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庚寅
节临大暑,天气炎热,白日亦渐长久。戌初,思道骑着马走在街市上,看着漫天绯红心情大好。今日是宋氏的生辰,通过小九儿,他老早就知道了这个大日子。说起恩客给阁中相好的娘子做寿,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稀罕事,虽每年都有官人为宋娘子庆生,她对此也习以为常,但今年这官人既换成了李思道,宋氏还是不免要期待一番的。
李思道的浪漫跟他的人一样无关含蓄。他要给宋氏一份终生难忘的寿礼。人最虚荣无外乎成为他人尤其是同性间艳羡的对象,李思道要彰显的便是宋倚云其人,作为自己所爱之人的无可匹敌。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他就是要极尽张扬。
她出了紫烟居,鲜艳的红毯从门口直铺到城外,毯上的花瓣让她玉步生香。她步下阶梯,一双双或痴迷或怨妒的眼为她送行。她路过戏台,一匾“风华千秋”为她揭开祝祷。
她依旧衣着素雅、薄施粉黛。她的天生丽质无需多做装扮照样动人动城。那个在残阳下等着她的儿郎满面骄傲,他牵起她酥软的手,送她上了那辆缀满鲜花的步辇,他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她身旁,仿佛自己长久以来所期待的幸福业已降临。
这一刻,她是满足的。那条绵延不绝的红毯像一条河流,奔流不息的是他们的爱情。他们一同巡游城池,如同即将开启新生的一双新人。日夜交替的那刻,他们刚好穿过城门,整片天空随即开始闪耀。灿烂的烟火点亮了晔城的夏夜也点亮了众生的脸,以振聋发聩之声发表着李思道爱的宣言……
西郊的军营背靠着一座无奇亦无险的山冈,他是西岳的遗子。既不像凉山主峰那么卓然独立,也没继承半点西岳的刚重与冷峻。他是晔城地界之内最平和的一座山,他的淡然自安很难匹配一座军营的肃杀……
由于成功登顶后便可一览晔城的全貌,故无论从前或以后,哪怕西北两侧被划入了军事警戒区,也无法阻挡晔城的有情人们攀登他的热情。此刻,思道那顶豪华的毡帐就立在南面最适合观赏晔城上空璀璨烟火的那片山坡之上。
“云儿,不如…… 还是搬出常春阁吧!你若不愿住到我府里,我便在外头给你买座宅子可好?”
思道从背后环抱着宋氏,光影不断变换着形状与颜色,映在他们脸上。思道深深嗅了嗅她发上的紫藤花香,不禁又再小心探问。
“我便住在阁中有什么不好?没得还要李郎破费!”
宋氏淡淡的感到一阵不悦,她又想起了思道府里的那些歌舞姬。如果不能堂堂正正的转换身份,自己住在何处又有什么不同?宋氏想到了这点便果断拒了思道。李氏为自己打造的这场烟火秀看起来再如何美丽迷人也总难免要落进现实。
“开在天上的花是没有根基的,凋谢起来自然更快也更彻底。”宋氏默默提醒着自己。
“当然不好!我不喜欢总有人饿狼似的盯着你,我要你只给我一个人看!”
思道的幼稚又上了头,他把宋倚云当成展览品巡阁巡街时,突然遭到了意想不到的暴击。他注意到不同的男子对宋氏显露出了相同的觊觎,嫉妒随即燃起火焰,烤焦了他的虚荣与骄傲,让他满心满口皆是一派酸不溜丢。
“再不好,也好过无名无分依附于人,他朝索然无味终究遭了厌弃!”宋氏这话五五分成,五分刻意、五分真心。
“我怎会厌弃你?!”思道笃定。
“呵呵,从来儿郎喜新厌旧的还少么?”宋氏转头嫣然一笑“我沦落至此是命数不济、身不由己,并非自甘堕落。若非以正妻身份出嫁,我是不会离开常春阁的。就算李郎长情,对我这个外室不离不弃,可云儿却不想一辈子为人不齿,更不想伤了父母的心!”
宋氏的话半真半假,真在头尾假在中。她对父母的这份孝心是在她重新审视了那个叫宋清远的人之后生出来的。作为谏议之官,刚中直谏是他的职责。他的功过不该由自己妄断。而作为人父,他给予了自己完整的父爱。乃至他的触怒天颜亦包含在那份完整里。从头到尾他都以身作则,他能留给自己女儿最大的遗产,就是一个顶立天地的父亲。宋清远的父爱并不流俗……
作为这样一个人的女儿,宋氏为自己曾无视了这份苦心惭愧不已,更为自己恨了那么久而后悔。她终于承认,辱没了她的正是她自己,而她的不幸,从一开始就不该由宋清远来承担。
“谁说要你做我的外室了!”
宋氏那声浅笑像是夹杂了讥讽,更带着一种清高。在李思道听来,那笑声是对自己的否定,他怀中的女子并无意依靠。这是挑衅,挑衅了自己作为一个儿郎的自尊。
他自觉面上无光,曾几何时,自己也是旁人趋之若鹜的靠山,如今却成了一个附带条件方可成立的选项,可要,亦可不要。他的热血因此而奔腾上脑,淹没理性,让不计后果的话冲口而出。
“不做外室?难不成还能做你的正妻么?!”
宋氏依旧漫不经心,打从她逐渐意识到了自己的偏激之后,她整个人都愈发的清醒起来。她坐上花辇时的确恍惚过,但那只是一时的自我麻醉。现实就写在空中的花开花落里,她已经看见了。
“自然!我原本便要娶你为妻!”
李氏说出了自己认为正确的答案。爱本身没什么成本,一片赤诚已经足够。可他不知道证明爱是有成本的,也是需要资格和能力的。
“当真?”宋氏颇意外,不知这算不算无心插柳,赶鸭子上架。
“当真!”思道再次笃定。说罢回帐中拿出个锦盒“云儿你看! 这是我给你备的寿礼,这对墨玉牌子是我离家那年母亲给我的!教我来日赠与心爱之人。那日我教小九儿将那幅白鹤图偷拿出来,这玉牌上的白鹤就是照着你的画雕的。
我给他们取名云倚、道思,我这人自幼不爱诗文,绞尽了脑汁也只得以名唤名。好在尚文雅!咱俩一人一块,这是我对你的心!你可别再疑我了!”
思道的这份寿礼无疑也是他们的定情信物,他对她的爱从来就不是一时冲动,可他对她的承诺却脱离不了这个范畴。
“可我毕竟是个…… 你家里定不肯的。”
当梦寐以求的情景真实发生,宋氏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巨大的恐慌。来自于心虚。她低下了头眼泛泪光,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到底是不是自甘堕落。
谎言就是谎言,不会因为符合逻辑就变成真的。宋氏一身的污秽是她的恶念结出的苦果。她心上沾染的尘埃,是她人生中最颓败的一笔,也是她获得爱情最大的障碍。
“云儿别难过,无论你是谁!思道盟誓,此生非你不娶!”
李氏不无心疼的捧起宋氏的脸,最后一片璀璨的花火随着他吻上她的朱唇霎那在空中熄灭。这世她就这么成了他的妻,有实无名……
“将军您找我!”
“你排场搞得那么大,是生怕旁人不知道咱们军中有位素爱狎妓的人物么?!”赵氏面上波澜不惊,话里却阴阳怪气。
“兄长别笑话我了,这次不一样!”思道还在回味昨夜的温存,如何还记得要察言观色。他只觉得赵氏是在同他玩笑。
“哪里不一样?”赵氏一听顿觉不妙,故也顾不上发飙了。
“我要娶她!”思道无心遮掩,得意直呼。
“呵!”赵氏冷笑。笑这一语真是晴天霹雳、惊天动地。
“兄长,我是认真的!”
“认真?认真做了回梦是吧!”
“…… ”思道一脸懵逼。
“防人之心不可无,有多少人是冲着你伯爵嫡子的身份扒着你不放的,你必得心里有数才好!”赵氏多少有些避重就轻,他觉得没必要一上来就点人死穴。
“兄长在忧心这些呀!您冤枉云儿了!她并不知晓我的家世,也从未对我有过什么乱七八糟的要求。她很好!”
思道的溢美之辞更加重了赵氏的警惕,奈何思道自己却没这份心智,可怜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早被人看穿了。哪还需要刻意多追问什么呢?
“难不成,你是真心喜欢她?”
“嗯!呵呵,我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兄长你知道吗?有了她,我的心就满了!既踏实又欢喜。从前我就是个没头苍蝇,总也寻不着落脚的地方,哎呀!我也不知该怎么形容,总之就是她了!不日我便写信告诉家里我要娶妻,带她回去拜见父母!”
“你…… 高兴的有些早了吧…… ”
“怎么说?”
“从来公侯家的子弟,就没听说婚事可自己做主的。况她又是那么个尴尬的身份。你可想过你家里若知道你的想法,会出什么乱子?”
赵氏当然明白思道所说的那种心被填满的感觉,更不会不懂心爱之人陪伴在侧时感到的踏实与欢喜。对思道这样不那么敏锐的人,赵氏认为厉声的斥责,或许是能让他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最有效的方式,可他看着眼前这个沉浸在爱情中的儿郎,怎就如同看到了自己。他心软了,语气也随之和缓下来。
“父亲母亲若知晓我终于能收心成婚了,恐要高兴坏了,能出什么乱子?哥哥有所不知!我离家前一日,娘亲给了我一对成色极好的墨玉牌子,讲明了要我他日赠给自己的心上人呢!哥哥,你是知道的,我又不似我那几个兄长那样得父亲青眼。娘又偏疼我!想必他们也不会非拿我的婚事做文章的!”
“墨玉牌子?”赵氏转了转眼珠
“嗯!就这块!”思道把自己的定情信物亮给了赵氏“云儿善丹青,这白鹤就是照着她的画雕的,另一块她带着呢!”
“那玉你都已经给她了?!”赵氏又是一阵顿觉不妙
“给了!”
“思道,你别把事情想简单了,写信回家能免则免!不可急躁。所谓未雨绸缪。我问你,你家若不答应这门亲事,你预备怎么办?”
赵氏把话说得相当委婉,他从前只是觉得思道心思单纯,现下却不得不质疑起了他的智商。莫说是个不得青眼的子弟,就是实打实的不肖子也不可能为所欲为。豪门勋贵的底线是比肩帝国体制法度的存在,岂容他李思道携娼女堂而皇之的践踏。
“为何不答应?不许我自己做主,还给我那么好的翠料教我自由支配作甚?我想好了,万一真不行,就闹一场好了!”思道显得信心十足,他满不在乎的一句“不行就闹”,详细描述了他的单纯。
“闹?!你的倚仗是什么?!”赵氏觉得不可思议,李氏对于深思熟虑的一贯缺乏险些又激怒了他“不说别的!你家里若因此断了你的粮,你觉得自己可还嚣张得起来?”
“哎呀兄长,你想太多了!兄长就放心吧,我有数!小弟这么多年没少受兄长的照拂,他日小弟成婚,主宾上位里必有兄长一席!兄长可养好了身子,等着喝弟弟的喜酒吧!”
思道表面上嬉皮笑脸,其实心里着实慌得一批。赵氏那句“断粮”冲击力不小,若是没了家里的贴补,凭他那仨瓜俩枣的薪俸,如何撑得起自己往日的排面呢?成家这种人生大事的花销可节省不得!
怎么说呢?如果赵氏是想得太多的话,那李思道则纯粹是想得太美!他和宋氏之间的问题,干有没有银子成家什么事?
“既如此,吾亦无需再说,只祝你好事早成!去吧”
赵氏一阵不爽,适时的收了声。他觉得点到为止就好,人家爱听不听吧。
“呵呵,多谢兄长!”
当夜紫烟居里,宋氏轻而易举的就看出了思道的异样。打从他们认识,这个喜庆的儿郎还从未显露过什么愁绪。的确,李思道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发愁。
白日里赵氏的话给他提了醒,他在心中盘点了一下,自己从小到大眼见耳闻过的权贵家眷。莫说正妻,便是偏房妾侍里也找不出一个身世不清白的。他这才发现自己这事真有些悬,可他关注的重点并不在自己的行为已经挑战了礼教法度,而是害怕家里真的因此不再给予自己经济上的支持。他到现在仍不觉得,往后余生自己和宋氏是不会有交集的。
“李郎有心事?”
宋氏起身关上狂风吹开的窗扇,假装漫不经心的问道。
“呵~没有!”一声闷雷同步了思道的谎言
“如果是因为我…… ”宋氏幽幽道“李郎,人贵自知。云儿知道自己微贱。你若为难,昨夜的话,当没说过便是了!”
风把雨点扇到窗户纸上,劈劈啪啪的响动,像是在配宋倚云心跳的声音。
“怎能当没说过?!”思道的心一阵绞痛,眼前宋氏自知的模样让他心疼“我父亲八个儿子,想来少我一个也无妨。他们如若到底不肯接纳你,大不了,我不做李家的儿子便是!云儿别怕!有我呢!只是…… ”思道的豪言壮语,随一个惊雷戛然而止。
“只是什么?”
“说来惭愧”思道低头苦笑,抬手搔了搔自己的后脑勺“我从前贪玩,不事修积。自己的薪俸有限,素来都是使家里的!我若与他们闹翻了,怕就给不了你这锦衣玉食的日子了。凭我的薪俸虽不至于吃糠咽菜,但相比如今总是难的!到时免不了辛苦你勤俭持家,不知云儿可愿意么?”思道心里没底,小心试探。
“呵~若李郎不弃,莫说日子清苦,便是闯刀山、踏火海,云儿亦无畏惧!”
宋氏笑得灿烂,语气犹如豪杰。暴雨如注,奔腾而下,欢快畅泳就像宋氏此刻的心情。她忽又落了泪,他轻轻为她拭去。
宋倚云将永远铭记这一刻李思道掌心的温度,如同铭记那夜映在他眼眸中最后一片璀璨的花火。自此,这个女子命途中电闪雷鸣的雨夜轮回出了新的血肉,再不狰狞……
李思道心满意足的把宋氏揽进了怀里,他自觉正被卷进幸福的洪流,天安地好。他来不及回想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动了娶宋氏为妻的念头,更没工夫思考其可行性的多少。爱情所带来的精神上的愉悦战胜了一切。包括他那本就不够周全的见识和心智。
他的那句“非你不娶”,本就是一时冲动的产物,作为一个承诺,无疑也沾染了他性格中的浮躁气质。理想照进现实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他根本没有概念,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想当然有多可笑。所以他才能在东窗事发前自我感动。
造物觉得讽刺,而这种感受日后也将被宋氏完整承接。人在认清自己之前是盲目的、在认清自己之后又显得可怜。因为光阴无法倒退的铁律,势必会造就无补于事的遗憾。吃一堑长一智是被动的退而求其次,自带了可悲的属性。
赵氏从不认为自己可与李思道“媲美”。那些从心所愿的代价他从一开始就清楚明白。他独自待在书斋,从案上摆放整齐的公文底下抽出忠武伯的来信又读了一遍。对于这位老父亲,业已迅速且翔实的掌握了自己远在千里之外的儿子的一干动向,赵氏一点儿也不惊讶。
他同样清楚忠武伯请托自己这个尚算有些份量的人物,劝诫他的儿子审思慎行,其意也不过是在试探这不让家亲省心的家伙,此番是否坚心。思道若顶住了这波敲打,其父随后自要让他洞见真章。
这样的套路赵氏很熟悉,他不确定那么个天真烂漫的儿郎,骤然被推上人生的战场后会做何反应。反正李氏的好日子已肉眼可见的走到了尽头。这并不难预见。
另外,赵氏替旁人操心的同时,也不免暗自心虚。他害怕自己小心翼翼隐藏的心思,也已化作一个消息,奔走在了晔城与墨都的万重山水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