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处暑
却说这些日子,赵氏每日都要想破脑袋编出个借口不回家吃晚饭,说白了就是要尽可能的躲开不染。一开始那小兽还能心平气和的看他表演,即便觉出了赵氏的别扭,还是每日一早跑去给他梳头更衣。饭菜也是管你吃不吃,我自预备着,真不是一般的固执。
直到处暑的早饭桌上,赵氏用第十六个蹩脚的借口照旧回绝了共进晚餐的邀请,李不染才终于破了防。他那股不乐意瞬间涌上脸孔,只要不瞎,任谁都能瞧出来。
“我是哪里做得不妥,招将军不痛快了么?”
赵氏闷头潦草的吃完了早点,正准备打个招呼走人呢,不染赶在他开口前撂下了碗筷,板着脸问了这么一句。
“没有的事!”赵氏假装自己一点儿也不心虚。
“那就是我突然面目可憎了,惹得您都懒得瞧我!每日冷口冷面的,说笑也没半句!”
“近来军中事多棘手,我心内有些乏了才没心情说笑。你别多想!”赵氏极尽敷衍之能事,说罢起身就要走。
“我若是女子,将军便不会乏力没心情了吧!”
赵氏还没走到门口呢,不染就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听得赵氏可叫一个胆战心惊。院子里好几个女使正在归置洒扫,荼蘼也在一旁侍弄樱兰送来的蟹爪菊。这样的话要是被人听到可如何是好?
那个大家姐对自己执意留下不染的事本就心有不快,不染的话那么**,她若听见发起飙来,自己可有得烦。赵氏隐在门内窥探,确定众人都没有异样后才转身凝眉,瞅着那口无遮拦的家伙,用眼神表达了不满。
那家伙着实嚣张,绷着脸孔给了人家一个白眼。随后端起碗、拿起筷子,又自顾自地吃了起来,就这么把赵氏晾在了门口。两厢僵持间,由远及近就飘来个黑影。
一袭黑衣是苏丹枫的标配,五冬六夏、黑天白日不改。他唯一一身带颜色的衣裳就是他的戎装—— 晔城守军的铠甲下那统一的红。若不是他主动站到阳光下,这么个暗影随便隐在哪个角落,恐怕都没人能发现。
丹枫瞬间就感到了那俩人之间的不和谐,于是默不作声的从袖兜中掏出一封信压进了赵氏手里。
“新鲜热乎的!”他说了句,随后意味深长的分别扫了一眼那俩人,扭头就走了。
“你这是要做什么?!”赵氏赶忙把信揣了起来,随后又走到不染跟前小声的质问。
“我怎么了?!”不染头都没抬,把球又踢了回去。
“你明知那日我醉了!”赵氏窘迫至极。
“醉了才更真,不是么?”那小兽斜眼瞥着赵氏,表情分明就是在挑衅。
“你!”
赵氏险些被怼了个大跟头,眼下他那脑子可是乱极了,他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才压下了自己狂奔的心跳。吭哧瘪肚的组织了半天语言才又开了口。
“你可知,昨日城中发生了命案?”
“关我什么事?”不染满脸冷漠。
“那你又知不知道,这是谁人的信?”赵氏把那封刚揣起来的信又拿出来亮给不染。
“寄去忠武伯爵府的信怎会在将军手上?”
不染看过信封上的地址疑惑道。他忙着跟赵氏置气,脑子当然转不动了,否则,怎么也能想到赵老师这是又要开班授课了。
“你很该瞧瞧什么是天高地厚!你今日便跟着我办差,省得在家琢磨那些有的没的!吃好了就出来,我在府门口等你!慕松!着人备车!”
赵氏吩咐完气鼓鼓的就走了,不染优哉游哉的喝光了碗里的粥、漱了口、整理好仪容才迈出了温雅轩的院门。
这些日子赵氏已经完全盯上了思道。得知他好容易周全了差事,才出军营就又留宿在了紫烟居,赵氏便知自己的话终究是被人家当成了耳边风。他一气之下着军士直接把人从紫烟居给请了回来,将大大小小的杂务塞了一堆给他。搞得思道忙得不可开交,那封家书也因此耽搁了好几日,才托同僚递到了脚铺。
不染从车窗里看到城门口被堵的水泄不通还觉得奇怪,看了告示才发现,原来是身边的这位赵大将军,借口城内出了命案,连夜下了道戒严令。期间出入晔城的,无论活人死物,统统都要接受盘查。丹枫就是以此之便,轻松截住了思道的家书。
不染正和赵氏闹别扭,所以也懒得开口问他,只能自己盲猜到底是死了个多么了不得的人物,至于如此兴师动众。赵氏仁慈宽厚,当然不会随随便便折腾百姓。他之所以要这么做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悄声的截住那封家书,再就是敲山震虎。
昨日遇害的并不什么大人物,而是宋氏的小厮小九儿。赵氏知道这只是个警告。而他的这道戒严令,不过是在委婉却也直白的告知来人,宋氏的性命已由他赵伯渊所保……
“将军您找我?”
思道来的路上十分忐忑,不知道赵氏这次又要干什么。最近这个上司对自己实在严厉,自己都憷头见他了。
“不染,你去把门口的兵士们都遣开,守在外头,别让任何人近前!”赵氏吩咐道。
“将军…… 兄长为何截下我的家书?!”
不染出去后,赵氏也没多说什么,直接将信扔到了桌上,思道一看,登时便不乐意了。
“吾没想到,你真蠢到敢往家里寄这封信!”
“兄长为何要阻止我?!”思道直不解。
“为何?吾问你,你觉得这信要是到了令尊手里,那宋娘子还有几日可活?”
“什…… 什么意思?”
“你二人的事已惊动了令尊,早前吾也不止一次的提醒过你,或许是说得太浅你没懂。今日吾索性把话说透。你与她趁早作罢!不然日后毁伤的绝不止她的一颗痴情之心!你近来耽搁在营中,可知道常春阁遭了贼的事么?”
“什么?遭了贼?!”思道心中一惊。
“那贼人扮作散客,大摇大摆的进了常春阁,偷偷摸上紫烟居,当着宋氏的面宰了服侍她的小厮。而后又削了她的发髻,扯走了她佩在胸前的墨玉……
思道,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令堂笑嘻嘻的给了你块好玉,便是许你婚配自由了吧?醉翁之意不在酒!那块玉说破了不过是个衷心不二的眼线!你把它给了谁,谁便是你忠武伯爵府瞄准的箭靶子!”
“不…… 我不信…… ”思道瞪大双眼,觉得不可思议。
“令尊当已厌倦了你的胡闹!其实他们大可不动声色的悄悄解决掉宋氏,想你也不会猜到所谓横祸实乃人为。而今,之所以还留有余地,就是希望你自己懂事!可你的家书若寄回去,令尊恐怕无论如何也要断了你的念想!到时候,你拿什么护她?!”
“不!不…… ”思道害怕了,他不知如何回答。
“思道,你很不该如此天真。即便你再不受令尊看重、即便你得令堂百般骄纵,你也依旧是勋贵人家的子弟。他们可以容忍你年少荒唐,但你的婚配涉及到的是整个家族乃至礼教法度的体面和权威。你的出身一早注定了你一生的轨迹,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随心所欲?!”
“我…… ”
“宋氏系犯官家眷又落入娼门,身份尴尬卑微。如此柔弱的女子是禁不起折腾的,吾劝你千万别做以卵击石的蠢事!你若想她平安,趁早去做个了断吧。”
赵氏最后这句话里,明显带着深刻的无力与无奈。
“…… ”思道无言,发了会儿愣后转身出了大帐。
不染在外听见了一切,他看着思道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升起了一股忿恨和少许怜悯。没过多久,不染便听见赵氏在唤自己,他悻悻的进了门,表情复杂的站在赵氏面前,看着他不说话。
“你把这信拿去烧了!”
赵氏正襟危坐,表情严肃没有温度,像极了个业已阉割掉人情味儿的权贵。
不染接过信,直接揣进了怀里。他就站在帐中没动地方,依旧默不作声,只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地若有所思。
“你在想什么?”
“将军好决断!”
“你是在挖苦吾么?”
“呵呵~小人不敢!”
“你休要在此阴阳!思道出身高贵,系忠武伯嫡子。可惜轻率浪荡、胸无城府。吾若是不替他决断,只怕不知还有多少人要为他所累!宋氏可不是孤家寡人!她家败落时亲眷四散飘零,你以为只死个小厮方就轮到她了?!那位忠武伯的行事风格吾是知道的,他最擅长的就是迫人就范!就算治不了自己的逆子,也总有法子教旁人知难而退…… ”
提到李谨这个人时,赵氏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怪异的笑。说不好是出于轻蔑还是拜服。
“说起出身之高贵,与李大人相比将军当是不遑多让的!如此我倒有些理解将军素来的思虑周全、谨小慎微了!”不染继续阴阳。
“说的是别人的事,扯到吾身上做甚?!”赵氏警惕道。
在与李茂谦的这场博弈中,赵氏采用的策略正是祸水东引。他很擅长拿旁人栽的跟头说教,对于自己充当反面教材这种事,他是忌讳的。
“李大人尚且可为了心爱之人轻率一次,纵难逃莽撞、招惹了祸事,可到底该经历的都经历了,勉强可称不负相遇。倒也痛快!不像将军一味的只知瞻前顾后、裹足不前,憋屈得很!”李茂谦的语气虽然傲慢,但也充分体现了他的价值观。
“你说得倒轻松!敢情刀子没割在你发上!谈情一如做生意,那是要核算成本的!只图一时畅快、不管不顾,到头来就只有后悔!”被不染如此冷嘲热讽,赵氏也有些恼了。
“做生意?!呵!若家财万贯就不用后悔的话,那人生可真就简单了!我没有将军的才华禀赋,连感情也懂得计算。我不止一次面对过生死,在意的无外乎活着的时候是不是得意畅快!在我看来,比死更可怕的是煎熬终生!既活不出自己想要的样子,早入轮回未尝不是解脱!”李氏说得激昂,最后这句就更是慷慨。
“混账!大胆!!生命何其宝贵,竟被你说得如此一文不值!做事不计后果、任性妄为,反倒值得歌颂了?得意畅快要拿什么交换,你知道么?!愚蠢!傲慢!你走!不反省就不要来见我!”
不染昂着头转身就走了。赵氏快气疯了,此刻在他眼里,不染活像一头不受约束的猛兽,率性肆意地活着、无惧无畏的死。
他看到了不染内心的强大凶悍,这与他单薄的躯体、姣美的面容实在太不匹配。赵氏想要驾驭他,让他按自己的要求行事,可他的强悍又让这个想法无限接近于幻想。这让赵氏恐惧,他的愤怒也来源于此……
思道步行回了城,一路上他脑中一片空白。再回过神时,人已到了义庄,他找到小九儿的尸首,看着斯人颈上深长的豁口不禁落下泪来。他见过那么多死人,其中不乏自己亲手杀的。可他们都没有眼前的小九儿那么冤枉、那么可怜。
人生无常,丧身殒命只在瞬息。小九儿和胜榉一样早没了亲人,思道能给他的,也只有注定落入尘土的那副贵重棺椁,所谓身后毫无意义的体面。
小九儿入殓后思道才离开义庄,时辰已近子夜,许是命案才过不久,此时的常春阁并没有往日那么热闹。
从老鸨的口中,思道得知了宋氏的情况。那夜,她看着小九儿惨死,几乎吓到失神。可即便是这样,她依旧赶在晕厥前拦住了老鸨,不让她派伙计去军营请自己。
她要承受她所必须承受的,她更要捍卫自己正在成长中的爱人与日渐丰满的爱情。
整整一夜,宋氏都缩在床脚瑟瑟发抖。她看起来那么脆弱无助,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正在长出新的骨肉。
生命总会消逝,而死亡也可以成为一种证明。宋清远的死证明了他的忠直,而自己的死则可以用来证明自己也是可以为爱坚守的。至此,宋倚云重新扎根进了宽广的大地,她生命的枝桠上,也终于结出了累累的坦荡与自尊……
此刻,宋氏已服了安神的汤药,正沉沉睡着。思道蹑手蹑脚的进了紫烟居,又点起了那支被他剪过烛芯的蜡烛。他轻轻撩开幔帐,借着微弱的光,看见了宋氏被割得参差的头发。
他险些嚎哭了出来,他不想吵醒宋氏,如果她醒了,思道不知该怎么面对她。他已不敢再抱她吻她,或与她承诺什么。他须与她保持距离,仿佛自己再靠近就会击碎她的一切。
所以他只能用双手捂紧嘴巴,极力克制好让自己不哭出声来。他懊悔于自己的后知后觉,他本渺小如蚍蜉却妄想撼动巨木。透过奔涌的泪水,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愚蠢自大和无知无能。
他开始不停的颤抖,如同那夜坐在床脚的宋氏一样。他的成长已到此为止,随着小九儿的魂神堕入九幽,随着宋氏的青丝失散于红尘,就这么来了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