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二十九,丁巳

不染在时隔一个多月之后,再次看见广汇斋的账册时,心里竟生起了一股愉悦和庆幸。在阎王殿和生离别面前,他终于体会到了算账的乐趣。其实那天晚上他们谈妥后的第二日清早,不染的烧就退了,喉咙也在下午神奇的说不疼就不疼了。

或许方先生的方剂最好的药引,就是那位华陵赵某人吧!

他们的日子总算又恢复了宁静,这种简单和平淡其实就是人生最好的样子了。

当橙红色的夕阳透过广汇斋西窗上的油纸,温柔的照亮不染的侧脸时,他不禁为自己的冒失以及险些失去捏了把汗。

合上账册后他笑了,半带自嘲式的扬着一侧的嘴角微笑着。不染就用这么一个浅浅的笑容,回应了自己在赵伯渊的手腕下被驯化这件事。

趁广汇斋熙来攘往的顾客中尚没有人察觉到自己笑中的苦涩,他赶紧起身去仓库,包了主人最爱吃的龙眼干,在回家的路上踏着夕阳,彻底接受了自己正式被奴役的现实。

“这位莫不是不染小哥儿?”一个温和轻快的声音在不染的身后响起。

这声音打断了不染心中隐约的无奈,他转过身去看见一个头戴纬帽、衣着明艳的年轻女子,几乎立刻就认出了她。

“宋行首”不染丝毫没想过会再见到这个人。

“竟在这里遇上小哥儿,真是凑巧!难说不是天意。”宋氏嫣然一笑。

“我有些话要说与小哥儿听,哥儿可否与我坐下细聊?”

“那便到对面那家茶水铺子坐坐吧。”

不染面露难色,他既不口渴也没兴趣与美人闲谈。他之所以没果断拒绝,其实是因为他对宋氏尚且存了几分同情。

二人在一僻静位置落了坐,点了两盏玉蝴蝶。宋氏摘了纬帽,露出美丽与世故杂糅的脸庞。

“奴真是眼拙,与小哥儿见了两回,竟都没发现小哥儿居然生得如此标志可人。莫说那位贵人,就连奴看了都要动心思了呢!”

宋氏拿出了风尘女子的作派,言语间一股挑逗意味。这让不染十分反感,他可不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个女子,即便年纪轻轻却也可称得上是个老表演艺术家了。

至于她口中的贵人,意指的不会是赵氏以外的人。不染不认为是她自己看出了端倪,而只能是赵氏主动向她袒露了心声。这至少可说明赵氏觉得她是值得信任的。自己当然不会质疑赵氏的判断或选择,可即便如此,宋氏的话在不染听来仍然很唐突。

“娘子若是为了说这些,在下便要告辞了!”

不染烦了,语气也不似刚刚那般温和。他说着起身便往外走,全然不顾自己是否已怠慢了宋娘子。

不染不敢去分析赵氏为什么愿意信任此女,其实每当想起赵某人与这样的女子共处过一段时日还有了交情,不染心里就十分的不舒服。他很难不落俗套,毕竟孤男寡女夜夜待在一处,还指望谁能往干净里想呢?

这倒也不是说他非要人家守身如玉,他只是不喜欢赵氏心里不精纯,他之所以不舒服,纯粹是因为精神洁癖。

“你难道不想知道那日雨夜,他作何反应么?”

宋氏放下茶盏,边说边用余光扫了一眼已然走到她身后的不染。一听这话,那小兽当即便迈不动步子了。他佯装淡定,乖乖的坐回到了宋氏的对面,一口气喝光了自己面前的茶。

“将军虽多次留宿常春阁,但从来都是独自一人在房中安置,从未教咱们抑或伶人侍夜过。将军深情,他心中既记挂着你,身侧自睡不下旁的!

那夜,我曾经劝他从了自己的心意,可他不肯。他说那样是断送了你!”宋氏的语气低沉下来,意味深长的看了不染一眼。

“那些高高在上的达官显贵,从来只把你我这样的卑微之人,当物件儿、当玩意儿,随意把玩消磨。曾几何时想过断送与否?我从未见过像他这般,把人捧在心头爱着护着的。小哥儿好福气!我真羡慕你…… ”

宋氏眼中闪着晶莹,牵强的笑里有明显的苦涩。她说完这些起身就走了,留下不染一个人,呆呆的坐了很久。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赵氏皱了皱眉头“再不回来我便要去寻你了!他们说你没坐车,走着不累么?你就这么喜欢满大街溜达?!也不想想家里的人等得着不着急!”

不染回府时天刚擦黑,赵氏斜倚在书斋的榻上正悠闲的翻着书。不知被不染悄悄的盯了多久之后,他伸手拿茶水喝的时候才发现了倚在门口望着自己的人。

于是他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是一顿挠痒痒似的数落,当然用的还是自己那副婆婆妈妈的口气。

“看书、吃茶,一样也不耽误,分明安闲得很啊。”不染边打趣边洗了手,随后坐到赵氏身边,剥起了龙眼壳儿。

“心焦!心焦懂不懂?那是能看得出来的吗?!”赵氏挑着那双剑眉,抻着脖子冲着不染强辩道。

“呵”不染莞尔“是我不周到了!本也不想在外逗留太久的,可偏遇见了个熟人,多说了两句才耽误了时辰!”

“噢?遇见谁了?”

“常春阁的宋娘子。”

“可是说起了思道?”赵氏连忙八卦。

“看来将军也不是很懂宋娘子的!从她口中,恐再也听不到与那人有关的半个字了…… ”不染半拈酸半嘲讽道。

“那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就说你…… 是个死心眼儿的痴汉!”

不染坏笑着,把去了核儿的龙眼肉塞进赵氏嘴里。赵氏顿时觉得满口甜丝丝的,他心中大抵有了数,便没再多问。在吃光了半包龙眼肉后,就怔怔的靠在榻上不言语了。许是甜过了头,心里又生出了忧愁。

“想什么呢?”不染关切得问,他总能及时发现赵氏的沉默。

“我们的事…… 我想知会哥哥一声。”

“丹枫哥哥?”

“嗯~ ”

“那要不要,跟全府上下也交待一遍?”不染玩笑道。

“嘶~ ”赵氏的五官都皱到了一处,翻起白眼回应了不染的玩笑。

“我当他是我的亲兄长!我们之间从来都是互通有无,这事我不想瞒着他!当也瞒不住!”

“那晚饭后我同你一起去正雅居。”

“还是我自己去吧!”

“怎么?你怕你那亲哥哥,一刀杀了我?”

“哎呀!”赵氏重复了方才的表情。

“呵呵呵…… ”不染觉得他那个囧样子太好笑了,一点儿都没考虑过丹枫真的提刀杀人的可能性有多少。

“哥哥并不霸道!你别瞎说,需慎防的另有其人!”

“知道了,我去做些茶点,待会儿你带上,替我讨个好。”

“你还是做下酒菜吧!”

“谈正事最好莫饮酒!”

“都是你的道理!”

丹枫这个人很符合不染对他的评价,不仅自己冷得像座冰山,就连生活习惯都与之相合。北地的深秋比南境的初冬可要冷多了,这个时节除了他,谁会大晚上的还在院子里喝风呢?

“稀客!”

亥初时分,丹枫见赵氏来访,脱口就说了这俩字。不染没出现在他们的命途之前,赵氏每日睡前的光阴基本上都和他这个哥哥一起消磨。办了趟差回来,突然被动的退位让贤了。丹枫嘴上虽没说什么,心里却暗暗不爽过,于是故意揶揄起他这个小弟来。

“天冷了,哥哥要在院子里坐,也该加件衣裳。”赵氏看着人家的脸色,讨好般的关怀了一句。

“相比南境的湿热,北地的凉风更合我意!我向来畏炎喜冷,你是知道的!”

“是…… ”赵氏磨磨唧唧的。

“不染倒是有心,我瞧他这月份做冷点还纳闷来着,他说哥哥喜食冷餐,点心也喜清爽不甜腻的。他本要亲自给你送来的,听说我要来找哥哥倾谈,便托我带来了!”

赵氏挥手示意女使们放下东西后,随即遣退了众人。

“他何止是有心…… ”

丹枫话里有话,他早就发现了那二人的不寻常。看破不说破是他的涵养,尊重赵氏的另类则别有因由。

“难得你要与我倾谈,可是遇着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这教哥哥说得我像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样!”

赵某人浅浅的翻了个白眼,随后一屁股坐在了院中的石凳上,习惯性的对着丹枫耍起了小孩子脾气。

苏丹枫担得起长兄如父这四个字,一直以来,他都在尽力为赵氏抵挡外间的风雨。即便他顶着一张严肃的脸孔,也不妨碍他对赵氏的骄纵。在丹枫这里,赵氏总是有恃无恐的。以至他而今揣着好大个“雷”,心怀忐忑的跑来坦白、小心翼翼的请求允准时,都可以对着丹枫说耍一下便耍一下。

“呵~ ”丹枫笑了,笑得很慈祥,边笑还边给他的小浊哥儿倒了杯不染手烹的薄荷凉茶。

“何事?说来听听。”

“哥哥,我不知该怎么开口。我…… 我与这做茶的人…… ”

“与他…… 那便不必说了,我懂!”

“哥哥…… ”

“我刚回来那阵子,你来来回回的总与我说他,你心中有他,眼中口中自然也少不了,这不难懂!”

“我知道不应该,所以我同他说好了,只做知交不越雷池!哥哥不会因此厌恶我吧?那样我会难过死的!”

“说的什么胡话!伯渊,这世上我最看重的,便只有你的喜乐。莫说你与他只是发乎情止乎礼,便是你们之间真的有了什么又能怎样?他那样不好约束的,竟肯为你让步,大概是真心的了。”

“总是我委屈他的…… 可哥哥不觉得我们…… 异常么?”赵氏自觉亏欠不染,险些忘了他已得到了亲长的答允。

“万物有多样之美,何为常?何为异常?各人亦有各人的选择,不必一概从众!伯渊,顾忌太多、思虑过重总不是好事!你很该改改自己的性子!我只愿你自在,你懂么?”

“噢!”

赵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依然表现得像个孩子。在他心里原本就十分高大的丹枫,此刻更显伟岸。这样的言论若是让那小兽听去,也定会给这冰山打上个通情达理的标签。

“呵~痴傻小儿。”丹枫又笑了,笑里依旧满是慈爱与宠溺。他这副模样从来稀罕,此生有幸得见之人也只一个赵伯渊。

九月初七,甲子

又是一个风平浪静的日子,不染虽然很享受这种平常,可偶尔也是要皮一下才开心。起因是他被小厨房新买来的一袋子八角给熏着了,那香料味道冲得不行,煮肉卤蛋倒是合宜。可赵氏口味清淡,平时炒菜基本用不到这东西。

不染看着那袋子棕红色的八角形果实,一种没能物尽其用的遗憾油然而生。这样好的香料落到个素食者的厨房里,总是少有用武之地的。这就好像在映射他自己这个人,无法落到实处一样。

谁能想到不染的委屈竟和这调料相通呢。不染心中一阵意难平,遂临时起意决定戏弄一下那霸道的奴隶主,多少补偿补偿自己的损失……

“将军尝尝这块桂花糕,这里头加了我的秘方,味道可不一般呢!保准您终身难忘!”晚饭过后,那小兽把一碟子精致的点心摆到赵氏面前,献起了殷勤。

“一块点心能终身难忘?你也真敢吆喝!”赵氏不以为然。

“你不信就尝尝啊!来~ ”那小兽一边激将,一边顺势拿起块点心喂到了赵氏嘴边。

赵氏将信将疑的咬了一口,嚼了片刻便觉不对劲,一股怪异的味道直冲上头。

说起八角的味道,没嚼过的人当是体会不到的。那玩意儿实在也是一味健胃祛痰的药材,既可入药,楞嚼起来还能是什么好味儿呢?

只见赵氏闭死眼睛、拧着眉头,顾着自己的体面,硬是咽下了口中的“美味”。那味道凝聚在鼻咽久久不散,赵氏在忍耐中感到一阵生无可恋,伴着那小兽嚣张的笑声,缓了好一会子。

“这里头到底搁了什么?”赵氏没有即刻发飙,他的语气很平静,压着被戏弄了的羞恼,打算先问清楚再算账。

“哈哈~是八角,哈哈嗝…… ”那小兽笑得都要厥过去了。

“你这小东西!居然如此作弄我,你等着!今日非教你把这八角糕饼全吃了不可!”

“想得美!我才不要吃!”不染摇头晃脑的冲着赵氏吐出了舌尖儿,当真是气死人不偿命呀,说罢便跑开了。

“你给我过来!”

赵氏拿着那掺了八角粉的糕饼,追着不染从屋里跑到院儿里。二人围着院中的圆桌对峙,其间总是隔着一段距离,赵氏几次伸长了胳膊也够不到他。那人瘪着嘴一转眼珠儿,利用自己的好身手直接跳上了桌子。随后一把薅住了不染的后脖领子,一边用胳膊夹着他的脖子,一边作势要把那让人一尝难忘的糕饼往他嘴里塞。

“好将军,我错了!再不戏弄您了。”不染赶紧求饶“啊哈哈~我痒痒,你放开!”

赵氏一听“痒痒”二字,立马来了兴致。他把手里的糕饼一撇,直接上手搔起了那小兽的腋窝。那小兽便以自己被夹住的脖子为圆心,作出了一系列高难度的伸展动作,被那不自主的笑意折磨得真叫惨。

赵氏妥妥的报复了回来,笑得那个得意呀,丝毫没留意到站在院门口的荼蘼,正一脸严肃的看着他二人呢……

“姐姐这个时辰来是有什么事么?”

夜深人静,那小兽终于回了自己院子。荼蘼这才悻悻的从东厢房里出来,敲门进了主屋。

“将军真是耍得不知天地了呀!我一直等着你二人散局,根本也没走!”荼蘼阴阳怪气儿的说道。

“啊…… 姐姐有话当即说了便是,何苦要等到这个时辰!”赵氏一听她这话茬儿,即刻估摸出她要说什么了。

“方才你二人那样嬉闹,不见半点主仆样子,倒是像极了一对恩爱情浓的小夫妻!”

荼蘼这话半是讥讽半是探问,有些事她不好确认,因为没见过自然觉得不可思议。可赵氏一直以来如何对待不染她都看在眼里,明摆着的事,可由不得自己少见多怪。

“姐姐这说的什么话?!”

赵氏还在装,他知道荼蘼跟丹枫可不一样。这女子向来板正得很,像极了朝堂上刚中直谏的言官。每当赵氏生出偏离主流认可的规范这种苗头时,她总是会站出来。荼蘼对赵氏的爱护之心与丹枫是一样的,但这两人爱护他的方式却大不相同。

越是珍爱的人越不可骄纵,否则便极有可能因爱生害。这就是荼蘼的看法,相当睿智、极富远见。可此刻赵氏却不想领情,他生出了逃避之心,他既不想撒谎也不想接受家姐的批评教育。只怪他身边都是些机灵聪敏之人,个儿顶个儿的眼亮心明。

“伯渊,你待那孩子过于亲厚了,这样不好!我虽不知你二人在外头如何相处,可只要你们回了这院子,如若不说,谁人瞧得出你们是主仆?”荼蘼说得很含蓄,也算给赵氏预留了辩解的余地。

“不染在外头规矩得很!他年纪小又活泼,自然有些爱玩闹。吾在军中成日拿着架子,回到家里只想轻松些。从前与姐姐、胜柏哥哥、丹枫哥哥,咱们不也这般亲切的嬉闹么?”赵氏强辩道。

“那是小时候!而今你已坐镇一方,照旧无视规矩体统便很不妥当!况你与他已是不同寻常的亲厚!我不是瞧不出来。伯渊,你为人向来周正,可为何他来了之后你就不一样了!我真的不懂你们为何如此?

伯渊,人言可畏!姑且不论前些日子你流连青楼的行为,已为人诟病指摘。若连这档子旷世奇闻也被传扬出去的话,你日后必定会沦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到时候,你当如何自处?又要置国公爷的颜面于何处?!”

“我与他没什么,姐姐多虑了…… ”赵氏还是说了谎,只是他这谎说得很没有底气。

“你认不认都好!我还是那句话,你心疼那孩子有的是法子,未必非要留在身边!伯渊,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千万别给自己找麻烦,更别给那孩子招惹祸事!你二人如同青峰朗月,在天地间的位置那是一早便定下的。如何也改不了!”

荼蘼的这番劝诫算是相当中肯了,赵氏顿觉压力山大。

“真是摁下葫芦起来瓢”他心想。

自己好不容易才与那小兽达成了共识,难得丹枫也不欲干涉,可没想到这如母般的小娘子会跳出来叫嚣。更要命的是,现而今无论谁想把不染从自己身边弄走,自己只怕也要与那人搏命的。

只是,荼蘼的话说得那么透彻。青峰朗月注定只能遥遥相望,这是不争的事实。自己永远也不可能真正的拥有,赵氏的心为此而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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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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