汉原是晔城郊外牛庄的一个佃户,他家的儿子身强力壮,尽管一年到头总要拉上些饥荒却也勉强可以糊口。
奈何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偏找苦命人。他的儿子伏天突发急病,人说没便没了。没多久儿媳改嫁,剩下了他和小孙子相依为命。他业已老迈,哪里干得动繁重的农活,欠的佃租补不上,庄主收了他那两间草屋便赶了人。
老汉无助的抱着孙子在田边哭了整日,到底给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人,只要一日没登阎王殿便得在这腌臜阳间活一日!于是乎他自己做了个竹板,拉下脸面带着小孙子进城就要了饭。
“嘿!你这老东西!本管事教你赶紧滚,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这可是贵人门第,岂是你这样的老货待得的?!你这是存心给我们主君添晦气呢!来人啊!他二人若是再不走,便给我打!”
刘管事见那老汉“岿然不动”,登时被气得火冒三丈。说来他不过就是个芝麻小官儿,调度将军府出入的车马,负责门前迎来送往什么的。奈何他仗着自己每日都能和主君说上个只言片,语便以为自己也沾染了那人的凛凛威风。
加上平日里,他手下管着的十几号人无不对他唯命是从,渐渐就养得他愈发嚣张跋扈,以至于选择性遗忘了自己的身份乃及斤两。此刻他正忙着给自己解气呢,压根儿就没发现某兽已经阴森森的站到了自己背后。
“不可!不可不可!”未及某兽发飙,一个看门人猝然挡在了已然高高扬起的棍棒之前。
他从方才起便关注着这爷孙俩,心里很同情他们,只是碍于刘管事的淫威才一直没说话。现下见他们竟要动手,自己实在看不过去,才壮着胆子求情道:
“禀刘管事,这一老一小饥寒交迫实在可怜,还请刘管事放些银钱给他二人吧!咱们将军向来慈悲,定不会怪罪的!”
“你个看门的货也好腆着脸教本管事如何做事的?!你如此好心便将自己的例银拿来接济他们好了!”
这姓刘的管事平日里,见了将军点头哈腰得恨不能低到泥里去。可对旁人,虽然说谁也没期待他能有多殷勤吧,人家却直接把眼珠子安在了头顶上,看人使俩鼻孔足已。
这样的人自当是没什么广阔的胸襟的。这不,他一见有人要当活菩萨了便叉着腰、翻着白眼儿尖酸开了。
“好!我这便去拿!”看门人说罢便要往班房里走。
这人个子不高,刚过壮年,是个老实巴交的小老汉,只因家贫一直没娶上媳妇。他的老母亲常年卧病在床,柴米油盐加上看病吃药着实是笔不小的开销。可这孝子从来没抱怨过、厌烦过,再累再辛苦也一个脸子没甩过、一句恶语没说过,不仅心细如尘把母亲照顾得甚是妥帖,连家里都被他收拾洒扫得干干净净。十数年如一日,从无怠惰。不知不觉便从一个精神小伙儿熬成了个干巴小老汉。
从前他都是四处做做散工,维持着每日的开销,日子可想而知的紧巴。若是得了什么好吃食,自己可是一口都舍不得吃,只闻闻味儿便全拿给了老母亲。
许是造物也心疼这个真孝子,要给他多年的善心善行一个好酬赏。那日他不知第多少次囊中羞涩,求固元堂的方先生赊几副药给他。就那么巧,被亲去向方氏道谢兼送诊金的将军给遇着了。
听说了他的苦处,赵氏亦觉得此人孝心可嘉。回去后便教胜柏在府里给他安排了个差事,每月的例银是他从前辛苦数月都赚不到的数目。
“你这厮!存心下本管事的脸面是不是?!不识相的狗东西!来人!给我一道打出去!”刘氏大手一挥,这便要发落人了。
“刘管事好大的官威啊!”某兽终于开了口。
平日他跟着将军每每出入,见惯了刘氏恭顺的样子。若不是今日自己悄没声儿的出来,恐怕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刘氏还有另外一张脸。
他早见过善到极处或是恶到极处的人,这两类人共同的特点便是表里如一。善的不需要装相、恶也有恶的狂傲不屑去装,一张脸皮足够用了。可如刘氏这般的“双面人” 他还是头一回见。
不染的第一反应是挺有意思的,紧接着便觉得恶心。他虽然不在乎刘氏的为人,更没有兴趣多管闲事,可造物偏偏让他赶上了这出热闹,兴许是有意要护着谁吧!
于是乎某兽转念一想,这事就发生在大门口,人来人往多少双眼睛看着呢,若处置不当必得给赵氏招惹闲话。如此,他再怎么不关心众生疾苦也没法置身事外了。这才在忙着在接人下班的途中决定掺和一嘴。只不过,他此刻可真是火急火燎呢!估么着 挡了他的道儿的这位刘大管事,今日怕是得不了好了。
“呦!小哥儿,罪过罪过!您这是要上哪儿啊?好歹先支使小人套了车等着呀!这大冷的天儿,再把您冻坏了,小人可是万死难赎了不是!”果不其然,刘氏一见到不染,立马儿来了场大变脸,冲着那小兽好一通逢迎讨好。
“别说那没用的!老远便瞧着你张牙舞爪的,你们几个也是!提着棍子作甚?”不染瞅了一眼跪在阶下的一老一小和挡在他们身前的那人,又顺道儿瞪了瞪刘氏与他的爪牙,语带不悦的说道。
虽说这奸恶之人各有各的路数,可历来尤其令人生厌的,始终还是刘管事这种惯会拜高踩低、阿谀奉承的家伙。
“没多大事儿,打发两个要饭的而已!扰了小哥儿清净,实在是罪过!小哥儿且等等,小人这就着人去套车,雪天路滑,您仔细别摔了!”
刘氏本想敷衍过去,急欲送走这小佛爷好继续在众人面前耀武扬威。奈何不仅不染没打算放过他,且在阶下的,也已不止是那两个任人揉搓的无靠乞人了。
“万望小哥儿怜悯啊!”那看门的崔氏高呼一声,扑通跪地。
“这爷孙俩念个喜歌儿讨口饭吃不容易!小人想着将军最是仁慈,时常救济贫苦,咱们既然在将军府里当差,便很该以将军为楷模,力行效法才是!这才想拿出自己的例银接济他们,许是言语不当冲撞了管事大人,大人便要将小的一起打出去!小哥儿,现下老母病重,只等小人奉养医药呢!小人只有这么一个亲人了,而今地冻天寒,若没了这差事,小人与母亲真不知该何以为继!!求小哥儿开恩,让管事大人收回成命!哪怕等过了年再打发小的也好啊!”
崔氏说得诚恳哀切,听得驻足围观的百姓心里直发酸。说是恳切,可这当中多少也夹杂了些表演。这位看门人心虽善却不孬,哪怕平日里被刘管事呼来喝去、嘲讽讥笑,他也一直是逆来顺受,从不与其争辩吵闹。
只因他心里记着将军的恩惠,一心只想当好差才懒得跟刘氏一般见识。可今日正好扯上了那对可怜的爷孙,更巧还赶上将军身边的大红人也在场,他崔有道可还有什么理由袖手旁观么?可不是给他逮着了么?!有些话今日不说、有些苦今日不诉,岂不是容那刘氏愈发嚣张么?!
于是他瞅准时机,三言两语带过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借着自己与乞人的苦难,实实着着得告了刘氏一状。他这番陈述,起承转合得相当到位。既包含了对主君之慷慨的盛赞,也暗指刘氏恶毒且有僭越之嫌。将军府人事上的废立,再怎么也轮不到他来一锤定音。
实可谓杀人诛心。今日这番倒也不是崔氏存了心要借题发挥,一直隐忍着等一个机会,实在是恶犬猖狂,逼着良人不得不拿起了棍棒。
“这天儿是够冷的,可也不及某些人的心冷…… 刘氏,你可知罪?!”
不染抬头望了望天上纷纷飘落的小雪花,脸上愈发的阴沉起来。他虽生得个男子中第一的美色,可这小脸子一绷起来,也够十个人看半拉月的了。
“我…… 小人…… 呃…… ”刘氏很是讶异,他这可是被“混合双打”了,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替自己开脱。
刘氏一直以为不染是个好脾气的,他不像将军似的不怒自威,且脸上总挂着浅浅的笑,每每见了自己也是十分客气。他从没想过这个像绣花枕头一样的小东西居然是个绵里藏针的笑面虎。他更加没想到,一向夹着尾巴做人的那个看大门的,居然也敢跳起来狠狠咬上自己一口。刘氏在心里直拍大腿,悔自己当初不该以貌取人。
“诚如此人所言,你是将军府的下人,非但不效法主上慈悲待人,行事竟还如此歹毒刻薄。外人瞧了难免不会诟病咱们将军用人不明、治下不严。更有不明就里者,便以为将军的为人亦如此!长此以往,咱们将军的声望岂不是全教你败坏了!单凭这点…… 便很该打死你!”
李氏挑起自己那双秀丽的眉毛,眼神冷过了晚秋清早的霜花。语气里更透着一种没有温度的狠戾。
“小人知罪了!小哥儿开恩呐!求小哥儿看在小人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活的份上,且饶小人一条狗命吧!”
刘氏的悔不当初显然为时已晚。败坏高官的声誉这罪名着实不小,那个小东西若以此为由将自己仗毙于人前,便是公堂上的大老爷来了也说不出什么。刘氏扑通跪地连忙求饶,大冷的天竟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将军仁慈,断不会许我伤人性命!可你这样的人,将军亦是不会姑息的。依规放你三个月例银,你即刻去账房领了银子,收拾东西走人吧!往后无论到哪里当差也要记着,你若是死了,你一家老小的处境,恐也不会好过今日阶下跪着的那爷孙俩。如此,你便晓得他日该如何照顾旁人的慈悲了!”
“是是!多谢小哥儿!多谢小哥儿!”刘氏连连称谢,随后便灰溜溜得起身往府里去了。
他才刚保住了小命儿便又怨恨起那个不长眼的老乞丐、多嘴多舌的崔氏和不留情面的不染。怨他们让自己无端端丢了个那么好差事。此外,他也怨恨那些不肯施舍给老乞儿一碗饭、几个铜钱的同道中人们。因为若非他们吝啬在先,自己也遭不了这场无妄之灾。他甚至还怨恨起了这鬼天气,待会儿回家还要连累自己弄脏了鞋袜。总之,怨怪来怨怪去就是没他自己的错处便是了……
就闹这么一会子工夫,不仅惹得路人围观,就连府里的小厮仆役们都闻风跑到门口来瞧热闹了。这么多的人围着,不染倒也不怯场。一来是因为他那副冷漠的小脾性根本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再来是因为他一心想着赶紧了事走人。
待刘氏退下后,他便高声对众人说道:“往后不论乞人行乞、僧侣化缘、抑或求告到将军府门前的穷苦,一律以礼相待!若再有似刘氏这般狗仗人势、作威作福的,乃及助纣为虐的,统统来找我说话!”
不染说得干脆利落、威势十足,那作派比丹枫也不差。无论是以往为刘大管事马首是瞻的家伙,还是在场的其他下人,乃至大街上看热闹的都被震慑住了。
“先生不畏强权,行所应行,是为大勇!还免了将军落人口实,甚好!自今日起…… 先生贵姓?”不染走到阶下对着崔氏问道。
“小人崔有道!”崔氏向不染拱手行礼道。
“自今日起,擢升崔氏为这门内的掌事,将军府门前的大小事宜,尽皆归崔掌事执掌,与前厅商邱二位掌事平权!”不染回身对着门内的一干人等高声宣告,随即又叮嘱崔氏道:“日后,还劳崔掌事好好看顾咱们将军的脸面!”
“小人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