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这番对话之前,要说荼蘼对他二人的事还只停留在猜测,那么现下便是彻彻底底的坐实了。她实在理解不了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感,任她再怎么聪慧也无济于事,这已超出了她的认知,粉碎了她所知的关于世间情爱的定式。
她觉得荒唐觉得不可思议,她无法认可更无法感同身受,她没有爱过当然不会懂,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子甚至从来没有渴望过爱情。所以她才能如此冷静的与赵氏分析利弊,如此主观的否定他们的爱情。而她与赵氏的亲属关系也是极端理性的,以至她一贯只知道履行生助的义务却总是缺乏温度。这便是赵氏无法像亲近丹枫一样亲近她的原因
在荼蘼看来赵氏无疑已身处泥沼,自己无法坐视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她如临大敌,遂决定找丹枫商量对策。她急忙忙的拐进了正雅居,见丹枫正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悠闲的赏星饮茶,便一脸愁容的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到了丹枫对面
“哪个招惹你了?真是胆大包天的!”丹枫面无表情的边问边给荼蘼斟了杯花草茶
“哥哥平日里都是饮酒的,今儿怎么有闲情雅致喝这个?”
“不染着人日日送过来的,还传话说饮酒伤身!教我同伯渊一样改饮茶。管得虽宽了些倒也贴心”
“他只怕是故意要讨哥哥的好吧!”
“怎么讲?”
“哥哥是最善察的难道看不出来吗?”荼蘼有些难以启齿
“你是指不染的居心?这可有些草木皆兵了,那孩子我瞧着 除了倔没什么!”丹枫一听荼蘼把话头往不染身上引便猜到何事让她不痛快了。起初他还以为是他的小浊哥儿主动找荼蘼坦白的,丹枫觉得这不是自找麻烦嘛,可转念一想,荼蘼是何等人物,就算赵氏不说她自己一样能看出端倪,但这些都不是重点。只看荼蘼的反应便知她对此事的态度了,他苏丹枫要做的是想好说辞说服这女子,以免她不依不饶没得给赵氏徒添烦恼
“没什么?!哥哥可知他与伯渊…… 他们…… ”
“他们如何了?”
“哥哥还在关外办差时,伯渊为了救那孩子只身犯险差点儿丢了性命!他向来谨慎,曾几何时如此不知分寸、冲动行事?还有,他那么周正的人怎么会突然转性跑去流连烟花之地?如若说这是你们男子的通病总会发作,又为何只需那孩子生一场病便能轻松将他拉回来?这种种反常必有因由,哥哥觉得是因为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面对荼蘼的一通推理引导,苏丹枫堂而皇之的装起了傻,也算是对她的所指进行最后的确认
“我日日看着他们相处,早就觉出了异样。哥哥,伯渊与不染,他们的交情很不一般!我真是说不出口!你能明白吗?”
“他二人是亲厚了些,想是投缘吧!”荼蘼既无法直接说出口便换丹枫出来作引导了
“投的什么缘!只怕是孽缘!”这么一比喻事情就很明了了
“孽缘也是缘,不了了也别想安生。你还是少操些心吧!来~尝尝这花草茶,与那些价比黄金的树叶子相较也不差什么!”丹枫的语气异常平静,话说得可叫一个云淡风轻
“听这话头哥哥是已然知道他二人的事了?哥哥怎么竟然无动于衷?伯渊虽是主君,可也是咱们的挚友手足,你怎能看着他肆意妄为,如此伤风败俗而不规劝?!”荼蘼见丹枫那么淡定一下便反应了过来
“你要我规劝什么?”丹枫放下手里的茶盏冷冷瞟了一眼荼蘼“他二人是彼此爱慕可一直隐忍着从未逾矩,何来伤风败俗之说?面对**,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把持得住?他们克制到这个份儿上算难能可贵了!一个人想约束自己的言行尚且不易,若是连心思都管得住那便不必做人了,上天做神仙好了!荼蘼 你为人端方这很好,但若流于死板乃至强人所难那便是你的不周到了!伯渊这些年的不易我最清楚,你若真的心疼他便莫要逼他,左右他二人规规矩矩的相处在一起也无伤大雅!你没瞧出这阵子伯渊脸上又有笑容了么?这可是你我给不了他的!夜深了你回去吧往后莫要再因此事烦恼!”丹枫说罢便欲起身回房
“哥哥当真认为无伤大雅?他和他…… 根本就不该相爱!”荼蘼猛地起身,对着丹枫的背影做了最后的输出
“爱是本能,谈不上该与不该!荼蘼,你若执意不肯罢休那我便祝你他日也爱上所谓不该爱的人,看看到时你能不能让自己的心意说打住便打住!”丹枫烦了,索性抛出个诅咒,他一向不屑对旁人谆谆教诲。他知道所有不信邪的家伙终会被人生狠狠毒打
荼蘼独自站在正雅居的院子里,看着茶盏中倒映的半个月亮思绪回到了自己还年幼的时候。她印象当中的主母苏挽,虽总是一副和善慈祥的样子,但她的笑容始终是牵强的。早慧的小荼蘼能很清晰的感到这位如母般慈爱的尊长并不是真的开心。她清楚是什么导致了苏挽余生的悲剧,正是被无数人所追求渴望的爱情。那个东西被人为的美化过度了,她从小就这样认为……
在她的认知中,情爱婚娶是可有可无的事,一朝遇人不淑便搭进终生的险恶不仅让她对爱情缺乏信任,更在无意识中培养了她对爱情的敌意。这是一种后天养成的不屑。她自己觉得不好的东西当然希望她在意的人也不要沾染,所以一直以来她都很庆幸赵伯渊对情感问题的淡漠。
可那个少年偏偏突如其来的降落到了赵氏的心里,为他带来了一段异乎寻常且让人无法理解的爱情。对于荼蘼来说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她忙着避雷以至于都来不及去思考这段感情存在的合理性,爱情的多元化,也来不及审视自己对爱情的偏见以及保持对个体差异最基本的尊重。好在丹枫的话她实在是听进去了的,即便她到最后都在落力反驳站定立场
在她二十多年的人生岁月中,她头一次质疑了自己的作为,头一次注意到了过于主观的狭隘性。在此之前她并没有正视这种狭隘可能带来的局限。
面对所谓的异常,人们会产生天然的抗拒甚至是厌恶。这种狭隘会让人盲目、固化人的思维,阻碍个人作出正确的判断…… 她在想,爱人之心真的是可控的吗?自己一直以来的推却是否只是因为还没遇到真正可让自己动心的人?万一 不幸被苏丹枫的诅咒击中的话 自己真的能独善其身吗?诸多的不确定使结果难以明了,这促使她回归了天赋的冷静公正并深刻的反省了自己的偏激包括不近人情。但这绝不代表她已经认可了这段感情亦或与丹枫一样选择放任自流。
荼蘼的对策是静观其变,如果赵李二人真的能守住底线,自己当然没有继续插手的必要,可一旦他二人越了界或者事情最终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的话,自己必定要再次挥舞大棒无论如何也得打了这对鸳鸯……
赵氏的这个夜晚到底是荒废了的,他心痛了一夜,直到旭日东升都没罢休。修旧建新的大业已到了收尾的阶段,左右这时候也没什么主意非他去拿,他索性躲了回懒一个人上山去了了业寺,赵氏这个人向来喜欢与慈悲智者结交。从前他每到一地都爱去各山寺禅院拜会高僧大德,定期去寺中听法师讲经说法或与他们下棋论道之类。早在超度不染家亲那次他便与了业寺的境缘法师结了缘,今早他在各殿拜过之后便照例又跑去找法师下棋了。赵氏棋艺虽精湛,奈何法师的棋力亦不可谓不高强。一上午对弈下来赵将军每盘总要落个三五子,怎么挣巴就是赢不了
“哎呀~错了错了再来再来!”赵将军有些输急眼了,甚是懊恼,才开一局不久便嚷嚷着要重来
“不来不来了!将军心猿意马,再下多少盘也是个输!”
法师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无情拒绝了小赵的耍赖行径。这位境缘法师可说是一位能打破世人对清修僧侣刻板印象的人物,他念经打坐主持法事的时候当然法相庄严,可是平日里待人接物却活泼得很。虽赶不上济公活佛那般自在洒脱,但也不似寻常僧人一般静默淡然。他满脸的褶皱虽然暴露了他尘世的年岁 但见他行走如风、目光如炬便知他精气神十足,与七老八十且沾不上边呢
“唉…… 罢了!”
“年纪轻轻唉声叹气,后生瞧着也不似小气之人,输几局棋何至于此!必是心中苦闷,不智不智呀!”
“法师慧眼!不知法师可否为晚生指点迷津?”
“愿闻其详!”
“法师,若人倾心了不该倾心之人该当如何?”
“简单!进退维谷呗!”
“呵呵~法师顽皮了!”
“万法皆空唯因果不空,这世上曾几何时有过无缘无故的爱与恨?众生之所以于轮回中长劫流转皆由贪爱而起,情执坚固深重。看破放下的得自在解脱,那放不下的便自去纠结摇摆好了!将军,其实累劫因果说到底不过一念之间。阿弥陀佛…… ”
法师说罢便闭目合掌轻声诵起了弥陀,他知世人皆苦。幽默活泼只是他的普度之法也是他对众生的慈悲。其人内中之神当已早归寂静。赵氏随即沉默,他呆坐着又听了一阵佛号之后才起身理了理仪容,恭敬合掌朝境缘法师深深拜过便退出了禅房
他这次出行是轻装上阵车马都未乘,有些人心中焦虑的时候就爱走路,赵氏就属于这种。回府的路上他还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左右眼下自己只是个身着便服行于街市的普通路人,无需面对同僚兄友亦或那不可得的爱人。所以他才能把忧郁暂时挂在脸上,也无所谓是否有人瞧出了他心内的潦倒
“这位可是赵将军!”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窜进赵氏的耳朵。赵氏回过神见从霓裳里坊奔出了个青年,未等那人自荐他便想起那人应是坊里的一个小伙计。自己初次带不染去这铺子量体裁衣的时候,他虽不言不语却眼明手快的在近旁服侍来着。于是赵氏便礼貌性的浅笑着与他点头致了个意
“小人请将军安!”那人上前恭敬作礼道“家父原是霓裳坊的金掌柜,他不幸罹难后霓裳坊的掌柜一职已由小人接掌,小人戴丧不免晦气,未曾及时与将军问安,还望将军宽恕!”
“小金掌柜客气了!”单看面目这个年轻人与金氏并不十分相似,可他一开口便知他是金氏之子没错了
“小人实不周到!一直未及感谢将军为咱们追回了财货损失,正好咱们铺子新到了件云锦絮棉斗篷,着实是件好玩意儿,将军若不嫌弃小人愿代东主将此物赠予将军,聊表感激!”小金掌柜说罢再向赵氏鞠躬作揖瞧着真不是一般的恭敬
“盛情难却!小金掌柜与东主的心意赵某自当领受,可一码归一码。诸君经商不易,货价还是要付的!”
“不不不!将军可莫要折煞咱…… ”
“如此那件斗篷还是留待有缘人吧!”赵氏打断了小金掌柜,那意思明显就是不收钱东西我可不要
“呃~如此将军象征性付些便是!”最后赵氏还是以五成的折扣付了八十两银拿下了那美物,它从处暑之时便挂在霓裳坊最显眼的货架上,许是要价不菲,直挂了月余才得以被那与其父一般油滑的小金掌柜售卖给了赵员外
赵氏下山的时候正赶上饭点儿,奈何靠两条腿走路实快不了。中途又被拉进霓裳坊耽搁了一阵子,他到家之后家里的灶都冷了。不染当然不会任他那肚子一直咕噜,点上小炉简单整了餐饭出来,直到赵氏吃得盆干碗净也没顾上去瞧他带回来的物件,毕竟赵氏这个人本身才是他的心之所向
“天渐冷了给你买了件斗篷,你瞧瞧可喜欢?”赵员外吃饱喝足,自己打开了锦盒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将军的眼光怎会有错呢?哇!好美啊!!”那小兽本来只是随口恭维,可他定眼一瞧那东西便不禁发出一声惊叹
“美?有你美吗?”好家伙 赵员外这是浪子附身了
“呵~不正经!”不染嫣然“昨日方戏弄了您今儿就送给我这么好的东西,您当真是不记仇啊!”不染上手摸了摸那面料,丝滑柔润得堪比那日的银狐毛皮
“我与你记的什么仇?北地冷得快,每年这个时候华陵还是一片盛夏景致呢不像这里已然萧瑟了,瞧着过不了多久便要开始落雪了也未可知…… ”
“是啊!晔城每年初冬开始大大小小的雪便落个不停”不染说着把斗篷披在了身上,系好了领间的三颗珍珠搭扣
“好看吗?”
“明知故问!”
“他日,你别忘了带我去看雪!”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