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赵将军报复性的加了个班。直到天色黑透,城门落锁的前一刻他才打道回府。这一日,不染忙完了手头上的闲散事情后,在外又流连了一阵,二人刚好在家门口碰到。不染这才第一时间截获了夜色中那个惹了满身尘土的家伙。
“天爷!主君这是从工地回来的么?”
碍于门上的管事以及一票小厮皆在场,不染稀罕的对赵氏使用了尊称,边惊叹边直接上手掸起了赵氏身上落的灰。
“工地暴土扬长的难免!”
其实赵氏每次监工都要弄一身灰,只是这回他着急回城,没顾上提前收拾,才被人撞见了他的狼狈。
“天爷呀,穿云都灰白了!”这片前小雪花凑上去拱了拱不染,那意思像在争宠说:“快瞧,我也脏了!”
不染看见它简直欲哭无泪,于是转头又给官人的马儿打扫起来。
“别掸了,都沾到你身上了!马房的人会刷洗的!”
“不行,太脏了!”
“小哥儿用这鸡毛掸子先扫扫吧!”刘管事十分有眼力劲的递上了除尘的利器。
“多谢。”
不染拿着鸡毛掸子把穿云从头到尾扫了好几遍,不时还得拍掉掸子上沾的土,搞得周围一片“薄雾”。往来的路人无不捂上口鼻,疾速而走。再看以赵氏为首的众人,一步步直退进了大门内,一个两个避之唯恐不及。那场面怎么说呢,就挺搞笑的,除了不染和穿云,谁谁都挺嫌弃的。
赵氏干了一天的活儿本来就虚,等那小兽折腾完毕他早饿了。不染心疼他,想着彻底洗巴干净又得耽搁半个时辰,索性便许赵氏吃完晚饭再去沐浴。
当是太疲累了,待吃饱饭赵氏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他那么体面个人,终究架不住困乏,脏兮兮的躺在榻上直接睡了过去。
不染舍不得吵他,心想不如让他睡到自然醒好了。反正有赵氏的睡脸可观赏,自己也不会无聊。
“小哥儿~ ”慕松手里拿了个用黄绸包着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他在门口边张望边轻声唤了不染。
“何事啊?”不染轻手轻脚的走到门口,他的艺术鉴赏时间被慕松打断,着实有些不耐烦。
“小哥儿,早间外头来了个小沙弥,说是了业寺的方丈法师教把这经书转交将军!”
“没说别的?”
“没说别的!”
“知道了”不染接过经书回到屋里,想都没想坐在赵氏脚边就看了起来,谁知他看着看着,表情突然就不好了。
“看什么呢?”赵氏醒了,起身凑到不染身后张望。
“了业寺着人送来的佛经”不染身子抖了一下,显然是又被吓了一跳,他忙着胡思乱想,根本没察觉到赵氏睡醒了。
“噢?可开示了什么?”
“你自己看不就知道了!你别凑我那么近,一身的土,脏死了! 教人给你打水洗漱了再睡!我走了!”不染说罢径直出了门。
赵氏一头雾水,不知自己为何只眯了一觉,便被不染甩了脸子。他手忙脚乱的穿上了鞋袜,急欲去追。
赵氏一直都不怎么喜欢夜晚,沿路廊下虽然都点了灯,可他还是觉得太黑。于是,在跑出门之前的一片慌乱中,他也没忘提上灯笼。
李氏熟悉黑夜,他在朔月日亦可视物的本领成就于无尽的荒野。他才不怕什么黑暗,对他来说问题正出在灯火上,那些光亮清楚的照出了他脸上的不安,这会让路上遇到他的人都能看出他有心事,他不喜欢被人看穿。
所以他加快脚步,用比平时快一倍的速度走过一条条廊道,急不可待的投入广阔的园林。奔向业已败落的荷塘。那里的灯火没那么亮,更无人打扰,如此他才好尽情释放。
赵氏看着那个黑影在自己前方快速移动,如果他不确定那是不染的话,他肯定不会紧追上去,因为那黑影像极了梦魇中的鬼怪。似乎随时都有可能隐没在下个拐角,再骤然出现在自己身后……
他赶上他时,他正往破败的塘里丢着石子。赵氏看清他的一瞬间,黑暗中隐隐约约追随着自己的恐惧才得以彻底消散。他放下灯笼悄悄靠近,突然,他抓着不染的肩膀往前推了一下,他很好的控制着力度的同时也没有松手,免得真把人推进塘里。
“你可知我不熟水性,怎跟我开这样的玩笑?!”
不染都不用回头用眼睛确认,他的身体认得那双手。那人的气息、那人的味道,他如今已再熟悉不过。
“你怎么了?这么大火气,我招你啦?”赵氏苦着脸,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笨拙得如同每一个恋爱中的傻瓜。
“我问你,你昨日是不是去了业寺了?”
“嗯”
“你去干什么?”
“找方丈法师下棋”
“不止吧!”
“还有就是…… 问问道”
“问道?!呵!我那样卑微的求你,都说好了只要常伴左右便已知足,绝不再生出非分之想。为何还要急着了断你我的缘分?竟都求到方丈法师那里去了,你若真心不想留我了,说一声便是!我怎么都要成全你的!”不染越说越激愤,进而流下泪来。
“诶~你别哭啊!那日雨夜后,我再未生出与你分开的念头,只想跟你似手足、似挚友般的相处就好,何来说我不想留你了呀?真是冤枉!”
赵氏多少显得有些笨嘴拙舌,他很想抚抚不染的后背以示安慰,却怕再触怒他,只得将悬停在半空的手收了回来。
“真的?”不染抹了把眼泪,终于肯转过身看看赵氏了。
“真!比榛仁儿还真!”赵氏表情夸张,连忙打趣。
“呵~ ”不染笑了“应是我误会了…… 方才一时情急,有些失礼,还望莫怪”不染此刻又换了温柔模样。
“不怪不怪!你还是孩子心性,听风就是雨的脾气,很正常!”赵氏见他脸色好了,不禁长舒了口气。
“我不是孩子了!”不染睁大眼睛看着赵氏反驳道。
“好好好!咱快回去吧,你看我脏得,待会儿你得帮我搓搓澡才行!”
赵氏急忙转移了话题,他眼下哪还敢跟那小兽辩驳?一个不小心再把人家惹恼的话,自己今晚恐就收不了场了。
二人回了温雅轩,赵氏洗得干净清爽后便看起了那本经书。他很有些好奇,经典向来都是开人智慧、导人向善的,怎么竟还能把人看急了,直到他读到下面这段,才得以寻到答案。
【弥勒,复有四缘,令诸男子,其心常生女人爱欲,乐他于己行丈夫事。何等为四,一者,或嫌或戏谤毁于人;二者,乐作女人衣服庄饰;三者,于亲族女行淫\秽事;四者,实无胜德妄受其礼。以此因缘,令诸丈夫,起于如是别异烦恼。若悔先犯,更不造新,心生信乐,作佛形象,其罪既灭,此心亦息】
——《佛说大乘造像功德经》
“都说菩萨畏因、众生畏果,长劫轮回,不知道哪一世一个愚痴不明就造作了恶因,实在是防不胜防啊!”赵氏坐在榻上直感叹,那小兽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你方才定是看到了这段才误会的吧!境缘法师只在春日里,那场超度法事见过你一回。昨日我的问话里也没透露半个关于你的字。如此也能一击即中,若非异乎寻常的心明眼亮,便是业已修行出了神通,这才得以对症下药。不染,你说,你我是不是都曾犯有过经中所述的恶行,方才遭了情劫的?”
赵氏脸上在苦笑,心中也很有些无奈,他那半玩笑的语气只是为了照顾不染的情绪,他不想气氛变沉重。
“八百六十年前的事谁记得!如今谈因论果显然为时已晚,只能是此生配合你好好规行矩步了!”那小兽明显是心气儿不顺,故意阴阳怪气的连讥带讽道。
“这副皮囊尚可规行矩步,可心就…… 我这心啊,怕是没法从你身上收回来了!”
赵氏听出了不染的不快,本能的触发了防护机制。他口甜舌滑哄人的样子,倒很像是个情场老手。
“你便照着经中说的,捐一尊佛像,看看可管用!”不染对赵氏的应答尚算满意,遂邪魅一笑,随后上前收走了那本佛经。
赵氏从未见他这般笑过,妖邪吧却也魅惑人,他知道那小兽这阵子一得闲就爱去青云馆听戏,心里生怕他跟某些人学坏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转过身去的不染即刻失了笑颜。为了配合赵氏,他已经牺牲了很多。他并不在乎是否曾造作恶业,也不在乎在自己罄竹难书的罪案中再添上一桩。
他只知道自己此生将在求而不得的遗憾中度过,也将在浓重的不能尽兴而活的阴影之下,日渐消磨。他微蹙着眉头,脸上忽就涌起愁容,慢吞吞的把经本用黄绸包好,摆在了书架的最上层。久久不愿回过头去,再戴上假面。
十月初八,乙未
小雪未雪,百年不遇。晔城今年的冬寒十分含蓄,但这并不妨碍修旧建新的工程,按赵将军的预期提前竣工。这日,他登上北门高耸坚固的城楼,极目远眺一望无际的荒野。他不禁在心中祈愿,祈愿这片荒野永生永世都似当下这般寂静和平。
同一时刻,自墨都而来的使者已大体领略了晔城的威严。奉一卷黄绢,携一众随从穿过南门进了城,直奔将军府。
赵氏听闻讯息匆匆赶回,一句“奉天承运”揭开了他人生的新篇章。远在墨都的圣人大肆褒扬了他的忠君体国,盛赞他功绩至伟,特许他于次年春天回乡省亲祭祖。
赵氏领旨谢恩,心知这趟绝不是仅此而已。他的推测当夜便得到了证实,那位远道而来的周内侍,趁夜深人静独个找去了温雅轩,向赵氏传达了人君真正想同他这个臣子说的话……
翌日一早,赵氏陪着周内侍走马观花般的在晔城里转了转,还到新修好的城楼上,象征性的替千里之外的君王审查了一番。随后不到午时,这位天使便匆匆赶着回程了。
自那场午夜密会之后,赵氏便整日少言寡语。他在盘算什么没人知道。不染问他,他也只是搪塞。
是日午后,他一个人溜达到园子里。花花草草早已悉数凋零,只剩一堆枯枝败叶,看得人心烦。赵氏路过了荷塘,想起秋日里采藕时的热闹情景,对比眼前干巴巴支棱着的莲梗子,生出了一种“昨日不再”的失落感。
恰巧赶上他今天穿了身儿棕黄色的便服,他低头看看自己无奈而笑,笑话自己这身顺了色的破败不堪。
“你二人在这儿做什么呢?又背着我说悄悄话呢是吧?!”不远处的小桥上传来了蔷薇玩笑般的抱怨。
“我俩哪有什么悄悄话可说,不过是在商量正经事呢!樱兰觉着冬日里这园子太荒凉了,看着不舒服,可咱们将军又不喜梅花,所以打算建个暖房,栽培些耐寒且花期长的品种。既能保证四时各有姿彩,也省了额外采买年宵花的花销!”不染不慌不忙道。
“樱兰姐姐是这园子的掌事,这么点儿小事儿自己还做不了主么?偏拉着哥哥商量,姐姐这是存了私心,故意与哥哥亲近呢!”蔷薇边咯咯的笑着 边拿樱兰开涮道。
“你这丫头竟浑说!建暖房是要兴土木的,这还不算大事?!自然要找不染小哥儿商量的,我哪里做得主了?”樱兰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解释道。
“嗯嗯~非也非也!”蔷薇先是学着老学究的样子,假装捋着胡子、闭着眼,摇着头直反驳。这小丫头的样子真是滑稽又可爱,她笑眯眯的接着说:
“姐姐,就算你要商量,也应当找荼蘼姐姐或邱掌事他们商量,不染哥哥可是大忙人,既要在主君身边听吩咐,又要打理主君的产业,哪有工夫操这份儿闲心呀!姐姐分明就是借故亲近!哈哈~快看!姐姐脸红了,您就大大方方的承认自己稀罕不染哥哥怎么了?咱们府里多少人都是如此,不差姐姐一个!也包括我!我可喜欢不染哥哥了!有什么好遮掩的呢?哈哈~ ”
蔷薇嘻嘻哈哈的说完便上手挎住了不染的胳膊,这小丫头还真是一点儿没有小娘子的矜持样子。
“你这野丫头,真是不知羞臊的!看我不用泥巴糊上你的嘴!”樱兰说着伸手便要去抓蔷薇,她脸涨得通红,娇嗔嗔骂道。
那么个腼腆羞怯、再规矩不过的女子,莫说园子里的事的确问不着不染,就算真需要他首肯才能成的事,樱兰也是断不敢贸然找上人家的。
就像蔷薇说的,她第一时间就去问了荼蘼,奈何荼蘼偏要她来问不染,她这么做实属别有用心,因她知道樱兰对不染有意。没有人清楚她到底是如何洞悉这一切的,看来荼蘼所掌的远不止内院的大小事宜,更兼掌着各人的心思。
“好姐姐我错了,我不说了!哈哈…… ”蔷薇嬉笑着藏到了不染身后,把那小兽当成了人肉盾牌。
那小兽看着这两个花儿一样的小娘子,揪着自己的衣裳袖口,围着自己嬉戏着你追我赶,竟破天荒的没感到不悦也不去制止,只一个劲儿的坏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赵氏好好的藏在衰败里,看着这三个少男少女嬉闹的样子若有所思,他脸上说不好是阴沉还是严肃,左右跟高兴可沾不上边儿。
“你到底在盘算什么?”晚饭后不染照例端着茶水进了书斋,他见赵氏又在那愣神儿,便忍不住再次发问。
“你来了,过来坐!”赵氏回过神招呼不染坐到了自己身边。
“我在想,你也不小了,不如尽早成家立府!东街有个宅子在售,离这儿很近,来去也不耽误什么!你若答应,我便着手帮你张罗着,只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瞧着咱们府里不乏端庄贤淑,或者热情活泼的,可有你属意的?”赵氏突然爹味儿十足道。
“没烧啊!”不染伸手探过赵氏额头的温度,打趣道。
“别闹!说正经事呢!”赵氏轻轻拂开不染的手,硬着头皮,把不识趣进行到底。
“才消停几日又要轰我,将军真是契而不舍啊!”不染皮笑肉不笑的讥讽道,多少感到些厌烦和不悦。
“不是要轰你!只是觉得你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的!”
“你才老大不小好不好!你这岁数,在我们村儿里都算老光棍了!”
不染直接贴脸开大,过了年赵氏就要动身回华陵省亲去了,不染知道他的顾忌,也能体谅他爱护自己的心。
自己还记得他说“我不想变成另一个李思道”时急切又痛苦的表情,也记得他背上因遭鞭笞落下的印子。不染盲猜赵氏必有一个不逊于忠武伯的爹。他不愿去揭赵氏受制于人的伤疤,以免打击了他的自尊心。所以他只好避重就轻,省得把话说得更加不好听。
“我的婚娶从来不是自己说了算的,咱们回华陵前我想把你的事定了,省得日后麻烦!”赵氏意味深长道。
“那你便要我去骗人么?不管是为了显得不那么另类,还是为了让你安心,故意去诓骗小娘子的情意,我可做不到!左右我已是个孤儿,没有父母兄长逼着我非要娶谁!我索性这么活着就好!”
不染从没想过娶妻生子,他以这种方式对自己的爱情负责。而赵氏提议让他成家,也不全是因为婚姻是一把保护伞。他赵伯渊命盘里的红鸾星即将被引动,他教不染成婚,更像是一种公平起见。不染当然不需要这种公平,但赵氏需要……
“我不想你老来孤单!”
“有你我不会孤单!”
“你总要有了子嗣才好!左右你娶妻生子后,一样可以跟着我,什么都不妨碍的!”
“于你或许是没有妨碍的…… 你不愿为一己私欲断送了我,我领情!可你撺掇我去诓人一世,算怎么回事?”
不染忽有些心凉,赵氏的催婚催生背后明显另有山水。他意外的照见了赵氏心内的自私,原来一个如此慈悲的人,在某些方面也可以是冷漠的。他的道德观并不像看上去那么毫无瑕疵。
不染发现自己不仅忽略了赵氏的成长背景,也忽略了他作为权贵阶层一员的事实。他与自己,或者说人与人之间,向来是存在差异的。有些价值在他那个阶级里,是更容易被利用乃至被牺牲的。
比如一个人的爱情。不染不打算在这里让步,于是,他们今日便不可避免的跑了题。
“两情相悦固然好,可那到底是可遇不可求的!况人心善变如天上浮云,与其指望情意,不如托付给恩义,那才是夫妻相处的长久之道!只要善待对方,令她衣食无忧、安宁度日,尚也算不得亏心!到时再养几个孩子,老来也不至没有依靠,岂非两全其美?与诓骗不诓骗有何相干?”
赵氏并不觉得自己理亏,他的慈悲与他的理智泾渭分明。他的慈悲针对的是生命与苦难本身,而他的理智则偏向人性中务实的一面。
爱情稀有且随机,并非人人可得。他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无可否认,赵伯渊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在各个方面都是,可唯独在爱情上,他总是无意识的放宽标准。
“看来将军也不是真的仁慈”
“什么?”
“从来女子看重情爱更甚儿郎,可你偏要我不爱而娶。何止不仁,便说狠毒也不为过!”不染低头看着地面,平静地说道。
他从赵氏身上短暂的感受到了从前的自己,那个冷血的、对万物之喜悲不屑一顾的自己。
如果他不曾认得赵氏,那样的理论他是不会质疑的。可他的感性而今已长出了骨肉,他尤其无法再心安理得的成为一个情感上的加害者。对此,他不知该不该感到庆幸。
“可你不能不为自己的以后打算!”赵氏不服,继续强辩。
“我自问不是什么良善多情之人,可也不会为了老有所依去违心的将就。那样不仅贬低了自己,也是在祸害旁人。我爱的是你,除了你,谁都不行!除了你,我也无意依靠任何人。
左右没有你,我在哪里与谁一起,或是孤单一个都是一样的!若我注定惨淡收场,那也是前因后果。我欣然接受,无异于了了一场业障,何乐不为呢?
你那些个损阴德的小盘算可别再拿出来说了!否则,我定浓浓的熬上一锅莲心汤来,泻泻你满心的毒火。”
不染笑了,笑得明媚温柔。他的话里有一种顶立天地的坦荡,赵氏听后不禁汗颜。他何尝不知道带有目的性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可他无法像不染那样纯粹。他有大把借口可找,比如受制于身份地位,再比如碍于可遇不可求的稀缺性……
其实说到底,他只是不愿承认自己落入了凡尘的俗套,不愿面对自己习得的对于爱情的恐惧,更不愿接受自己的仁慈里已掺进了灰尘。
赵氏的困局本不是一盘无解的棋,正确的应对之法其实就是知耻而后勇。可他显然没做到。他那种“不承认、不面对、不接受”的鸵鸟思维,缔造了他的懦弱。致使他屡屡陷入无用的后悔,就像此刻这样。
易经有云【履霜坚冰至】
赵氏既没有戒之初,也没有戒之盛。所以,他无法远离厄运。如果他知止行止,他的这场情劫或许早已消解于无形。即便他的人生会因不染的缺席而黯淡无华,但他也必将收获一份与之对等的自由作为补偿。
只可惜,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