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就这么无情的下了一夜,天光时分才带着些许不情愿停了下来。太阳被乌云遮着,很难温暖这个冰冷的清晨。
不染像个没有生命的雕像似的,苍白的矗立在原地。残留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和脸滴下来,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肢体,也难以确定自己是不是仍在呼吸,他的喉咙里像有团火在烧。
他明明很疼,却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在疼。赵氏始终没有出现,这让他心里的冰雨失去了停止的可能。
赵氏,那个狠心的人背靠窗棂站着听了一夜的雨。他整个人都是僵硬的,他身上的肌肉跟着他的心紧绷了整夜,就连牙关都被死死的咬紧。
他一样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了,他的双眼因长时间的缺乏眨动而干燥灼痛。这夜的每一滴雨都拍在了他假装坚硬的心口,他多希望自己是一块石头,如此他就用不着忍受被无数雨滴一次次穿透的疼痛了。
“上车!”透过轿车的窗门,赵氏冷冰冰的吩咐道。
他不能把他留在这儿不管,也不能展现丝毫的松动。他只能以这种发号施令的口吻,要求他跟着自己离开。
车夫扶着不染上了车,在触到他身体的一瞬间,不禁震惊于他那已透出衣衫之外的滚烫。
当赵氏近距离的与不染的狼狈照面时,他保持着严肃的脸上,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不染呆滞的目光里面已没有了魂神,惨白湿润的脸上就只剩那股倔强还在翻滚。
他背对着赵氏坐在了侧座,身体开始肉眼可见的不住颤抖。赵氏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多想立刻把他抱进怀里,爱他、温暖他。可他到底也只能这么干巴巴的在心里想想。
马车停在了将军府门口,不染下了车,没走几步便觉天地旋转,毫无意外可言的倒头晕了过去。
赵氏心里咯噔一下,险些让一声惊呼冲出了喉咙。他迅速上前将不染抱起,边往府中走边大声呼人去请了方先生。
赵氏永远也忘不了他口鼻中呼出的燥热,那一刻,不染对自己热烈的渴望有了人形。他生着与不染一样的眉眼,同时也继承了那个木兰花妖的冶艳。
他就站在一米之外,用眼神不断的指责着赵氏的一再回避。赵氏极其清楚的看见了他的愤怒。
方先生诊断不染系寒邪侵体,叠加急火攻心,内外焦煎之下才会高热晕厥。他言语间透露出了对不染不知为何非要淋雨的不满。这位医者兼长辈对不染一直格外关爱,以至于罕见的,因病患不知自爱败毁了康健而感到不悦。
方氏出门时的摇头叹息让赵氏的懊悔更加强烈,他埋怨自己为什么不用更温和的方式去解决问题。他咒骂自己的狠心无情,哪怕是自己这样壮健的习武之人,恐怕也消化不了北地寒露时节的冰雨。又如何狠得下心让那素来体弱的少年,生生的淋了一宿?
赵氏自责不已,可即便心怀巨大的不安,他还是走了。仓促的远离了这片幽深静谧的竹林。
赵氏回了温雅轩,熬夜导致的头疼阵阵袭来。他的眼珠子酸涩胀痛,连眨眼都变成了折磨。每每咬紧牙关,牙槽骨里就像钉进根针般刺痛不已。他吩咐了句“无事勿扰”便倒在榻上,忍着头面上的诸般不适,和衣睡去。
他这一觉睡得很长但并不踏实,梦中的画面始终是浑身湿透的少年。他就陷在这噩梦里想醒却醒不过来,直到一阵叩门声,才把他从这场挣扎中解救出来。
“主君,厨司着人来问,您晚饭要用些什么?”
“什么时辰了?”
“近酉初了。”
听见慕松的答话,再看看窗外已暗的天色,赵氏才意识到自己已错过了整整两餐。可他此刻脘腹胀满,丝毫不觉得饥饿。只道了句:“告诉厨司不必麻烦了。”
“可您已整日未进餐了…… ”慕松关怀道。
“我不饿,你去吧。”
“是。”
“等等!和雅小筑那边…… 有消息吗?”
“暂无,小人这便去一趟问问!”
慕松虽然不知昨日不染出府后都发生了什么,但见他一日没露面,主君又满腹愁绪样子,这个老实巴交的忠仆便知这里头准有事。虽然他奉行不该自己知道的就不要多嘴这一信条,可他一看那状态明显不佳的主君暗藏急切的神情,还是觉得自己该去问问。
“罢了,不必去了!”赵氏叹了口气,制止了慕松。
雨神老爷显然没尽兴,慕松方退下,窗外便又噼噼啪啪的响起雨声。赵氏此生第一次对这种自然现象产生了强烈的反感。
与此同时,青莲正好点起了不染房里的灯。那烛影晃醒了不染,他眨了眨眼顿觉喉咙干得要命。他尝试咽下口水却感到一阵剧痛,仿佛谁趁他昏睡的时候用匕首划了他的嗓子。除此之外他浑身都寒禁禁的,就像昨夜打进发里的第一滴雨所触发的那样。
“青莲,将军呢?”不染忍着喉咙里的疼问道。
“呀!哥儿可算醒了,您都睡了一天了!饿了吧!奴给您盛碗粥来,吃了缓缓肠胃好服药!”
眼线莲脆生生的说了一串儿,就是不答那小兽的问话。
“我问你,将军呢?”不染皱了皱眉一阵厌烦。
“将军,大概…… 呃…… 就在自己院子里吧,哥儿还是先喝粥吧!”眼线莲边说边舀了一匙粥送到了不染嘴边。
“不喝!你把灯熄了,出去吧!”
不染的气像是喘不透似的,说这几句话时的音声很是低微,可他明明那么虚弱,却还是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他气鼓鼓的翻过身,给了眼线莲一个不好惹的后背,让她自己掂量着办。
眼线莲一阵无奈,她把碗放回桌上后扭头望了那小兽一眼,忍不住撇着嘴以鼻太息。她才不要吃力不讨好的再去劝人家呢!索性撑了把伞,冒雨去了温雅轩。
时至酉正,慕松再次叩门说和雅小筑的女使青莲有事来报时,赵氏的两条腿肚子正在忙着轮番抽筋。他们用这种方式抗议那人再次直挺挺的杵在窗下的行为。
赵氏弯下腰尝试找到一个正确的角度拉伸自己的小腿,他曾经受过很多次皮肉上的创伤,对忍受疼痛这种事有着绝对的自信。却没想到肌肉痉挛造成的持续性深层次的疼痛,居然能让自己龇牙咧嘴,直冒冷汗。
可一听“青莲”俩字,他便只能赶紧收起自己的狼狈,相比缓解肢体上的疼痛,听她要说的话是更加要紧的事。
“禀将军,小哥儿方醒了,可却好像赌气似的药食不进,这可如何是好?!他现下可还烧得滚烫呢!要不您过去瞧瞧?”
青莲如实陈述了不染的反应,虽没添油加醋,可她那表情和语气,真不可谓不夸张。这丫头多机灵呀,她老早之前就看出这俩人在闹别扭,她这是怕主君磨不开面子,故意给人家找台阶下呢!如此自己才可称得上是个得力的奴婢不是?
“赌气伤的是他自己的身子,他爱怎样就怎样!你自回去歇着就好,不必理他!”
赵氏此刻不仅腿肚子转筋,疼得钻心,还血气上涌,脑瓜子嗡嗡作响。难为他在这种情况下还忘不了拐弯抹角,遮遮掩掩的下达自己的指令。
“奴婢遵命!”
眼线莲成功的接收到了赵氏的信号。她回和雅小筑后直接清了场,把病娇小兽独个留在了楼里。
一阵阵冷风飕进赵氏的脖颈,吹得他鸡皮骤起。他站在和雅小筑的院中,在廊下朦胧的光里矛盾不已。这场仗他必须赢但也不想赢。他看似顺遂的人生实则处处艰难。他只能自己担当那些苦难,他渐渐不堪重负。
他想哭,像在很多个梦醒后的时刻。可他照旧习惯性的深吸了口气,按下了这股泪意,硬着头皮上楼进了屋。
房中还是熟悉的香药味道,可寥寥几位草药已无法让赵氏趋吉避凶。他点了灯,把桌上的白粥和汤药依次放在小炉上加热,随后进到内室看见了青莲方才看过的同一片后背。
那小兽只穿了身单薄的里衣蜷在床上,被子早就被他踢到了床脚,他故意这样折磨自己,故意要让驱不散的寒意围着自己。
赵氏走到床前,看见他正怔怔的睁着双眼。许是鼻塞不通,他微微张着嘴,呼吸有些急促,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仍然在发抖。赵氏拉过被子给他盖好,不染感知到了赵氏的手,猛然回过头就看到了那人。
赵氏的手还是那么温暖刚强,有他自己独特的触感。不染熟悉他们、渴望他们,再次体会到他们时,忽就落了泪。
“为何不喝药?你要听话!”
赵氏低垂着眼,表情凝重。他既是折磨不染的罪犯,也是妄图控制一切的狂人。不染的泪水再次扼阻了他的呼吸。
“我没有将军这样的好本事,能管得住自己。医得了身子也医不了心,既药石无灵还喝来做甚?!”
不染把身子蜷得更紧了些,看起来就像一团小小软软的幼兽。说罢转回了头不再看他。
“待你好全了,便去打理南郊的别院吧!”
赵氏深长的喘了口气,他不想让不染看出自己正在心痛。咱也不知道他说这话时有几分真心,是不是真的打算就此一别两宽。
“你要赶我走?”不染强撑着坐起身问道,顺手就掀去了还没捂热乎的被子。
“只换个差事而已,左右你也不喜欢为吾经营!”
赵氏的经营一语双关,为了保持住自己的无情,他拼命回想生命中那些不堪的瞬间:
父亲阴沉的脸、母亲凄凉的背影、嚎啕着求告到自己脚下的苦难众生、那个小匪母亲疯狂的咆哮,以及每张他刀下亡魂的面孔。
他就是这么一步步隐忍着走到了今时今日,他不能输在晔城、败给不染,不能在他的威逼之下妥协。
“经营!”
不染懂他的意思,赵氏需要的是随顺他意愿的人。无论那人是他的手足还是伙伴、奴仆抑或心爱,都应当按照赵氏想要的样子存在。强迫他人压抑真实的性情乃至牺牲个人想望,就是赵伯渊所谓的“为吾经营”
这人的霸道终于堂而皇之的招摇在了不染眼前,这让他不禁怒火中烧。不染一贯是无畏且傲慢的,他柔弱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冷漠坚硬的内心。这就是他敢于蔑视万物,敢于公开的对抗规则,敢于豁出自己的原因。
“想让我离开,除非我死了!”他恶狠狠的说。
“你!你这是要取我性命才肯罢休吗?!”赵氏终于破了防,哽咽着再道:
“若宋娘子遭遇的恶事,有朝一日落到了你的身上,我只怕要发疯!我断不能为了纵容自己这该死的私欲置你于险境!我不想变成另一个李思道!我们斗不过的!你到底明不明白?求你走吧,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
面对赵氏业已湿润的双眼,不染心中的狠戾在瞬间溃散。而他与生俱来的倔强与傲慢也在那句“不要再见了”面前轰然倒塌。
当意识到他们或将生离的这一刻,不染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一直以来的要挟与催逼,瞬间便没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与余地。李茂谦心下一沉,明白自己是时候作出让步了。
“是我任性!是我厚颜无耻、予取予求!我知错了,不要赶我走,可以吗?往后余生我所求不多,只要能像从前那样日日守着你就好!求求你别让我走!”
泪水再次模糊了不染的视线,可他还是挤出了一丝笑意以示讨好,这种外在的矛盾就是违逆自己本心的后遗症。
“像从前一样…… ”赵氏默念。
这不就是自己一直以来想要的嘛!一个安守本分的奴才、一份悄无声息的爱情、一种安全的相处模式、百分之百的驯顺!
他说出那句“不要再见了”之前,是下了大大的决心的,一如断尾求生的壁虎。他本该一劳永逸,斩了这不同寻常的情缘。可他爱他,爱到允许他变成横在自己喉咙里的刺,只要能相安无事,便无所谓痛着共存。
“在爱欲面前,哪来什么坚定的决心!”造物暗自讥笑,他无情的嘲讽了几乎所有堕入红尘的众生,带着几许掩饰不住的轻蔑。
“你…… 可做得到么?”赵氏低声发问,他想要一个保证。
“我能做到!”不染答应得痛快,他再不敢讨价还价了。
“知道了…… 先喝药吧,你还在烧呢。”
赵氏显得有些失神,他眼中浅浅的泪,在落下之前就这么及时的风干了。
他再次成功的迫人就范,他本该窃喜,可他没有。
他坐在床边把汤药和白粥一点点喂给不染,心中怀着某种深刻的愧疚。他终于摸到了那个少年的软肋,并靠着拿捏于此大获全胜。他还是那个无可匹敌的大将军、那个无往不利的商人。在他与不染的这场爱情里,尤其如此。
可他为什么高兴不起来呢?他自己也不清楚。
总之,事情已告一段落。赵氏脾胃舒展,感到了饥饿。他像个难民似的把不染喝剩下的白粥倒在碗里,就连锅底粘着的米粒都没放过。好在他吃的时候还是细嚼慢咽,保持了一个贵族最基本的用餐礼仪。
不染觉得他认认真真刮干净锅底的样子,很可爱也很可怜。对于自己这阵子对他的“迫害”,不染同样感到了深刻的愧疚。
这或许就是每个被驯化了的野物的悲哀。它们随顺天性去追求应得的自由原本就无可厚非,可这种追求,却在手执绳套的侵略者一次次的拉扯后变得不再合理。
他莫名其妙的就生出了罪恶感,渐渐觉得自己不该反抗。他已经忘了是自己在遭受侵犯。是爱情激发了不染的奴性,这家伙因此撕下了高贵纯洁的伪装,转而露出了自己最阴毒的属性……
“你答应我一件事可好?”不染侧身躺着,看着赵氏,即便困倦袭来,他也舍不得睡。他想就这么一直看着他。
“你说!”赵氏边低头喝粥边回应道。
“往后别再去那常春阁了,行么?”不染小心翼翼的问。
“你这是得寸进尺么?”赵氏故作严肃的斜了不染一眼。
“我没有别的意思…… ”不染的语气很轻,显得有些畏缩。他实在不愿再触怒赵氏,亦或再损伤了他。
“只听小曲儿也不成吗?”赵氏故意逗弄人。他自觉不染在嫉妒,他很享受不染的嫉妒。
“我也会唱小曲儿,比那些歌姬伶人们也不差!”
“方才还说什么所求不多,转脸便要束人手脚了?如若这样的话,我可要反悔了!”
“别!你愿意去就去吧。我只是怕旁人说你像李思道一样浪荡,名声不好听的…… ”不染翻身躺平,很有些失落。
“我不去了,本也不是去消遣的!”赵氏强调道。他看不染又蔫儿了,于心不忍,赶紧说了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