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今夜的风很大,在窗外不停呼呼作响。这是赵氏再熟悉不过的辗转难眠的夜,他一直在想不染当时的样子。他说得那么坚决,他真的可以为了爱情不顾一切吗?他的勇敢是因为他已然了无牵挂了吗?他与他之间不该萌生的爱意,他接受起来为什么丝毫没有障碍呢?他至少应该像自己这样犹豫、迷茫、畏惧才对,可这些情绪怎么好像在他身上自始至终都没有体现呢?

一阵叩门声止住了赵氏混乱的思绪,慕松来报说,李思道在外求见。丑时已过,思道为什么在深更半夜找上门来,赵氏不难想见。慕松按吩咐把人领去了省春。思道本不想找过来的,奈何他好不容易回了府,却偏收到了贯众递过来的信封。

不知谁人在什么时候,把它悄悄放在了大门口,那里头不是别的,正是几缕染着紫藤花香的青丝和那块雕着鹤鸟纹饰的墨玉。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字条,上书四字——好自为之。

那是李谨的字迹。看到这些的瞬间,思道彻底崩溃了,这是**裸的示威。

他一下就明白过来,自己的父亲根本不会在乎是否会失去一个儿子。

曾经,自己从他眼中看到的厌恶,并不是因为恨铁不成钢,而是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玷污了家族的名誉与声望。自己的父亲纯粹的因为这些厌恶自己。这也很好的说明了,他大费周章安排自己远离墨都的根本目的。

他为自己送行时露出的欣慰的笑脸,根本不是因为他对自己又有了寄望,而是在庆幸李家暂时甩掉个不肖子。事到如今 他不想再装慈父了,就像赵氏所说的,他已厌倦了自己的胡闹。

自己的幸与不幸,无论从前或以后,都撼动不了整个家族世代坚守的信仰,撼动不了李谨眼中的规则。

赵氏路过荷塘的时候,一阵猛风吹得他不得不把自己深深的裹进披风里。塘中的红莲已经开始悄然败落,赵氏感到了北境秋意的急躁,无论花亦或人,都不免受其催逼……

赵氏爬上山坡,穿过木兰丛林,看到了亭中一脸哀伤的思道。他忽然有些怯,他不想面对那些悲伤,也不知该如何劝慰,才能让那人好过一些。

赵氏坐在他身边,翻遍脑子里的金玉良言,每句听来,都像是隔靴搔痒的废话。到了这个时候,他若再同人家讲说什么大道理,不仅不合时宜还会显得自己冷血。

“既无话可说,那么沉默的陪伴,姑且也是一种支持吧!”赵氏这样想的时候,思道的回忆已然行走到了那个烟花满天的夜晚。

他顿感酸楚又哭了起来,起初他只是静默的流泪,继而渐渐演变为低声抽泣,最后索性放声痛哭。

那哭声似乎打定主意要乘着猛风,遍满世间的每一个角落。此刻,甚至正在后宅那片竹林深处的小楼里酝酿情绪的李某人,也隐约听见了这场凄凉的夜哭。

不知过了多久,哭够了、哭累了、哭哑了的思道,两眼变得空洞呆滞,仿佛地府的牛马已来收走了他的魂。

“我知道现在无论谁说什么,你也不得受用!事已至此,还是随它去吧!”赵氏搜肠刮肚才得来的劝慰,还是显得不痛不痒。

“她的头发被割得长短不齐,好可怜!父亲怎么能这样?他真可怕!不然我还是带她走吧!可就算走到天涯海角,父亲也能找到我们的吧…… 是我无能!兄长!兄长最擅周旋,可否帮我跟父亲说说情,让他成全我们可以吗?”

思道前一刻还机械的自言自语,后一刻就突然发狂般瞪大眼睛,抓紧赵氏的胳膊苦求。

“就算是我摊上这样的事,处境也不会比你更好!”

赵氏只此一句就瞬间熄灭了思道眼中的光。

“天地虽广,可人终究被束缚在自己的身命之中,能逃到哪里去呢?你二人若真私逃,你家绝不会放过,到时候恐怕宋氏族人皆要遭受牵连。无视自己的生死容易,可她能否置自己亲族的性命于不顾?等她想到了这一点,为难的便不只是你了!

其实转念想想,相爱也未必非要厮守。现下炙热的情意,总会消磨在种种平淡之中,湮没在流水般的日子里。殊途同归,就此了断了未尝不好!”

一时间,赵氏竟也成了个自言自语的人,他的逻辑分明自洽得很,可他缀满星光的眼却为何黯淡了?

“我只怕她会恨我…… ”思道再度哽咽。

“恨便恨吧!他很该恨!”

单一个“他”字听不出男女,赵氏已经做好了被某人记恨的准备,在他看来这叫有舍有得。

这夜的终了,思道把玉佩托付给了赵氏。而那缕碎发则被他小心翼翼的收藏,他就这么接受了与她缘尽于此的现实。

成长的阵痛吓退了他,比经历一场别离更难承受的,是脱胎换骨时的撕扯。于是他选择错失爱情,从此他再也没有碰过爱情……

数年以后,当忠武伯及其正妻王氏再次见到李思道时,不禁意外于他的淡漠以及恭敬。他已经不是原本那个不受管教的孩子了,可他的恭敬是灰色的,缺乏生气。

这对父母当时并不知道,多年前,思道离家从军那日,策马飞驰在离京的大道上,回首挥别时的笑容,是他们此生见到的自己儿子最后的一汪灿烂。

这对夫妻在李思道的眼中,打从赵氏点破那双墨玉的用途时,就俨然成了一对怪物……

那夜过后,思道便宅在家中闭门不出。据丹枫来报,思道日日醉酒垂泪,时常失神呆坐,大有把自己喝死困死的势头。赵氏体谅他的苦处,由着他折腾并未责备干预。至于不染,他这次倒是相当听话,一连十几日都没露过面。

荼蘼甚感奇怪,慕松也莫名觉得少了什么。这个年纪不大却老气横秋的小厮,意外的对下厨也很感兴趣。他平日里只要得空,就爱在小厨房看不染料理。如今,温雅轩的灶说冷就冷了,他可真是比赵氏还不适应。

十九,丁丑,白露

赵氏坐在帐中看着手里那两块玉再次不知所措,他早就该去见宋氏了。可他磨磨唧唧的就不行动。如同那日的青莲,赵氏也不想当断情绝爱的使者。

他一拖就拖了一个节气,但这件事总要有个交代。于是这日赵将军早早的给自己放了工,直接去广汇斋堵不染了。

他要带他一块儿去,理由是主君就要有主君的派头,身边没个使唤的人可不像话。另外,他也需要有个嘴巴厉害的人给自己托一托底,万一自己到时候招架不住呢?不过这些都是借口,那么久没见面,他很想念他才是真的。

不染此刻正在柜旁翻着账册,赵氏靠在门口的角落静静看他。那小东西时而揉揉鼻子、时而又单手托着下颌,歪着头扒拉着算盘。叶掌柜又捧了几本账册堆在他跟前,他喘了口大气不免感到厌烦,可还是硬着头皮拿了一本翻了起来。

他并没有耍性子撩挑子,把那日恶劣的情绪代入到本职工作中。这无疑是明智的,否则今日赵氏恐就没台阶可下了。至于赵氏勒令的反省,那是不可能反省的!不染认为自己没错,毕竟人各有志嘛。

“记错了日子,知道你在吾就不来了!给吾包些龙眼干来!”

赵氏敲了敲柜面,颐指气使外加此地无银的宣告自己大驾光临了。再次见到不染时他心里一软,可他那嘴偏还死硬。

不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柜上出来后,规规矩矩给这位客官包了他要的东西。

“你还在气吗?”不染把东西递到他手上,轻声问了一句。

这小兽已经心花怒放了,他没想到赵氏会找过来,那人的小谎言他一眼就看穿了。其实他之所以憋着不去找赵氏并不是因为不思念,他只是不想在关键问题上让步,毕竟这关系到了他们的未来。

如今赵氏先绷不住了,主动权就掌握在了自己手里。不染以为这样就算初步拿捏了赵氏,所以现下很有些得意。

“你可反省了没有?”赵某人面上依旧严肃,可他看不染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那里头都是柔情。

“君子和而不同,将军总不能逼所有人都照您的规矩走吧”不染还在反抗,只是这回语气软软的,人也不如上次嚣张。

“看来说是说不通的!罢了,同我去趟常春阁吧!”赵氏心里的烦躁因为不染软糯的表现而发不出来,可给他无奈坏了。

“又去干嘛?!”那小兽一听,不自觉的低声咆哮道。

“去看旁人撞南墙!”赵氏挑着眉毛、咬着后槽牙说道。边说边用手指轻轻杵了下不染的小脑袋瓜儿。

接下来的流程跟上次一样,二人回府换了衣裳便直奔常春阁。这日天气本来很好,不知是不是因为小李大概估出了事情的眉目,心里不痛快,还没等到地方,这天就跟着晴转多云了。

赵氏这次没教人作陪,只老实巴交的坐在包厢里听曲儿吃喝。他见不染依旧没阻止自己饮酒还挺得意的,不仅如此,人家这回竟与他一道饮了起来。

赵氏犹记得小李初次喝酒时的窘样,他不禁惊讶于这孩子如今比自己喝得还溜还凶,一杯接一杯下肚,脸上的颜色却分毫不改,像个经年的老酒鬼似的,没半点违和感。

“兄台酒量惊人啊!”赵氏欠兮兮讽道。

“盼与君同醉!”不染挑衅感十足的盯着他,又干了一杯。

“…… ”

赵娘子无语,他被不染盯得直害羞,怂唧唧的赶紧避开了郎君的眼神,低头夹了口菜吃。

近人定,赵氏与不染再次到了常春阁那片僻静的后园,远离喧闹的人声,少了月光的装点,这地方冷清的气质倒很适合上演一场曲终人散。

“看样子真让将军说中了!将军莫笑云儿天真才好!”

宋氏原本还在紫烟居中自我宽慰,她告诉自己,思道之所以这么久没来,定是在与家里周旋乃至抗争。直到听老鸨说那位将军又找了过来,她才不得不出来面对现实。

“不染,把东西交予娘子”

夜太黑,灯火追随着意兴同赴阑珊。宋氏看不清赵氏的脸,他的声音也渐渐高远。她低着头在黑暗里望见一片白,那是不染腰间的信物。她因承载了一份真挚的情感,在缺少月华与灯火映衬的黑暗里,亦可闪耀傲人的光彩,默默诉说爱情的生生不息、明艳耀眼。不像自己手中,在一方锦盒里陈尸的这两块墨玉,黯淡幽深,迫不及待的想被毁灭。

“这些银票你收好,赎了身之后,剩下的也足够你安然一生了。至于脱籍的事,思道自会安排!”

“他为何不来?连当面与我话别的胆量都没有吗?”

宋倚云的语气很平静,锦盒里除了玉佩还有一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荷包。看着这只荷包,宋氏觉得自己实在是可笑至极。一个娼女、一个纨绔,分明从一开始就犯了忌讳,还妄想什么爱情?

就像那夜没有根基的烟火,怎么可能长久不灭?比起李思道的退缩,宋氏更恨自己对爱情的奢望,恨自己一次次的亲手把自己变得可悲。

“他自知无颜面对你,也不想让你看见他落魄的模样,现下他也是极不好过的,还望你能体谅他的身不由己!”

“将军把银票收回去吧,我若想赎身,凭自己早够了!”

“你的意思是?”

“我这样的人,便脱籍从良,一样走到哪里都要受人指点,弗如就陷在这屎尿坑里,好歹落一个臭味相投!”

“你怎好如此刻薄自己!”听到这话,赵氏心头一紧“只为赌一口气,搭进自己的下半生可值得?他盼你好!你…… ”

“他盼什么将军不必说与我知了!”宋氏打断了赵氏的劝导“谈不上赌气,实话实说罢了”

宋氏说着拿出了那两块墨玉,它们冰冷的躺在自己的手心里,像是在替全世界嘲笑自己的妄想痴心。她看向漆黑的夜,双眼渐渐失去焦点。

“那夜的信誓旦旦言犹在耳,而今想来,不过一场玩笑…… ”

宋氏落寞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自嘲式的浅笑,随后高扬起手,把那双墨玉重重掷到了地上。

“玉碎再难全,请将军将这碎玉带回去还他,烦请一并转告,我与他,轮回之中,永不复见!”

那碎玉片子四散飞溅时,赵氏虎躯一震,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那一刻,他不禁心生恐惧,仿佛眼前决绝的斩尽后世因缘的并不是宋氏,而是他心爱的那个少年。赵氏再次告诫自己,务必要坚守到底,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和他重蹈今夜的覆辙。

“宋娘子留步!”

赵氏正默默告诫自己的时候,不染突然上前叫住了欲转身离去的宋氏。他不希望事情就这样结束,仿佛只要自己能为这段禁忌之恋制造一个转机的话,就相当于给他和赵氏的爱情也留了些许余地。

“娘子不该轻易放弃,李副将或只是一时踌躇。这是他那封被人截下的家书,我觉得你应当看过之后再做决定!”

不染把信塞给宋氏后,便去收拾散落一地的碎玉去了。宋氏来不及琢磨这封信怎么会在不染手上,她虽然很想看却没有拆开,理智告诉她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有那么一瞬,她想直接把它撕碎。可她心中残留的情感却制止了她已握紧的手。此后的很多个夜里,她总有种想拆开它的冲动,可就是经年的没有动手……

黑暗中,赵氏眼里的恐惧正熠熠生辉。这全都因那个蹲在地上一片一块捡拾碎玉的少年而生。他的自作主张、我行我素,有他的无所畏惧撑腰,他分明在向自己叫阵,他要拿下的是自己的身心乃至往后余生。

他比自己以往面对的任何敌手都更加的凶悍难缠,赵氏顿生一种随时都会战败的颓丧感,只因自己那片炽烈的爱慕之情,早就已经身在曹营心在汉了。

“我有话要说!”

行至花园与温雅轩之间的岔路时,不染再次开了口,他的语气低沉,眼神中有一丝凌厉的锋芒,他不是在邀请赵氏与他相谈,他只是通知他而已。

“时候不早了,有什么话改日再说吧!”

赵氏心里咯噔一下,回来的这一路上,他就像个受了威吓的狗子似的,夹着尾巴缩在角落,祈望身边的猛兽千万不要注意到自己才好。

“若是今日非说不可呢?”不染盯着赵氏生硬地说道。丝毫没有要让步的意思。

“那你先去省春等着,我放好东西便去找你”赵氏微微蹙起眉头答道。

他自知躲不过了,遂告诉自己“别怂!别怯阵!”总算是没辜负他身为一员战将,挺立了那么多年的骁勇。

“好!”

不染把锦盒交给赵氏,随后便阔步朝园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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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染
连载中终不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