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染料理完这头,便急忙上街了。他想走快些却因路滑走不稳,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赶着去讨债呢。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总算迎上了那人,人家此刻正边走边看,心里还琢磨着捎些什么回去哄那小兽,简直不要太悠闲。
“将军!”
不染老远便瞧见了他,随即露出甜似蜜糖的笑脸,冲人家连挥手带跳脚的。与方才处置刘氏时的样子比起来简直是判若两人。实在讲,这小兽也算是一张皮子不够使的类型了。
“天冷路又不好走,你跑出来作甚?!”赵氏的笑脸暖得似能融化冰雪,只是嘴上还不忘数落一句。
“谁教你言而无信的,说好午后回来,这都什么时辰了!”
“临时有事也要赖我?你出来便出来吧,也不坐车,非要步行,摔个跟头我又要掏汤药费了!”赵氏边甩锅边调侃道。
“你不是也没骑马么!我为何偏得坐车?我最喜欢踩雪了,你不知道吧!”那小兽理直气壮的提点道。
“这雪太小,到地上一踩都化了,又是泥又是水多脏!穿云那么白净,跑起来非溅它一身泥点子不可!我不乐意!你穿身黑袍子不也是因为这个!”赵氏傲娇道。
“穿云都没嫌弃呢,你嫌什么?真是庸人自扰!天都要黑了,这下梨子都得炖成粥了!真是的!”不染怨怪道。
“炖烂了好啊!好消化啊!”赵氏也是振振有词。
“哎呦~好消化!”不染皮笑肉不笑道。
“小脸儿都冻白了,呵呵~教这五彩缤纷的玄鸟袍子一衬,更好看了!”赵氏瞥着不染心里暗爽道。
“诶~他家新出了菓子,买些回去尝尝?”
“新菓子?买吧买吧!”不染的眼珠子直接飞进了一品斋。
“哈哈~ ”赵氏被他那馋猫样子逗乐了。
这俩人你一言我一语,有来有往聊得甚兴起。将军被那小兽说了言而无信、庸人自扰也没恼火。那小兽呢,一句“新出了菓子”,便把还在火上煨着的梨粥忘得一干二净。他俩说着说着便到了家,这一路上对于出门时那事,不染倒是只字未提……
“听说你方才任用了个掌事,还把刘氏打发了。一赏一罚之间妥妥的立了威信!”
他们回家后不染便去煮饭了,赵氏独个等开饭等得甚无聊便出来闲逛,怎料正好看到一群小女使扎作一堆,叽叽喳喳得不亦乐乎。赵氏好奇便也想凑上去听听,好在他待下素来亲和,这帮子小丫头倒也很乐意与自家主君一起八个卦的。否则他就不会知道,自己今日竟错过了好大一出热闹。
“哪个嘴快的,烧餐饭的工夫就传到您耳朵里了!”不染一边抱怨,一边给将军盛了碗醋椒豆腐羹。
“小厮们说与小女使们听,小女使们再一互相传达,可不是一传十十传百么!而今满院儿没有不知道的,说你当时是何其的威风凛凛,好一派男儿气概!这热闹我没赶上,真是可惜!我倒蛮想瞧瞧你当时那威风的样子呢!”
“我这纯属狐假虎威!没有你给我撑腰,哪个会忌惮我?威风也是你威风!”李氏不仅有自知之明,更把马屁拍得响亮。
“呵~哪里!”赵氏听了还挺得意。
“话说回来,原先看门的那位崔先生不仅仁慈还颇有些勇气。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瞧着这样的人才配在将军府里伺候,便大胆用了。照说外院儿任用的事,应当由胜柏哥哥定的。吃了饭我还得找哥哥再说一说,免得哥哥嫌我手长!”
“胜柏也没有三头六臂,不能事无巨细皆要找他。他是个最温和的,岂会因为这么点儿事嗔怪你!你做得很好!那个刘管事 成日阿谀谄媚,我一早便瞧他不顺眼了。
诶~我说,你一口一个哥哥叫得那么亲热,怎么从来不见你这样称呼我呢?从前你唤我唤得生分些也罢了,而今你我已然…… 是吧!你私下是不是该改口唤我声好听的?”赵氏心情大好,愈发顽劣了。
“那唤你什么好呢?”不染这次倒没瞎客气,上来一把就接住了赵氏的风情。
“便唤哥哥,抑或伯渊都好!”赵氏受宠若惊。
“那多没情调!不如便唤作郎君吧,哦不对!应该唤娘子!”
这小妖精十分喜欢赵氏那不常出没的小小风情,若没有这副调剂,他二人的日子怕是真要严肃死了。
“你这厮!又找打!哈哈~ ”二人相视而笑,没得往好好的一桌子菜里又撒了一大把糖。
冬月初六,冬至
年终已至,赵氏认真总结了自己这一年的工作情况,认为自己最大的功绩无疑是为晔城的长治久安奠定了基础。考虑到这份功绩也是众人共襄盛举的结果,赵氏便趁着过节邀请了一众人等来自己府上宴饮同乐。
包括付大人、军中诸副将、参军、医官、自家的账房、师爷、掌柜、晔城商会的会首、各行的行头,乃至固元堂的方先生、庄宅牙人钟氏,以及参与修旧建新工程的诸工头和工人代表在内的数十人悉数列席。
只是这里头并不包括李思道。赵氏当然有邀请他,可惜 他如今对什么都已没了兴趣,只想一心在军中当好差就是了。于是他便借口须有将领在营中值守,婉拒了赵氏。
不染自从秋初便时常跑到青云馆向馆中的伶官们请教舞技,那小兽的交际手腕不错,既会示弱讨好,又懂得尊敬向来受轻视的群体的重要性。一来二去,竟也哄得人家肯倾囊相授。几个月下来不仅学到了真本事,还交到了朋友。
说是朋友,在不染眼里其实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自己又不是空手套白狼,交了学费的好嘛!不染与他们交往就如同赵某人所认可的某种婚姻关系一样,都是带着目的性的。反倒是那些伶官们瞧着他不仅柔弱美丽,且还乖巧恭敬、诚心向学,待他很是真心。
赵氏既要办宴会与众人同乐,当然不能只干巴巴的一通吃喝。所以他命人请了青云馆的一众伶人及乐师来夜宴献技助兴,不染的新本领自然也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
他本想只跳给赵氏一个人看的,奈何咱们的俗人赵氏一直有个隐秘的愿望,就如同所有爱显摆的郎君一样,他实在是很想当众展示自己那个不可说的爱人。让所有人都瞻仰他的华美、沐浴他的荣光。
所以当赵氏知道不染恰逢其时的学会了跳舞,想都没想便要求人家在宴会上大展身手。不染虽不乐意,但碍于赵氏高昂的兴致也只得答应。唯一让赵氏觉得可惜的是,不染也只能以自己多才多能的随侍这种身份去满足自己那颗蠢动的虚荣心……
宴会在将军府的月华厅举办,这宅子的上一任主人喜欢热闹,时常呼朋引伴,遂专门建了这么个大厅用作宴饮娱乐。据说从前这里可是夜夜笙歌,许是应了物极必反、乐极生悲这规矩,那家终于出了个败家子,这大宅抵给债主后,空置了十几年才落到赵氏手里。
赵氏虽然也爱歌乐,但这些年他净忙着正事,鲜少娱乐。这大厅被修缮一新后,直等到而今才终有了用武之地。
却说这地方大而空旷得像是置身露天的室外似的,那戏台子横不得比樊楼的戏台大了三五倍不止。这么大的台子放进来,也只占了整个月华厅的十中之一罢了,丝毫不影响它视觉上的旷大。
也正是由于大得过分,厅中根本留不住温度。冬至时节北地的晚上冷得要命,荼蘼差人挪了几十个大号的炭炉,顺着墙根排开,这厅里才勉强能待得住人。一晚上都不知烧掉了府里多少为过冬预备的炭。
不染将在今夜的宴会上压轴登场,他一整晚都在后台猫着。倒不是为自己的节目做准备,实在是他跟青云馆的一票小官人都混熟了,不好晾着友人自己去干别的,总要帮忙换个戏服、上个妆什么的。
一空下来,他老是透过帷幕的缝隙往外瞄,所有人都以为他在看表演,实际他那目光一直就没离开过台下的某人。
在诸观众老爷的疑惑中,灯火渐变昏暗。待火焰再度点亮光阴之时,一位低眉赤脚的舞者已然伫立在舞台中央。舞者发上那条绣着血色之花的织金缎带,因沾染了某个山野花妖灵魂的精华而鲜活。也正是这精华滋养着转生为人的他,日渐丰盈的骨肉。
动人心魄的琴音渐次流淌,伴着乐声,舞者单手上扬,缓缓越过头顶,将自己的肢体演绎成了一束向空中生发的枝条。他抬起头快速的侧过脸,他的惊鸿一瞥刹那击中了赵氏的心。
鲜血般炽烈的油彩描画在他的眉眼之间,那袭人的红线拖到眼尾,每笔热烈,都彰显着原始的野性之美。
一层层剪裁合身的淡青色薄纱包裹着他柔韧性极好的身体,藏青色的腰封令他腰间的线条更加分明。那不算明媚的色彩,偶尔也能呼应几许他宽阔裙摆上的一线天蓝。
随着渐重的鼓点,舞者跳得愈发劲猛。在下一个骤然转身之际,他手中已多了把 手柄上镶着绿松石的匕首。舞风随刀锋骤变,力道十足的划破回忆,唤醒了刀子刺穿皮肉的手感。
杀生并没有他想象中轻松,需使出很大的力气、承受剧烈的心跳和四溢的血腥。即便如此,如果再度回到东林中那个落着大雨的傍晚,他依旧会利落的下手。对此,他从不曾感到过后悔……
赵氏不禁怀疑台上的舞者是否还是那夜病娇的美人?此刻的他,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他流畅有力的舞姿英气尽显。
“这或许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他不该沾染人间。”赵氏莫名这样想着……
乐声及鼓点再次归于轻柔,他赤脚踏入了不知何时已被摆上舞台一侧的硕大水盘。他轻轻扬起的脚尖似乎能赋予这汪清浅的泉水以生命,她们跟着他的节拍跃起又落下,仿佛他就是这世间至高的造物主。他缓慢轻柔的动作、渐起哀伤的眉眼,让赵氏又忆起了自己的母亲。
倔强的爱与执着的伤,是燃烧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才会停歇的决绝。那是他们共同的气质,也是他们隐约的相通之处……
随着鼓乐声戛然而止,他天蓝的裙摆精准的停驻在水面。那一刻,赵氏仿如落入了水天相接处那幅浩荡壮阔的画卷。
他保持着昂首挺立的姿势,淡然的接受着众生的赞叹。就像曾经那些岁月里,或被艳羡或被摧残时一样淡漠寂然。在极短暂的瞬间里,他重又做回了那株清澈却孤傲、圣洁却妖冶的木兰……
亥末,众宾客与艺人尽皆散去。只剩不染还在后台,独自卸妆。赵氏送完客回来,月华厅的灯火熄了,暖炉也悉数被挪回各院儿。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有灵犀,这俩人一个等着对方来接,一个知道对方在等。
赵氏循着那盏独领风骚的油灯光找去后台时,不染的眉眼间还残存着一层淡淡的红晕,温柔动人。
“这舞你可还喜欢?”不染坐在妆台前,扭头望着他问。
“嗯!”
赵氏边点头肯定边脱下自己的大氅,披在衣着单薄的不染肩上。那身青纱不舞动起来就会显得格外清冷。
“你喜欢就好,不枉我练了那么久!”不染喜上眉梢,他感到些许满足。自己终于有东西可赠他了,哪怕只是一支舞。
“你操练步法凌乱得惨不忍睹,舞却跳得如此出色。依我看,那班伶人可比军中的教习擅教多了!你日后可离那班人远些吧,再交往下去,保不齐哪日就教给带偏了!”
赵氏的话微微有些发酸。另外,他又开始了自己的霸道,手都伸进了不染的交际圈。
“…… ”不染不置可否。只歪头看着他,脸上挂着娇俏的笑。
“你…… 看着我作甚?”赵氏忽又羞怯了。
“我今日可美么?”
“你哪日不美?!”
“就知道你只是看中我的美貌!”不染话锋一转,逗弄起人来。
“这…… 如若我不这么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你可还会倾心我?”老实人赵氏机智反问。
“但凡你生成李思道那个样子,我都不会多看你一眼!”这小东西故作高傲,话说得真是既伤人又气人。
“所以说人都是好色的。很少有人会撕开皮囊直接往里瞧!我若是一早知道你的性子…… ”老实人赵氏没动怒,只瞥了一眼那小妖,佯装悔之晚矣。反将了他一军。
“一早知道会怎样?你把话说全!”那小兽逗着别人自己却先委屈了,他实在怕赵氏真的反感自己的脾性。
“一早知道,我还是会陷进去!皮相或性情都不足以决定什么,不能自拔是注定的,这是咱们的缘分!”赵氏深情道。
“我亦如此!方才我那样说,是故意逗你的。”赵氏的话即刻便安抚了不染,那小兽最近总是一不小心,就被赵氏卡了脖子。
“我知道…… ”赵氏从不染的表情里读到了小小的难为情“你这发带不错!”他赶紧岔开了话题。
“是小官人们凑银子送我的,我喜欢这花样。”不染说着解下缎带,一头柔软乌黑的长发,闪着月亮的光华倾泻下来。
“你瞧这花多美,花色艳丽,花型也奇异。当不是世间有的!”不染说罢,自顾自欣赏起那条带子。
赵氏一眼就认出了上面的花,可他已顾不得给那小兽科普了。不染的秀发垂在胸前的样子让他心动过速,他的心跳声太嘈杂,他怕自己一张口就会被不染听见。
“嗯…… 你这衣裳也好看!”赵氏抬眼望了望月华厅高高的穹顶,吭哧了半天再道。
“我跟小金掌柜说想要件轻盈灵动、不落俗套的裙衫,他便给我寻来了这蝉翼纱,竟比织金的料子还贵!就为这一时半刻,我可实着的花了一笔呢!”
“花了多少?我给你补上!”
“赵员外又要撒银子了?”不染嬉笑着把头发束了起来。
“你又说衣裳贵的!”
“左右这舞是也跳给你看的,如此,这银子便花得很值!”
“呵~ ”
“我困了,咱回去吧!”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