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看着宋氏远去的身影,赵氏心中一阵意难平。他又陷入了矛盾。

“爱一个人有错吗?为什么一定要匹配所谓出身、门第、利益乃至性别?”

“所有的不匹配都是不正常的、不合理的、是不被允许的,那是一种罪恶、是一种耻辱,你称之为爱?!”

赵氏耳中嗡嗡作响,他心内的天人交战头一次这么**且不体面。他烦了,拂袖而走,走到那片茂盛的树影旁不忘停下脚,伸手一把拉住躲在阴影中的不染,把他拽进了明晃晃的月色里。赵氏的突袭太过迅速,迅速到李氏都来不及受到惊吓。

“偷听!不学好!”

明明是一句责怪,偏被这位大人说得玩笑一般。他呼吸里的酒气,眼神里的朦胧真是好生诱人。李不染显然是个真正油盐不进的人物,什么凡此种种的不可以,在他看来都是剥夺、是束缚、是狗屁!只要两情相悦就没什么不可以。

他觉得宋氏方才的对答无懈可击,是正确对待爱情的范本。赵氏的苦口婆心当真是白费,在李茂谦当下的认知里就不存在不能落地的爱情。他会身体力行且被好好教训……

“我…… 我看你神神秘秘的与那老鸨交谈,不知要做什么。还以为你会酒后乱性……我跟着你,是想阻止你做荒唐事!可不是存心偷窥偷听!”李某成功狡辩

“呵!乱性!那还要多谢您记挂咱的名节了?!回府吧!”赵氏无奈阴阳道。

“论乱吾心性,谁人比得了你?”这句话他当然是不能讲出来的,只得在心中暗暗回怼。

“我还没吃饱呢!夜场演《长恨歌》,再坐坐吧,来都来了!”

“随你!”

二人一起回了大厅,赵氏遣走了玉信、伊人,着人重新上了些酒食。不染彻底没了方才的局促,自顾自的吃得倒香。赵氏则一杯接一杯的又喝起了闷酒。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

不染腾出一只手,嘴里边嚼着饭边模仿起了台上主角儿的动作。他旁若无人学得刻苦且认真,他是那么美,美得让赵氏心悸。赵氏劝了这个再劝那个,乃至对着自己几番指桑骂槐。可他心里那股冲动还是不能平息,想要拥有那少年的**依旧炽烈。

赵氏醉了,他上一次醉倒还是在被鬼母索命的噩梦惊醒后的夜里。有些时候,他需要用酒精麻痹自己,以暂时摆脱他解决不了的那些问题。可醉酒显然是有副作用的,他有生之年唯一的一场酒疯,很快就将与他不期而遇。

他在马背上被颠得直犯恶心,到了府门口下了马,走路都有些不稳了。可他就是不肯乖乖回房,大半夜的偏要到园子里去逛。不染也不与他争辩,依顺他的意思遣开小厮,直接扶他去了省春。

塘中的红莲开得正好,幽香撩人。赵大人倚着亭栏扶额临风,边散酒气边居高临下盯着塘边的不染。他回到亭中时手里已握了几株莲花,很自然的坐到赵氏身边,取下莲房,剥出尚未熟透的莲子,一粒粒的放进了硕大的叶片里。

“你这小兽,真是毫无怜惜之心!花开得正好,折她做甚?”

“娇花你要怜惜、美人你要怜惜、这世间的万物众生你皆要怜惜。我实在没有那么大的心,只求得几粒莲子,给你醒酒就好!”不染掸了掸手,挑着眉毛给了赵氏一个笑脸。

“嘁~ ”赵氏心里一阵甜,乖乖坐下吃起了嫩莲子。

“将军,这诗文里头歌颂的情爱会不会都是骗人的?说什么在天愿作比翼鸟、什么此恨绵绵无绝期。当真爱得这样深刻,怎么不与心爱之人一同赴死?到底说得再好听也是虚情假意,洒几滴眼泪自我感动!”

不染面无表情抬头望着月亮,方才那场夜戏演述的“爱情”显然没能打动他,他从中只看到了虚假。

“真爱不易得,越没有什么便越向往什么!诗文里那些都是写给赤子看的。”

“门第当对否、利益冲突否、才貌过人否、礼法相合否,真是既要又要还要!如此一趟趟削减下来,哪里还有真爱的立足之地?怪不得到头来总是一地鸡毛!偏还非胡滥歌颂个甚?!”

“就说你还是个孩子!所谓婚配就是各取所需,当然要匹配各种条件。利益往往比情爱坚固,情爱太易散失。你见过几对恩爱到死的夫妻?人家不过粉饰段故事,陶醉下自己和大众也是无奈,你偏较这个真作甚?”

这是赵氏的经验之谈,来自他亲眼所见的,上一辈的那些人与事。

“各取所需?那真情呢?”

“真情容易消磨…… ”

“计较太多,不单纯了,自然就消磨了吧”

“人各有其位,如何不计?如何单纯?”

“所以你才要巴巴儿的去拆散人家?”

“休要赖到吾头上,他二人本就离谱!”

“呵呵~将军搞偏见!”

“吾偏见?吾是不忍那女子为情所伤!”

“是为礼法所伤!为规矩所伤!那位娘子与李大人恩爱情浓,伤个什么情?”

“你瞧着吧!待思道支棱不起来的那日,你看那女子会不会为情所伤,只怕不因爱生恨都是好的!”

“将军武断!”

“吾武断?这不是人之常情吗?!我就问你,若是异地而处,你当如何?是否也会同那宋娘子一样执着?若是最后你所指望的那个人落了跑,你难道不恨?”

说着说着赵氏就入了戏,他迫切的想要知道不染的真实想法。

“得不到就恨,那便是从未爱过!不能长久固然可惜,但至少拥有过了,可供余生回味。还恨什么?”

“可明明就是遭了辜负却为何不恨…… ”

赵氏忽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负了苏挽的是赵元枢。可为什么自己除了哀伤之外,从未在她身上感受到过哪怕一点点恨意?不染也是与苏挽一样的人吗?一个可以因为爱过而无恨的人。

“真爱之心是相通的,大抵都是希望所爱之人能够得其所愿。如果是真心爱一个人的话,便被辜负了总也恨不起来的!”

这就是不染的真心话。他知道赵氏渴望自己,他愿意让他得偿所愿。可他虽生性狂妄,但还没到异想天开的地步。宋氏和思道的感情尚且面临巨大的阻碍,他自己就更加不可能成为赵伯渊公开承认的爱侣。不染知道自己如果跨出了这一步,最后的结果将注定是被辜负的。可他不在乎,也确定自己将不悔不恨。这是一种洒脱。

“真是痴傻!”

一阵风吹乱了不染鬓间的碎发,赵氏下意识的伸手替他拨到耳后,眼前这痴爱之人的傻气,成了醉倒赵氏的最后一口酒。他的手在不染肌肤的温润中彻底沦陷,继而借酒撒疯般的抚过了他的耳轮耳垂、温柔的贴着他的脸、拇指流连在他的唇间。

“若你是女子…… ”

忽而一阵的蝉鸣,骤然惊醒了赵氏的理智。他的手在空中停顿,随即快速的收了回来。他慌乱的避开了不染坚定而又深情的目光,一言不发的起身离开了。留下月色中满塘火红的莲花、留下自己暴露无遗的**与真心,还有那个踏过忘川追随而来的山野花妖,就此逃遁……

赵氏躺在书斋的榻上,百千万般的悔于不知道自己好端端的到底在抽什么风?自然又是一夜无眠。好容易挨到了时辰,他着急忙慌的让小厮备上马就要走。可他还是晚了一步。刚出了院门口,便看见不远处提着食盒找上门的不染。他决定选择性的视而不见,争取在不染走到自己身边之前逃之夭夭。

“将军!等等!”

不染喊得震天响,但凡不聋都能听见。赵氏一个闭目蹙眉,硬着头皮,背对不染杵在了原地。

“天还没亮透呢!将军近来真是愈发精勤了。”那小兽阴阳道“我煮了辣呼呼的醒酒汤,可爽口了,吃些再走吧!”

他穿着那身淡粉色的衣裳,头发梳得干净清爽,他那双清澈的眼中闪着柔和机智的光,粉嫩的嘴唇完美的呼应了衣衫的色彩,如此精神焕发,像是丝毫没被昨晚的事影响到一样,倒显得赵氏狼狈得不行。

“不了!我没什么胃口,你自己吃吧!”赵氏眼神闪烁,说完就迈开步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呵呵~ ”看着落荒而逃的赵氏的背影,不染笑了。

他觉得自己那心上人真是可爱又可怜,躲得了初一还能躲得了十五么?昨晚的心动还历历在目,他的眼神、他的手、他的呼吸、他的温度,全都透露着他的**。

那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该有的样子。不染想要得到那样的他、留住那样的他,释放他画地为牢的灵魂,让他自由、让他享受一个正常人能享受到的所有快乐。这场战役即将到达最激烈的时刻,李不染暗暗下定了决心,这一次,自己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了……

十七,立秋

朝霞点亮了东望,透过紫烟居的东窗,宋氏清楚地看到那座高耸挺拔、直入深海的远山上已是一片黛绿。不过一个节气,青翠便匆匆而逝,快得像人的青春。

宋氏到了这个时辰仍无睡意,赵氏的话她反复想了整夜。赵氏的形象神态也在她的心里过了无数遍,从他的言谈举止里,不难看出他的成熟与稳重。至少相比自己的情郎,宋氏直觉那位大将军是个可靠得多的人。

正如他说的,自己坚持的后果恐怕沉重得无法负担。她不自觉的开始掂量值不值得,虽然这段日子她浅尝到了爱情的美好,但李思道的确不像是能顶住压力的类型。而自己的爱情和余生,建基在那样一个人身上简直是危如累卵。

门外小九儿的声音打断了宋氏循环往复的思绪,小九儿入内告诉她,思道命自己的管家贯众给她捎了个口信儿,说军中事忙,缓几日再来看她。

思道遵守了上次的约定,像个体贴负责的夫君一样,告知了自己未来的行踪。也就是因为这么一个口信儿,瞬间又激起了宋氏的愧疚之心。

那人说过遇见自己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那人甚至开始后悔自己的荒唐,他正在改变不是吗?他对自己是真诚的,这毋庸置疑,可自己待他却绝非纯粹。哪怕到了今时今日,自己还在计算他的能力与价值。

工于心计的对待每一个男人早已成了宋倚云的习惯,也成了她人性中一个获得性的缺陷。像她这样的人或许早就已经没有谈论爱情的资格了。她生起一股自卑,再次悔于自己的堕落。

一念生死,是她选择扼杀了自己灵魂里的纯洁,她的肮脏来自这份杀业,与自身的境遇没有关系。

可已发生的就都成了过往,再如何追悔也无济于事。宋倚云很快就收起了自己的自卑,她务实的觉得,余生或长或短都没必要在这上浪费时辰。

当太阳高过那不可一世的山巅时她做了个决定,像每个除了孤注一掷之外别无选择的家伙一样坚决。

如果李思道真能对自己不离不弃,她宋倚云便发誓用余生补偿自己曾对他的不够真诚。哪怕因此丧**命也在所不惜!她就这么押上了自己,也押上了此生对爱情最后的信任与期待。她原本空悬着的心,因为这个决定终于着陆,魂神各安其位,继而有了困意……

李思道有些消极,起因是他几番修改过的图纸,被苏丹枫驳了一回又一回。立秋后已过了三日,这夜,在不知道第几次重新绘好了草图之后,他拖着酸痛的肩颈、僵硬的脊背,只身躺到了营房的硬板床上。身心上的极度不舒适,意外的触发了他的思索。

思道的确已经做好了脱离家族的准备,那日他同宋氏说“大不了不做李家的儿子”那话时,可真不是随口一说。但想和做是两回事。

思道回忆起了这些年在外行走时的所见所闻,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挨得住那些民间疾苦。考虑到生活中遇到的绝大部分问题,都是财务问题这点,他想象了一下缺银子花的各种苦处,随后瞬间就犹豫起来。

他后悔自己不该把话说得那么满,毕竟,他根本就没有信誓旦旦的资本。但此时此刻让他把宋氏放下也是不可能的。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在金银和爱人之间做选择,他这辈子从来是要什么有什么,曾几何时做过选择题?

他不会了,但所谓的选择不过非此即彼。这是规则,会不会也总要有个结果。

至此,他还是没能想明白赵氏所谓的“刀子”可不是个比喻。而提前为柴米油盐犯愁的他,更是有些庸人自扰。他如何也想不到伯爵府的儿子,可不是他自己想做就做、不想做就可以不做的,这才是他真正要面临的难题。他不知道投胎可是一次性的买卖,撤回的路只一条——再走一遍奈何桥是也。

尽管他想问题不够透彻,但这也并不妨碍他汗颜于自己的诸多贪求,为昔日的不思进取,导致了今日的难以独立自主而后悔。宋氏此刻已不再单纯的象征着爱情,她变成了一面镜子,照出了李思道很多不为自知的妖邪。

他二人再次相见,是在数日后的一个的傍晚。思道脱了几层皮之后,终于从恼人的军务中解脱出来。回城的路上,他犹豫着要不要去见她,满怀心事的他根本就没发现有个蹒跚学步的小娃娃,已经晃晃悠悠的走到了骑行道上。

小孩子大都喜欢动物,好奇心也很强,他奔着思道的马就过来了,好在马只是溜达没跑起来。那小娃娃只被撞了个屁墩儿,跌落了手里的布老虎。思道回过神赶紧下马将孩子抱起,他刚要斥责那对匆匆赶来的夫妻监护不力,他怀里的小娃便呲着两颗小小的乳牙,呵呵得冲他笑了起来。

思道的怒火瞬间就消解在那纯真的笑脸里。他让孩子摸了摸马,捡起地上的布老虎,掸干净土逗了逗他,随后便把孩子交还到了他父亲的怀里。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思道似乎看到了他与宋氏的未来。

“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吧!”他这样想着。

他从这种简单的温情中再次得到鼓舞,与此同时,从更远的极地吹来的风已变得凉爽干燥。时节从未因苦寒将至而停顿,不是吗?他笑了,决定不再犹豫。

“今天来的路上我遇见了一家人,看着他们,我心中只想到了你我。那种平淡的幸福我们也能拥有对吧!我是这样向往的…… 云儿,这几日我才发现,自己并不是个很勇敢坚定的人。如果哪日我怯了想逃,你记得抓紧我,别松手…… ”

紫烟居东窗外的同一片远山,在朦胧的月色里只能依稀辨出个轮廓。思道慵懒的倚在榻上,半醉半醒间,说出了这样的话。

宋氏无言以对,只看着李氏勉强笑了笑。她自知自己是不会照做的,在她看来那不过是种纠缠。虽然她也为李思道开始审视自己,并学着成长为一个男人而感动,但成长很难一蹴而就。这个世界恐怕也给不了李氏足够的时间。他担当不起的话,定会如赵氏所言,知难而退。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到了那个时候,所有的纠缠都会令人厌倦。

宋氏逐渐复原的自尊无法允许自己变成一个死缠烂打的怨妇,她已经陷入了被动,以爱之名的纠缠只会让她本就可悲的人生变得愈发的不体面。她可以没有爱情,但不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失去自己。她立意于此,致死都没再变过。

酒精的促眠作用总是会在半夜褪去,思道在一片寂静中醒来,看着身边沉睡的宋氏,他脸上不自觉的浮现出一抹微笑。

他就这么静静看了她很久,随后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掩好帷幔来到了桌前。

他点了一支蜡烛,那烛芯被他剪得很短,光影微弱。那一刻从他身上已看不出任何的浮躁与稚气,他默默思索着要如何落笔才能表达出自己的诚挚之心。

当蜡烛燃掉了小半寸后,他深深吸了口气,在铺平的宣纸上写下了那封酝酿已久的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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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染
连载中终不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