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这边厢赵氏正做着自己的春秋大梦,梦里的少年从此以后便乖乖安住在了自己的名位上,规行矩步、谨言慎行,以他赵伯渊最想要的姿态而存在着……

宋氏刚刚帮他换好了一身儿宽松的藕荷色长衫,散了头发,用一根发带扎在近发尾处,搭在一侧肩头。他灌了杯酒侧身倚在紫烟居的榻上听起了小曲儿,丝毫没有料到自己的美梦即将破灭在片刻之后。

“将军在我这儿避风头,是要避到几时才算完?”宋娘子边讪笑着 边接过了婢女新上的酒,斟满了赵氏手中的杯子。

“我分明是来找乐子的,怎的就成了避风头?”

“咱们本以为将军是个坦荡的汉子,原来也这般的口不对心。奴虽然不清楚您在避什么,可来这里找乐子的郎君是个什么德行,奴还能不知道么?横竖没有将军这样,夜夜只听小曲儿的!”

“坦荡不易,你就别再奚落我了!”赵氏慵懒的挪了挪身子,又灌了好大一杯,眼前渐渐蒙胧。

“奴虽是女子,身处风尘,倒也爱了恨了,总活得畅快。可怜将军空有一副架子却只能藏身到这阁中,好不憋屈!”

从赵伯渊身上,宋氏看不出一丝被**搅扰的痕迹。他双眼里涌动着的似乎只有哀愁。宋氏看得出他只是假装听得津津有味,他的心思根本不在曲子上。在这么个贵人可以声色犬马的时代,这么个纵情恣意的烟花之地,一个来寻欢作乐男人是不应该表面惬意、心内哀愁的。

宋氏想不出这世上除了爱情还有什么能让一个人有这样的表现。李思道与自己在一起时那种难掩的喜悦与赵氏此刻的哀愁分明是一体两面,也只有爱情才能制造出这样的起落。

宋氏据此断定赵伯渊应当正在经历一场情感风暴,或许他也有一份不可实现的爱情以及一个不可得的爱人。对于刚刚完整的经历过一轮爱情的聚散离合的宋氏来说,这样的事实并不难察觉。

“憋屈也好、畅快也罢,说到底还不是殊途同归。既如不了愿,心中便始终有个结,横竖都是一世的折磨,还想什么憋屈不憋屈。”赵氏说起了模棱两可的话,他也只能说些模棱两可的话。

“那就拜托这杯中之物且醉了折磨的骨,还咱们片刻清净!我敬将军!”宋氏豪气而饮。

“问世间情为何物

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

老翅几回寒暑……

渺万里层云

千山暮雪

只影向谁去……

天也妒未信与

莺儿燕子俱黄土”

伶人们的歌声悠婉依旧,这首《雁丘词》今夜大抵是故意要应和赵氏心中的凄凉。一时间他很难判断出咫尺天涯与阴阳永隔,究竟哪个更加悲怆。

“好一个只影向谁去!从前我只觉得骂人禽兽不如,实在难听得过分,直到有了些经历才发现,这话倒也没骂错!”

宋氏眼中的失落如流星般一闪而过,她曾渴望的至死不渝永远只能是个神话。雁鹤的坚贞生而有之,她在想也许就算自己未曾经历过坎坷,照样生不出所谓坚贞。

忠于爱情是需要天赋的。李氏的确懦弱不可依,可她宋倚云也绝非良人。此刻那声声唱颂的真爱,业已成了对她的反讽和抨击。宋氏只能承认,自己早就落入了禽兽不如的类别里。

认清自己好也不好,她顿感一阵厌烦,直教人换了曲子……

“是啊~ ”赵氏随声附和道。

禽兽不如的人他是见识过的,尽管他不愿承认,可自己依旧从那人身上继承了一半血脉。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赵氏脾性里隐藏的自卑也是从这里长出了根茎。没有人知道赵氏始终带着羞耻感活着,连不染也不知道。

“佛说无欲则刚。从前年幼悟不出这话的道理,现在看来也只有放下这许多的**才能无所畏惧,不受拘束的自在而活吧!”

宋氏在窗下站定,望着街市上来来往往的众生,仿佛在看自己的因果浮沉,不禁生出了些许感慨。

“知易行难的大道理左右也是做不到,不提也罢!”赵氏强行从这磨人的情绪里挣脱出来。

“还是说些实在的吧!他要我转告你,他说他会设法找到你母亲,将她接回青城妥善安置,且会为你上下打点疏通。只待你想通了,便拿着这信去寻信中的贵人,随时可以脱籍从良、回乡骨肉团聚。

他说他可为你做的不多,只能尽力弥补!其实思道也是不好过的,你就别再怪他了吧!”

“…… ”宋氏无语。

她看了一眼赵氏放在桌上的信件,转头又呆呆的望向了窗外。她倒是很想像个情深意笃的失意之人那样也洒上几滴泪,奈何她已没了眼泪。

“我家将军可在此处?”不染的嗓音虽不算高亢但却穿透力十足,隔着一道门也能轻易打破屋内的沉默。

“小哥儿您是?”门口听吩咐的小伙计问道。

“你理得我是谁!”不染可叫个盛气凌人,说罢就要进屋。

“诶!哥儿,您好歹容我通报一声,可不能就这么闯进去啊!”

“起开!”

不染以一副披荆斩棘的架势扒拉开那小伙计,屋里的赵氏听见了动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了个垂死病中惊坐起。此刻的他就跟初见宋娘子的思道一样,紧张得不知自己的手和脚该搁在哪里才好。

宋氏回过头,一眼就瞧出了这个面容精致的硬汉,心里头滔天的惊慌和无措。

“将军,小人无能,实在是拦不住啊!”

小伙计尴尬得很,虽说烟花之地的官人们或醒或醉,时不常的都爱闹个事、找个茬什么的。可像不染这样上来就厉声厉色扒拉人,且毫无礼貌可言,推门就进的家伙,小伙计还是头一回遇见。

宋氏使了个眼色,支走了屋里的闲杂人等,她自己则留在窗口没动地方。那夜赵氏替思道来做了断,常春阁后园的灯火朦胧到辨不清面目。她也是再看到那块白玉,才认出眼前这暴躁却俊美的小东西就是那夜跟着赵氏的小厮。

刹那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不太确定。她之所以没识趣的退下,应是太想知道答案了吧。

“你来做甚?!”赵氏强装不耐烦地问

“通晔城都传遍了!将军日日流连娼门,您当真是不畏人言 不顾自己的名声了么?!小人职责所在必得来规劝!还望将军自重,速速回府!”

不染的话很犀利、很不好听,也很不给旁人留面子。宋氏不觉一阵羞臊,低头用帕子掩了掩口鼻。

此刻的赵氏已顾不上汗不汗颜,他不遣宋氏出去,实在是要拿人家当挡箭牌。他心里盘算的是,只要有旁人在场,不染就算再冲、再恼火也不可能口无遮拦,掀开整张窗户纸让他赵伯渊无所遁形。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不染只是以一个耿直忠仆的身份犯颜直谏了一把,并没说什么要人命的重点内容。

“吾流连在青楼还是伎馆,几时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了!不必多费口舌,吾今日也要宿在此处。你且回府去吧!”

托宋娘子的福,老实人赵氏可算硬气了一回,他脸上透着如假包换的严厉,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和蔼,用词也相当的不客气。

不染的话虽不中听,但他双手叠放在身前,一直站得笔直恭敬。赵氏那句“轮得到你”狠狠的戳了他一下,哪怕这之前赵氏斥他“混账、愚蠢”时,他也没这么难受过。

因为彼时他们之间是平等的,而此时的赵氏显然已站回了更高的位置。

赵氏表现出的坚决拉着不染的心一直下沉,这头小野兽骤然发现自己低估了一个贵人的同时也高估了自己还有爱情。

“很多事都是勉强不来的”不染耳边响起了父亲生前的那句口头禅。

李载和脾性中的顺其自然觉醒在了不染的血脉里,短暂的活跃了一时半刻。

“你还杵在那做甚!等着请赏么?”赵氏愈发强硬起来。

“将军既外宿,随侍岂能不在近旁听吩咐?您若嫌小人碍眼,小人出去侍候便是了!”

李茂谦和他顽强的倔强一起转身下了楼,他凭借自己良好的空间感精准的站到了紫烟居窗口对面的一间铺子前。东主依循这座不夜城的规矩,在打烊之后往自家铺子的廊檐下挂了一排红灯笼。那明媚的灯火此刻正照耀着黑夜,连同不染被鞭打的野性和早早从极北之地吹来的冷风一起点亮……

寒露时节的雨已不再伴着惊雷,细密也沉重的打在了每一个心寒之人的身上。这场从子夜时分开始落下的大雨极富戏剧化,不染感谢她的冰冷与潮湿。只因以他一己之力,显然已经无法迫使赵氏回心转意了。

他不断在心中默念“来得正好来得正好…… ”如果自己注定败给赵氏的坚持,那么就让这雨助他身心皆死吧!

“将军,落雨了!奴是不是该着人给您的随侍送把伞啊?!”

宋氏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她生怕还坐在榻上运气的那人,不知道自己的忠仆正杵在大街上淋雨呢。

赵氏多机灵呀,他看见宋娘子目不转睛的盯着楼下的某处,还问出这样的话来便知大事不妙。

他突然回想起自己驯服穿云时的艰难过程,那野物狂甩着头,不断想挣脱脖颈上的套索,对着自己又是尥蹶子又是抬高前蹄以示威吓。这些都吓不倒当时的赵伯渊,因为绳子始终紧紧绕在自己手里。他有的是耐心等着穿云平静下来,再亲手帮它处理麻绳勒出的伤口。如此反复,直到这匹小马驹在长久的对峙后败下阵来。

驯兽,大抵不过如此……

从丹枫以兽来定义不染那日开始,不染的野性便在赵伯渊的眼中愈发具象起来。如今,自己手里依旧执着那条绳索,可对手却换成了那个义无反顾的山野花妖。

赵氏丧失了自信,受伤的对象一旦变换,自己的感受就大不一样了。他能淡然的拭去穿云颈上的血渍,却无法承受寒露的雨浸湿自己所爱的人。

可无法承受又如何?李思道的落魄还历历在目呢!

赵氏把拳头握得咔咔作响,为了发泄自己的郁怒,也为了抑制住冲下楼去拥住不染的冲动,他把手中那精美得与自己不相上下的酒杯掷到门框上砸了个稀碎。

在此之前,赵氏从未毁伤过物命,也从未感到如此的无能为力。他这个人生性敏感重情,然而更加不幸的是,他还希求完美。不染的出现不仅丰富了他命中的矛盾点,还让本就难以落地的两全,变得更加高不可攀。

“如果不想变成另一个李思道”他默默告诉自己“那你就只能忍着!”

“真够倔的!怎么也不往檐下挪一挪!”

宋氏堪称神助攻简,单单一句话便拨弄了赵氏心里紧绷的那根弦。他终于从榻上下来了,努力装出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走到了窗口。

却说赵氏看不染的那个眼神,与个被冒犯的主君看胆大刁奴的眼神也相去太远了。只要不是傻子,任谁都能瞧出这一上一下的俩人,关系绝不单纯,况乎风月场上的老手。

“将军该不会…… 是在躲他吧?!”宋氏骤然发问。

“…… ”赵氏冷着脸默而不语,他知道自己不管怎么忽悠,都无法让身边聪慧的宋娘子信服了。

“像他这个岁数,又生得如此美丽的少年可是极危险的,于人于己都是…… ”

宋倚云作为风月行当的资深从业者什么没见过,她早就知道找乐子的方式从来不会局限在男女之间。隔壁的青云馆不就是个可满足特殊癖好的所在么?如此,赵氏自然就更没有必要忽悠宋氏了,如此,他也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将军如若因此事而为难,真是大可不必!”宋倚云嫣然一笑“您这样的贵人想玩乐,几时还须瞻前顾后了?!将军若瞧得上他,大可留他在房中伺候,不过就是个玩意儿,又当不得真!如此雅癖古来有之,任谁也说不了您什么!”

宋氏语中带着令人作呕的轻浮,不知是意在诛心,还是故意推涛作浪。

“吾不是你口中的贵人,不染更不是什么玩物!”

宋氏轻慢的话语虽然符合实际,但在赵氏听来却也异常刺耳。她已然把话挑明,赵氏也无心再遮掩什么了。他决定姑且把她当成个可诉说苦难的对象,他压抑日久的不良情绪,迫切的需要一个出口。

他确信自己的奇闻逸事不会通过宋氏之口流传于世,赵氏不需要佐证也可以确信这点。只因这位宋娘子若没有这般职业操守的话,恐怕早就死在了她曾服侍过的那些达官显贵手里……

“我这样的人,从来都是只活今日的,当然可以纵情恣意,只管自己快活。可他呢?只怕一生都要被我断送了!我给不了他什么,哪怕是一个承诺。我没有资格求取,便不应霸占!

能护他一世周全,于愿足矣。别的…… 我不想也不求!他倔得很,如今便教他吃些苦头也好,早断了不该有的念想,换个安稳平生!”

宋氏听了这些话,真是感动到无以复加。她忽然就对楼下那头小倔驴心生妒嫉。他遇见了对的人,轻轻松松就得到了自己一生都不会拥有的东西。她同时也对赵氏心生感佩,觉得这样的儿郎才是真正的丈夫。

一段感情能否得到认可和祝福,自有一套普适的衡量标准。但感情本身却似乎永远也涉及不到是非对错。

谁能说一人对另一人发自内心,而非纯粹起于**的爱是一种罪孽呢?宋倚云理解赵伯渊,理解他作为一个正常人,所有自然而然的情感。她很想鼓励他勇往直前,却又怕自己再度看错。

如果赵氏的本质与思道无异,那么他此刻所做的克制一样逃不出自我感动式的表演。而推拉的结尾,楼下那个少年的下场也不可能完好无损。本着对世间罕见之真情的尊重,宋氏决定再试探一下这个儿郎,遂故作轻巧的接着说:

“将军教他吃苦头,自己不也要陪绑?若然真想做个了断,不如直接将他打发了,眼不见为净!”

“我何尝不想,奈何我这双眼,已舍不得哪怕一日不见他…… 你去吧,关上门!”

雨越下越大,下得赵氏的心都乱了。他曾有机会送走不染,可却生生拖延到了自己的眼和心不再予以准许的这日。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要让自己后悔。他既做不到适时取舍,那么当下他所承受的苦难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宋氏转身离开之前,再次确认了赵氏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浮躁、没有**,只有深沉流淌的爱重,混合求而不得的哀伤。宋氏仿佛一眼看到了故事的结局般,为那两个人感到一股巨大的难过。

暴雨如注,倾泻而下“但愿他们此生了无遗憾吧”她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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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染
连载中终不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