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十六,乙巳,四绝

一座城的正事从不会为了男男女女而停下。晔城以往尽显古旧衰败的城墙,经由数个节气,在万众一心的努力下,终于重现威武庄严。基础牢固了,城楼上攻防设施的构建便可开始筹备。

李思道被委派主理攻防构建图的绘制是赵氏有意为之。他在沙场上出色的表现得益于他天生的勇武,可一到预演排兵列阵之类的事宜,思道便显得存在感不足。他善于拼杀却没什么机谋,本不是运筹帷幄的料子赵氏是知道的。赵氏既然有意利用自己的重金投入把晔城打造成一座名副其实攻守兼备的堡垒,攻防构建的重要性便不言而喻。他突然的知人不善任令诸将不解的同时,也伴随着思道的自得,但其实赵氏在等的不过是他的纰漏而已。

“你今日来得可早。”

赵氏坐在桌前瞥了一眼思道,语中带着嘲讽。说罢继续看着思道刚交上来的作业。

“图既做好了,便想赶紧拿给将军检审!”

李思道的谦虚时常欠费,画这图他总共也没用三两日。还是边念着紫烟居中的娘子,边忙里偷闲的弄出来的。换了旁人被委以此等重任,怎么也得仔细斟酌上几番再呈交,可他偏不。一次性成图,自觉没什么好改动的,便直接交到了上司手里。

“这攻防图你可审过了?这么大个纰漏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可别说你没瞧出来!”赵氏起身走到思道面前,眼神犀利的盯着他“若不是看在你往日立下的军功和我两家世交的分上,吾定要治你个玩忽职守之罪!”

赵氏的语气跟着眼神突变,厉声说罢,便将那卷图纸重重甩在了李思道身上。

“有纰漏?”思道急忙打开自己的大作细瞧起来“属下看着并无不妥啊…… ”

“并无不妥?”赵氏脸色异常阴沉“东西南三面城墙的攻防为何如此薄弱?投掷机与弩基这些最基本的为何都不见架设?!吾特意着人加宽的城楼,如果不安排这些可远程打击敌军的重器,难道只用来跑马不成?还是说,在你看来只有晔城北面才是唯一可能对阵的所在?还有!西南角的角楼哪里去了?那可是众兵士日常瞭望巡防的基础设施。莫说你一个在军中供职了多年的副将,便是平头百姓也当有四角齐全的基本常识。你给吾空着是什么意思?!如此离谱的废纸,也好拿到本将跟前来!”

“西南侧群山环绕且山势陡峭,是天然的屏障,外敌恐难由此攻进来吧!况咱们大营在前方坐镇,若由此攻城不是自取其辱吗?虽说近年来晔城常闹匪患,但终归都是些散兵游勇,掀不起大风浪。草原诸部向来一盘散沙,一时半会儿想必也没能力集结军队,大举进犯。将军执意斥巨资修城墙,本来也是面上的意义多过实际收益。能震慑外邦贼子便可以了。况此次工事的开销多半都是将军私产中出的,其他三面的设施,大可等到地方财政宽裕的时候再加建!属下不想将军的银子破费在没必要的地方,这才…… ”

“李思道,你从军的时日已不浅了!竟不知战场上的事是牵一发动全身的么?你口中所谓的散兵游勇或许不足为惧,但西尽第一大部还在千里之外虎视眈眈,那些家伙可不是草原上的散沙。达拉尔汗为一方霸主,他既扬言要东征,便是帝君也不敢认为人家只是说说而已!

起战事往往就在瞬息之间,谁也不会等着你荷包鼓了,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后再集结攻城!所谓一子错满盘皆落索,防御工事之于守城是何等的重要,还用我教你么?!

西岳山势虽险峻,但只消一小队精锐,漏夜翻山过岭,悄无声息的绕开西营,从你那角楼都不设一个的薄弱处偷袭进来,便可轻松斩杀城楼上的守军。再开北门,迎埋伏在谷道中的大队人马进城,到时全城百姓的性命便都攥在了敌军的手里。还怕咱们不乖乖束手就擒么?

晔城若是失守,你是指望那些久疏战阵的庸军,还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去对抗西尽素来骁勇的猛士?人家踏平内陆就好比探囊取物、易如反掌!待渡过玉津江,墨都可便近在眼前了…… 这后果,你可想过?”

“我…… ”

李思道想必把守城当成了过家家,他的经济头脑显然也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此刻他很有些无地自容,不知是被赵氏的一番预判吓得,还是为自己的草率大意汗颜。总之,他那后背已经冒出了冷汗,脸孔也烧了起来。

“防守就是要做到滴水不漏,为了省下几个银子,便给了外敌直捣黄龙、一网打尽的机会,你这是要把咱们变成破家亡国的千古罪人么?”

赵氏挑着一双剑眉,音声渐变冰冷。愤怒不一定是火红的,也可以惨白如冰。尽管他已经看出了李氏的窘迫与悔意,但他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

“属下大意了!将军息怒!”李思道慌忙认错

赵氏生出一股失望,对李氏对王朝也对自己。在他眼里,李氏就是这个王朝的缩影。他们安逸得太久,耽搁在享乐里无心出离。

“有所震慑便好”赵氏在受封后领兵前往晔城的前日,与自己的父亲受邀同去宫中宴饮时,从帝君口中也听出过同样的意思。他觉得很荒唐,可他至多只能以一种散尽家财的姿态与之对抗,以表达自己那并不被上位者所需要的,恪尽职守的决心。

他忽然想到了宋清远,那人受押离开墨都那日,为他送行的百姓几乎淹没了离京的大道。那场“盛况”与宋清远坦然含笑的神情,在他记忆里写下了深刻的一笔。尚未长成的赵氏当时还不知道,自己永远也做不到宋清远的那种刚凛。

此刻他对自己的失望便是由此而来。另外,借由丹枫的密报,他已知晓宋倚云就是宋清远留在世上的血肉。因此,他之前的点到为止就显得很不足够,他再也不能心安理得的作壁上观了。

“都说温柔乡英雄冢,你怕是连脑子都落在那常春阁了吧!咱们身份特殊,肩负着的不仅有一方百姓的身家性命,更背负着国之安危!你若一门心思都铺在了儿女情长上,吾劝你趁早辞掉军职做回纨绔。”赵氏假装不依不饶,终于说到了自己最意欲说的。

“李思道,你必须清醒!公务上的事想得不周全,尚有一众同僚替你把关。可若在私事上也想不周全,恐就没人替你担待了!就拿你与那女子的事来说,若你只是寻欢作乐、逢场作戏,谁也不会干涉于你!可若你想娶此等女子为妻,那便是纯纯的天方夜谭!

你那脑子不是摆设,随便想想也该知道,以你的出身门第做这么桩出格的事得惹起多大的乱子!你的父母、你的家族乃至整个天下都不会答应!如此荒唐的念头,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有!

你若当真心中有数的话,那吾问你,你轻飘飘一句“闹一场”的代价终究会算到谁人头上,你可知晓?你若不想给那位宋行首招惹祸事,最好早作打算。待到刀子劈过来,可不要怪吾事前没有提醒你!”

赵氏自带着演说家的天分,语调抑扬顿挫、道理铿锵有力。他自认说到这个程度,就算是李思道也应该能听懂了。只能说他还是低估了天真烂漫的威力。

“这…… ”

思道直发懵,他嫌上司的话题太跳跃。明明在说公事,怎么突然就扯到了宋氏身上?对于赵氏置喙自己的情感选择,他多少有些不满,觉得人家不仅狗拿耗子,还很危言耸听。

“这图你现在就去重绘!绘好了拿给苏副将审验。他验不过,你就继续改,周全之前不许离营!且好好想想吾同你说过的话!去吧!”

赵氏短时间内是不想再看思道那张脸了,遂打发了他。

“是…… ”

思道垂头丧气得走了。他当然不知道赵氏的跳跃是有预谋的。起因在于宋氏的身世,就像骤然甩到自己脸上的巴掌,让他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厚道。

如果他未曾经历不可说的情感,他选择不去插手旁人的人生也罢了。毕竟,想保住忠良之后,他完全可以动用自己的势力,而无需费心去劝诫别人天真的儿子。

可他明知爱情的重量却依旧点到为止就说不过去了。求而不得已是苦难,自己怎么能袖手任由伤害加深呢?赵氏为此而自责,他的跳跃是他的反省以及补救。

在他的认知里,与其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倒不如及时止损、早做了断。他今日的这番借题发挥,无外乎是想让思道有所警惕,警惕来自父权、来自礼法无孔不入的入侵,并提醒他与之硬刚的后果。

赵氏希望思道知难而退,把对宋氏的伤害降到最低。与此同时,他那句“天方夜谭”也是在告诫自己,他已到了不惜为不染豁出性命的境地,照这样发展下去,他真的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步李氏的后尘。他必须回归理性。无论对别人还是对自己,同样一件事,他的想法乃及行为都表现出了高度的一致性。

赵氏落了座,闭目扶额间再次感到负重难行。他性格中对两全的追求从未间断过。,一方面,这让他为遵守人为创造出的各种规矩不惜画地为牢。另一方面真实且天然的欲求又让他渴望拥抱自由。这两者本来就是冲突的。

赵氏的整张命盘里似乎就只写了两个字,那就是矛盾。在这两个字的加持下,命主所有的优秀品质都掉转枪头,成了攻击自己的坚甲利兵。在这场一不小心堕入红尘的历练中,为对阵凡俗之欲做出了无谓而又必须的斗争……

“将军~ ”不染温柔唤道。

他知道赵氏又烦恼了,所以故意柔顺至极。他办完差事从铺子出来,看见落霞美好,思念忽就难以抑止。他支使车夫直接出城拐去军营,就地取材的做了盏菊花饮端到中军帐口,却听到了心上人激昂的演说。这显然不是可以推门就进的时候,遂只得等在外头,避到某人走后、茶水冷透。

“这时辰了你来作甚?”

看见不染,赵某人本能的一阵欢喜,奈何他偏拉拉个脸,假装不悦。

“手头的事办好了,闲着难受,过来伺候将军!”

不染目不转睛盯着赵氏作答。明明一句“想你了”,言简意赅却偏偏不能说出口。不染当时挺无奈的,他不喜欢自己这样不坦荡、不直接。

“劳碌命~ ”赵氏夹了不染一眼,小声蛐蛐道

“我头回见你生那么大的气,还挺吓人!李副将走的时候都蔫儿了。你也是痴,拿旁人的错漏折腾自己作甚?快把这盏茶喝了,灭灭火气吧!”

“…… ”痴人赵氏故作姿态,撇着嘴以鼻太息。不染笑容里的香甜中和了菊花的微苦,也松动了赵氏紧绷的面目。

“我方才听着什么温柔乡英雄冢的,莫不是李大人有了心爱之人?常春阁又是什么地方?是新开的馆子么?可有什么新鲜吃食没有?既说是行首…… 那女子莫不是个一等一的大厨吧?女子也有做大厨的么?”

李小妖这一串儿问题,问得愣头愣脑的。他当是看账看得脑袋发晕,否则联系一下上下文以及李氏的为人,怎么也不能以为常春阁是个饭馆儿吧。

“你这孩子,怎么学得跟市井婆子似的,到处扫听旁人的**。你三不五时就到街上晃,当真不知道常春阁是什么地方?说什么大厨,天爷!还什么都能跟吃的沾上边了!你这小脑袋瓜里,除了好吃的可还有别的没有?”

痴人赵氏不知道眼前这小东西是装傻充愣,故意看思道的笑话呢?还是当真“年少无知”。总之,他看着李小妖像个傻狗子似的歪着脑袋一脸问号,觉得还挺好玩的。至于赵氏自己这顿略带嫌弃的连珠炮,是在耍脾气呢?还是刻意傲个娇,咱就不知道了。反正小李同学觉得他这样挺可爱的。

“我同爹爹兄长被掳到塞外后日日都要做苦工,还吃不饱饭!实在饿怕了才对吃的执着了些,招将军笑话了!我一个乡下小子,不如将军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有些无知也在情理之中。将军何苦这样挖苦人!”不染噘着嘴,低眉垂眼,立马装起了委屈。

“我没有要挖苦你的意思!也没想起你挨饿的事。方才那话说得欠妥了,你别往心里去!”赵氏秒怂,忙不迭地赔着不是。

“那将军可否带我去见见世面?”

不染怕赵氏还憋着火气,遂大胆提议道。这孩子觉得出去转转,吃顿好吃的,就什么都过去。

“你是想去那常春阁瞧瞧?!”

“嗯嗯嗯”不染笑嘻嘻的,点头如捣蒜。

“呵~ ”赵氏终于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心想这下可有好戏看了,于是不怀好意的故意诱惑他说:“那你可别后悔!”

不染笑而不语,心想下个馆子能有什么好后悔的!最近不正愁吃来吃去就那些菜么,去了正好看看人家那里有没有新鲜花样。

赵氏为人虽周正,奈何也不是没遇见过损友。他第一次踏足娱乐场所也是被骗去的,与他方才蒙骗不染大差不差。对李小妖来说这算无妄之灾也是该着杠着,今日无论他是否来找赵氏,人家都要去趟常春阁的。

赵氏要去见见那位忠良之后。诚然,他就是去棒打鸳鸯的。他怕思道无动于衷,想着多一重保险总是好的。所谓回头是岸,他很不愿眼见宋氏与那只莽撞的小蝴蝶强渡沧海时,被淹死在浪里。

“这可不是多管闲事!”他告诉自己。毕竟被他这根木棍儿敲敲,总好过挨伯爵府的刀子。遗憾的是赵氏此刻还不知道,自己会因此挑动李小妖那敏感的神经,继而把祸水引到自己身上。说不好是善报还是恶报,总逃不过该着杠着……

“将军不是说要带我去常春阁么,怎么往家走了?”

李小妖伸出脑袋,边往外张望,边朝着穿云背上那威风凛凛的人物问道。

“咱们先回府更衣,穿这么严肃去那种场合很不合适!”赵氏神秘兮兮的,弯下腰对着车窗里探出的小脑袋瓜儿悄声细语的说道。

“新给你买的衣裳都挺艳的,你就穿那身儿绯红的!待会儿咱们骑马去,你换好了衣裳到门口集合!”

不染一边兴奋一边头疼,心想平日里无论赵氏带着自己去哪里消费,也没见还要事先更衣的。那常春阁铁定不是一般的高端!可倒是为什么非骑马去呢?坐车多省心!

李小妖说来也是没什么长进,在个武将身边待了那么长时间还是骑术堪忧。至于赵某人为何非要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自然也有他的深意。他可是害怕极了,就怕别人不知道他带着自己花儿一般的小厮去逛了窑子。

且说李小妖那身新行头,还要得益于城里新开的成衣铺子。那铺子名叫彩云间,可说名副其实。里头售卖的成衣不仅款式新潮,花色更多姿彩,十分招人惹眼。

赵将军当然不喜欢把自己打扮得花蝴蝶一般,奈何他看不染青春美好,就乐意让他穿得鲜艳。那日他一脚踏进彩云间,照着李小妖的身量买了好些五彩缤纷的衣裳,非给人家浑然天成的美貌画蛇添足。李氏对此秉承着对待那“破粉子”的心态,虽然不喜欢,但也必须给足赵氏面子就留下了。

青莲见他要穿如此花俏的衣裳出门,就打算给他梳个匹配的发型。他能答应么?那衣裳已把他衬得艳绝北境了,再半披着头发可真就没眼看了!

李小妖虽男生女相,但骨子里可没有半点妇人风态。所以,他到底还是顶了个正经八百的“丸子”在脑袋上,就跑去集合了。

府里新买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名叫追风,这马真是好生高大威猛。即便并立在穿云这样的宝驹身边也不逊色。教李小妖只看一眼,就开始憷头要如何稳坐在它背上……

那个潇洒挺拔的背影可是赵氏的?他穿着一身儿碧蓝色的便服,背对门口站着。那碧蓝就像潭水一般的颜色,神秘飘逸。那是一种就连染色匠人也极难调出的色彩,世间罕有。就如同赵伯渊这个人一样并不常见。

那条灰色的腰封上,用银丝混纺黑线绣着蝶恋花的图案,既抢不到那身碧蓝的风头,又避免了黑白灰固有的死板。再看他那头发,额前至耳边用暗红的发带扎起一股,剩下的则漫漫垂落,随意的披散着。这不就是方才李某人嫌弃的花花公子的发型么?怎到了赵氏的脑袋上,“花花”就变成了“翩翩”。

“将军~ ”

赵氏回眸的霎那就定格了不染的时辰。那小东西都看呆了,他着迷于赵氏不轻易显露在外的柔美。透过他莞尔的眉眼和被清风扬起的发丝、透过誊抄在那汪清澈的碧蓝里的忧郁与博爱。不染恍惚间还以为正与自己四目相对的,其实是天上某位高贵优雅的神仙。

“叫兄长!”神仙纠正完,便把手中的木兰玉佩系在了不染的腰间。

“这玉我不还你,你也不想着来讨,你这小命儿能保下来也有她的一份功劳呢!”

赵氏假意埋怨。自觉衣着明艳的小妖实在美丽。他莫名的又想起了山寺前那株木兰,高洁里曾经也透露着同样的妖冶,如同此刻不染气质里默默叙述的这种感觉。

“近日事忙…… 我…… 我没顾上”

不染僵在原地无法动弹,赵氏的靠近瞬间剥夺了他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上马吧!追风尚有些野,便我来骑!今日这小雪花让给你,它那么喜欢你,应当不会把你甩到大街上的!呵呵~ ”

赵氏故意逗弄不染,他还以为人家的僵硬是因为看马太大给吓得。这两个人实在太过扎眼,即便没有那日思道宏大场面的铺排,依旧引得众生自发注目惊叹。

“看路!”赵氏再再再又提醒不染道。

好在穿云守规矩,紧随赵氏左右。这才不至把那个眼珠子已然粘在了赵氏身上的小妖,给带进道旁售卖鲜果的铺子里。

不染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马,怎么进的门。他再次回过神时,已经身在阁中。而诸位妖娆的娘子所散发出的艳俗香气,也正混杂在一片灯红酒绿、莺歌燕舞里,冲击着他的眼耳口鼻。

“咱们走吧!”

不染慌了。他一把拽住赵某人的衣袖定在原地,他明白得太晚了。即刻便怨恼赵氏诓了自己。

“这就反悔了?”赵氏讪笑着问

“你怎么这样?!”不染像惊恐的猫崽子般低声咆哮。

“与吾有甚相干,是你自己要来的!”骗子赵匪里匪气的样子,简直玷污了自己身上那汪碧蓝的清潭。

“左右来都来了,坐坐再走!你小子也该见见世面了!”

损友赵氏不由分说的抓起年幼无知的小李同学,一把就把人家拉进了成年人的乐园。

“我的天爷呀!二位莫不是那九重天上下凡的神仙哥儿?!哎呦快瞧瞧瞧瞧!一位俊朗非凡、一位清秀可人,好一对璧人!老身这儿的娘子们都要被二位比下去了呢!”

老鸨被这两位神仙的颜值晃了眼,毫不吝惜的一顿夸赞。李小妖觉得这人好生聒噪,一脸不耐烦的柔了柔耳朵。让她这么一吆喝,自己是坚决跑不了了。这不,一众妩媚的娘子已经循声把他二人包围了。

咱也不知道赵某人怎么那么淡定,他那张帅脸上挂起了轻浮的笑。看上去还挺受用这顿夸赞的。不染看着他略略得意的表情,只觉得这人真是百千张面孔。厮杀的时候如恶鬼、慈悲的时候似神明、婆妈的时候像娘子、逛窑子的时候像李思道……

老鸨喜笑颜开的引着二人到了桌前,赵氏不无熟练的直接点选了两位娘子,随后把不情不愿的不染给按在了座位上。赵氏的熟练当然是演的,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上次来这种场所时的所见所闻他还记忆犹新,他那么聪灵个人,自然一次就什么都学会了。

不染的不乐意可不是演的,他浑身别提多不自在了。他一下用余光瞥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小娘子,以确保自己与人家正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一下又怒气冲冲的瞪着赵氏,以表达自己此刻对他的强烈不满。

赵氏这回则完全没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如鲠在喉的局促不安或者难受,他只觉得有趣。只见他一脸笑意盈盈,直听得一曲方唱罢,新戏又开场:

“春香”

“小姐”

“不到园里怎知春色如许…… ”

“我说,你今日是来扮河豚的么?呵呵~ ”赵氏开起了玩笑“好了别恼了!难得出来消遣一回。不染,你仔细看看台上那二人,可瞧得出他们是男子?”

“怎么会?明明就是女子的音声,脸孔身形也是…… ”

都说记吃不记打,李小妖听闻赵氏的和悦之音,瞥见赵氏的美丽动人就又找不着北了,不计前嫌的给他回起了话。

“当是从隔壁青云馆过来客串的吧…… ”赵氏欲言又止

“青云馆?该不会也是个浓妆艳抹的馆子吧?”李小妖阴阳怪气儿道,此刻他口中的馆子已然加了引号。

“哪日你扮上了,怕是有过之无不及呢!”

赵氏说这话的时候不无期待,他其实很喜欢文娱活动,纯欣赏的那种,不会沾染什么邪念。从军前,他不时总拉着丹枫去看大戏,每次都意犹未尽的不愿回家。不想人长大了,这些娱乐也渐渐成了奢侈。

不染看出了赵氏的期待,他自觉有这个能力满足人家。他在歌唱方面的造诣全赖天赋,他爱唱会唱,却从来只是唱给他自己听。至于舞蹈,考虑到自己有限参与操练的那几回,肉眼可见的不协调,他便直接没了底。

“寻懂行的,教教再说吧!”他心想。

“公子,台上男扮女装唱曲的叫伶官儿。公子若喜欢,叫几个来作陪也无妨!”不染身边的娘子细心讲解道,边说边往不染嘴边递了杯酒,作势要喂他。

“娘子这是做什么?”不染吓得直往后缩,推开那女子的手,没好气儿的问。

“小哥儿当真是纯情,玉信能做什么?自是要服侍哥儿啊!”这位玉信娘子说话间,猝不及防的就靠在了不染身上。

“你怎得…… 怎得如此不知检点!”小李同学腾的站起身来,晃得玉信差点摔在地上,可怜他那声音都打颤了。

“是玉信不知检点,还是哥儿不解风情?哥儿若是想要那矜持女子,何苦还要来此处?!”玉信心有不悦又不好发作,她哪见过这般奇怪的儿郎,只得自己饮了自己的酒,以解尴尬。

“这位公子当是头一回来寻快活的吧!公子莫要拘谨,熟能生巧!”赵氏身边的这位叫伊人。这女子实在是能言善道,此话一出立马逗乐了赵氏。小李呢,则又要忙着找地缝了。

“之前从未见过二位,不知二位是哪家的公子?”伊人见气氛正好便开口探道,边问边斟满了赵氏手中的杯子。

“你无需知道这许多!”赵氏收起笑脸,冷淡作答。

这顿饭赵氏吃得很舒服,他趁着不染忙着窘迫没顾上管自己,闷声饮了整整两壶。既已酒足饭饱,自然也该去办正经事了。赵氏借口如厕离了席,直奔老鸨而去。

“妈妈可否借一步说话?”

老鸨一转眼珠,识趣的引着赵氏来到一远人处。

“妈妈这里可有一位宋姓娘子?”

“有是有,不过她被人包了整年,现下已然不见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与那宋娘子说两句话。妈妈看看,这些可够?”赵氏说着递过张银票,面额不小。

“都说行有行规,我等虽是下九流,可也不能坏了规矩不是?否则往后在这行当里,可没法立足了!望公子体谅,就别为难老身了吧!”

这平日里爱财如命的老鸨,一下子面露难色,也不知她使了多大劲才把自己的眼珠子从银票上拽了回来。

“既如此,我便与妈妈直说了吧!我是晔城新进守军的头领,包下宋娘子的李氏便是我的下属,我今日来是有要紧的事想与她商议。还望妈妈通融通融”赵氏见银子不顶用,索性亮明了身份。

“怪不得怪不得!您一进门,老婆子就瞧着您气宇轩昂、威武不凡,原来是军中的大人!呃…… 此处人多眼杂多有不便,还请将军移步后园略等等,老身这就去叫云儿!”

老鸨话锋一转,直觉这事复杂。她可不想趟浑水,更不愿得罪官军的扛把子。左右旁的官人没进紫烟居,便不算坏了规矩,索性顺水推舟,任他相谈去。

“有劳妈妈…… ”

却说这一晚上,李小妖在想什么呢?他一开始确实忙着不自在,可他适应能力很强,很快就开始观察起来。他并不关心活在此处的女子是如何沦落的,只觉得她们曲意逢迎的样子有些可悲。

他早就知道不是生而为人,就一定能活成个人,这一事实。

不知是这些任人摆弄的玩物让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遭遇,还是因为赵氏在他心里注入的温热起了作用,他竟破天荒的同情起了这些女子。

这阁中的另一个群体—— 那些举止放浪的、将精元灵性都耗散在酒肉淫佚之中的嫖客们,不染正是因为这些人污秽的嘴脸才恶心得吃不下饭。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思索了半天关于这些人存在的意义,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他们很好的衬托出了赵某人之于这个世界的罕有。

不染对赵伯渊的崇拜至此又上了一个台阶,那人已然化身成了北极星,足以指引自己人生前进的方向了。所以他饱含崇拜的目光,顺理成章的追踪到了那颗假装屎尿急的明星与老鸨神秘的对谈,继而鬼使神差的抬脚就跟了上去。

他就藏在茂盛的树影间。是夜闷热、蝉鸣扰心,偌大的后园里人影寥廖。只有那轮明月如常照耀。

赵氏嗅到了他的味道,即便他身量纤纤、脚步轻轻,依然察觉到了他的跟随。正好!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吗?他接下来要与宋氏说的话,少年很该听听……

“赵将军安好!云儿有礼,抱歉劳将军久等了!”

姗姗来迟的宋氏依旧保持着自己的优雅,她的美貌与月光相互掩映,更添了几分清澈明亮、楚楚动人。

“哪里,是本将唐突了”

这二人寒暄间,小李的小心肝可是慌的一批。前脚刚被自己认定为超尘脱俗的赵某,后脚就变得与李思道之流别无二致了?当真是耳光响亮。他那巴掌大点儿的小面孔上顿时一阵火烧火燎。他当然想歪了,多年以后,每个独对青灯冷月的夜晚,他总是惋惜那个名叫赵伯渊的男子,并不是个随性肆意的俗夫。

“不知将军找云儿所为何事?”

“我这个人不喜欢卖关子,便与娘子直说了!娘子可知思道出身之高贵,是容不得他随心所欲的?无论他许了你什么,到最后恐怕都是镜花水月。我劝娘子明智,及时抽身止步为好!”

“云儿从未计较过李郎的出身,他对我也是一样…… 他是天潢贵胄也好、赤脚百姓也也罢,都不妨碍个情字!”

“娘子未免有些想当然。思道多情、心性不定,从来倾心了谁,不过个把月便抛诸脑后。纵然娘子不乏过人之处,是个例外,可单凭门第这一点,你二人也绝无可能。娘子一定觉得在下多管闲事,奈何你与思道的事已经惊动了他的父亲,我也是受人之托才不得不跑这一趟!”

“李郎一向敬爱将军,每每同云儿说起您对他的百般照拂,都不无感念。将军的仁慈云儿亦有耳闻,您肯贵步临贱地规劝于我,定是怀着一颗好心。云儿绝非不识好歹之人,如何也不能混账到觉得您多管闲事。只是…… ”宋氏沉默片刻。

“将军的意思云儿懂,可我与李郎已交了心、有了约。他若因此放手,云儿无话可说、绝不纠缠。否则,云儿誓死不敢相负!”

“誓死…… ”赵氏一阵心酸“娘子如此坚决,当真是罔顾了性命也在所不惜么?”

“我这一世本是蹉跎了的。蒙李郎垂爱,命途中才又有了光。身命固然可贵,但也绝非不能舍弃,不是吗?将军”

“有些感情是不能落地的,娘子何苦执着…… ”

“人活着总有许多的不甘心,即便落魄如我,亦难不作挣扎。不是我有意执着,是执着有意选我…… ”

“娘子流落至此,想必是见识过这世间的。有些事不是谁人执着不止,就能遂心如意。不是在下要泼冷水,但凭我对思道的了解,最终他多半会知难而退,娘子对他的指望也会随之落空。异地而处,娘子的心情在下不难理解,所以更不忍见你落寞失望。娘子还是实际些,趁着此次机会,脱身到别处另寻新生更好!”

“但愿李郎不似将军说得这般不堪托付,云儿愿意相信他!将军不必再说了,云儿深谢您的好意!”

“当真不是寻常女子。颇有其父不卑不亢、威武不屈之风范!”这是赵氏此刻的内心慨叹。殊不知宋氏在他眼里,早加了八百层滤镜。赵氏这个人天赋善良感性,很多时候,这都在误导他,并加重他对某些人与事的刻板印象。

比如他主观的认为龙生龙凤生凤,忠臣良将的子女必然品性高洁。如何也不可能与居心不良、心术不正扯上关系。再比如,他之前所有的经历都在着重教导他认识情义,却又忘了一语带过,这个世上除了少数深情之外,更多的其实是计算拿捏之类的不堪。

至于宋氏,她看似坦然而真挚的背影里到底夹杂了什么不难想见。她的坚心从一开始就不是针对所谓情字的,她的愿意相信是她最后的豪赌。如果李思道能撑起她脚下的路,那她的所愿所求将不再是空中楼阁。然而她爱思道吗?她真的可以舍弃身命去搏一个未知吗?

宋氏来不及想这些问题,正如她所说,是执着选中了她。她必须执于所谓爱情、执于抓住每一个机会,她知道自己不自量力,但除了被动的拭目以待,她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不染
连载中终不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