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五月二十,己酉

在好多个只用来谈天说地的夜晚终结之后,思道总算鼓起勇气向宋氏发出了一同出游的邀请。只要宋氏答应,这次旅行不会遇到任何阻碍。因为宋氏接下来一整年的光阴都归思道所有了,以近百倍于初次叩开紫烟居大门的价码。

他打算带宋氏北上,在晔城与龙湫之间有一片绵延百里的湿地,芦苇丛生,是最适合白鹤繁衍栖息的所在。这个季节,估计第一批心急的小家伙该已相继破壳而出了吧。

宋氏欣然应允后,思道便硬着头皮去与赵氏告了十日假。赵氏什么都没问,瞧着这些日子,思道白日里不清不醒的样子便知,他该休息的时候必然是干别的去了。

赵氏的脸色虽然出奇的难看,但他到底还是批了。思道耽于享乐的毛病时不时总要发作一回,赵氏早习以为常了。他之所以感到不悦,实在是源于自己心中那莫名其妙的不祥之感。思道此番的游伴竟然是个善于在傻小子心里扎根的树精,简直让赵氏始料未及。哪怕没有不染去分他的心,他也不会认为宋氏那么个寻常的风尘女子,能掀起思道命途中的滔天波澜。遑论事先去提防什么呢?

在各家的异想天开、卖力表演以及始料未及的助推下,这场命中注定的旅程终于得以成行。思道为了这短短十日的出游可谓煞费苦心。对他来说,在享乐这事上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即使是到远离城郭的郊野游玩多有不便,他照样会尽其所能备下各类适合短期储存的高档食材。所谓苍茫天地、仙灵盛景,若没有美酒美馔作陪,岂不辜负?

除此之外,包括毡帐、桌椅睡榻、餐饮器皿、驱虫用的香薰炉、保鲜食材用的冰盒,乃至娘子梳妆用的菱花镜,等等等等……所有旁人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各种东西,无论是否过于笨重,抑或是不是十分必须,一概带着上路。加上侍婢、仆从、厨子、侍卫,远远看过去,竟像是要举家搬迁似的。

差不多到了地方,思道命人搭好毡帐,把该布置的都布置好,自己则带着宋氏牵上一匹马,顺着芦苇滩转悠去了。沿途他们看见不少才破壳没几日的雏鹤,要么孤零零、要么三两个挤在草窝里无人问津。

成鹤这会子多半都在附近觅食,孱弱的小家伙们没有亲鸟的庇护,在思道看来可不要太可怜。他不仅冒失的想近前安抚,甚至还打算自己找些虾蟹草果,替亲鸟们分担下育儿重担。

没办法,谁教他就是心疼这些毛茸茸的小家伙呢!只是,他忽视了这些小野鹤可不是自己家养的宠物,根本不需要他所谓的安抚与心疼。人家自有天地乃至命途,何须他一个外来者没来由的好心。

幸好宋氏及时劝住了他,并告诫他亲鸟大概就在附近,贸然打扰有被攻击之危。李氏作为一个郎君来说还是蛮听话的,不管娘子之命与自己的心意是否相悖,只要娘子能高兴,他也就无所谓了。

“快看,白鹤飞回来了。”思道不敢太大声,怕吓跑了谁似的“哎呀,这就是鹤舞么?与娘子画上的样子好像。”

亲鸟们陆续归家,才喂饱了自己的娃又开始互舞衷肠。它们两两起舞的场面算不上壮观却尽显温存。思道家里那两只鹤虽也甚恩爱,但总归少了几分野性的活力与激昂的生命力,难怪他要大惊小怪了。

“李郎怎么像个孩子似的如此兴奋!白鹤对舞有什么新鲜!呵呵~ ”

鹤舞对于宋氏来说自是没有吸引力的,她早已不是能为此种温存所轻易打动的立场了。这种简单纯粹的爱的表现,只能在同样单纯的心里才能引发共鸣。在宋氏看来,此刻的李郎,可比什么天生野物爱的对舞有意思多了。

“娘子不兴奋吗?!我从没见过它们翱翔和互舞的样子!”思道回头望着宋氏,在极短暂的瞬间里,觉得这女子的淡然很不可思议。

“哦对了!娘子应当看过很多次了,难怪见惯不怪了…… ”

思道垂头丧气的,一下子超失意。他那样子就像个被坏家伙抢了玩具的孩子,觉得生无可恋也不过如此了。

这就是嫉妒吗?宋氏不禁暗暗自问。在她这片海域千帆逐浪的过客们,还从未给过她这种情绪体验。话本里时常描写的男男女女们因为情敌争风吃醋的桥段,在宋氏看来其实更像是童话乃至传说。以至于她都忘了那是再真实不过的被爱的乐趣之一,当然是在它尚未朝着病态的方向发展之前。

这一瞬间,宋氏又感动了。感动于思道把自己当成了爱慕的对象。

“往昔已逝不可追,但我可以许君往后…… 往后,我只与李郎你一人,同观白鹤,可好?”宋氏不无娇羞的轻声低语,说完手又摸了摸自己一边的耳坠子。

“娘子说了,可不许反悔!”思道认真极了。

“绝不反悔!”宋氏笃定。

“嗯!”思道又笑了,笑得那么开心,笑得仿佛他自己一直都是个干净纯洁、情深意笃的热血少年郎。

看着思道的背影,宋氏的眼里多了些湿润,这个男子所带给自己的感动不仅特殊而且稀有。如同满身尘埃的旅人与潺潺清泉的久别重逢,怎能没有喜悦的泪水呢?

宋氏恍惚了,这么多年以来,她心里的丹青水墨还是第一次绘出了简简单单、无关嘈杂的图景。那一刻,她几乎忘了自己为何身在此地,也忘了自己正在以何种目的陪在这位郎君身边。很意外的,她得到了洗涤。

这几日思道思考了很多,停止纵欲之后,他那长期迷蒙的脑子终于收拾起自己,可以正常运转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根本就没怎么活过,他超过二十年的人生可以高度概括成两日:一日提笼架鸟、斗鸡走狗;一日羽化成蝶、红尘逐浪。非要浓缩出什么精华的话,实在不过满纸荒唐二字。

他观鸟的时候体会到了一种平淡的幸福,他看着亲鸟抚育幼鸟,看着它们其乐融融,一下子意识到从前的自己多么孤单无依。每个宁静安详的清早他都会想到这些,之后便要轻手轻脚的钻进宋氏独住的毡帐,看她的睡脸如何融化自己这种由来已久,又深藏不露的孤独……

三十,夏至

属于他二人的这场奇妙旅程照样过得飞快。月尾这日,未及晌午他们已回了城。思道没把人送回常春阁,而是直接拉进了自己府里。他的这一举动让宋倚云不禁揣测,会不会这个儿郎从前的真挚只是装的?他到底与那些把自己当成取乐工具的家伙也没两样。

可矛盾的是,他的关注又是那么的安静深沉。宋氏已经年的难以熟睡,所以她才很清楚每个清晨,蹑手蹑脚钻进自己毡帐的人是谁。宋氏迷惑不解,无法给出正确的判断。

直到思道家中乐坊里的歌舞姬纷纷出来致礼时,令宋氏心慌意乱的揣测才彻底变成了不支持推翻的结论。宋氏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家伙才会把一众莺燕养在自己家里以便随时消遣。她的脸上此时已没有了颜色,整个人浸在坠入谷底的失望里。可她不该失望的,这难道不是符合自己身份的现实么?

“既一样把我当成个玩意儿,又何苦多做铺垫,装扮纯情呢?”

这就是宋氏此时此刻的内心独白。伴随着她心中再次坠落的骤雨,多少显出了一股凄凉。

“娘子你看,我这府里布置得还不错吧!”

思道满心欢喜的带宋氏参观了自己的宅子,那劲头儿与彼时的老实人赵氏一般无二。他光顾着自己兴奋,却没留意小娘子表情上微妙的变化。他的本意是就此让宋氏远离风尘,至于以什么名份留在自己身边,他还没想过。他想当然的以为,冰雪聪明的宋氏会明白自己的心思。

“李郎的宅子自是好的。”宋氏敷衍道。

“呵呵~我特意请了装潢师傅,在咱们出游这几日,重又给拾掇了一番,娘子喜欢就好!不知娘子…… 可愿留在我府里?”

思道傻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他想还她自由,洗去命运抹在她身上的烂泥。对于如何去爱一个人,李思道的真心显出了一种无师自通的天分。他已经准备好迎接宋氏的喜悦与感激了。

“公子是想把奴搜罗进您的乐坊么?像您笼中圈着的雀!”

宋氏脸色发青,目光扫着廊檐上挂着的鸟笼子,她错会了思道的意思,她的自卑虽不起眼,却一直藏在被不断玩弄、买卖的阴影里。

一听乐坊俩字,思道心里一哆嗦“方才怎还带她去了那儿!”他暗暗埋怨自己作死式的疏忽大意。

从前的李思道尚算得坦荡,他就是喜欢纵情享乐,也觉得这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奈何人心的反复总在瞬息之间,从前腆颜无耻的无所谓,分分钟就成了自己的黑历史。光天白日的扯下幕布,在最不合宜的时侯开了锣,被最不应当驻足欣赏的观众看了个满眼。难说不是报应,简直悲剧。

“公子,奴有些乏,您着人送奴回去吧!”

宋氏直接耍起了脾气,如同所有恋爱中的人常做的那样。这跟她先前的作派大相径庭,从前的她,说什么也不可能去得罪思道这样的贵公子。

“怎么又成了公子了?我还是喜欢娘子唤我李郎!”

思道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上前拉起宋氏的衣袖赖巴巴的轻摇,两只眼睛不无胆怯的盯着人家气呼呼的脸。

“公子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女子,理当欢欢喜喜的接受自己能被安置进这样豪奢的大宅院?奴非雀鸟,不想被关在笼子里!更不想成了公子畜的私妓!”

宋氏的嫉妒突如其来,她这辈子体会过各种各样不良的情绪,比如失望、忿恨、悲伤、忧恐,等等等等…… 可就是没有在男女之情中起伏过。而她的初恋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那段所谓的感情可没有资格触碰嫉妒这样高等的情绪。

后来,当她垂垂老去,在某个懒散安静的午后,从镜中凝望自己那衰败的容颜时才慢慢发现,她这一生中真正意义上的恋爱体验,都交付给了那个名叫李思道的男子。

此刻的她早已顾不上什么远大的志向了,她已经折服在爱情的无限魅力里了。只有没见过沧海的鱼儿才,会执着在小河沟里头蝇营狗苟。宋氏从前的生活就是这样。什么驾驭某个贵人,利用他达到各种各样看起来远大,实则毫无意义的目标之类,这些与得到某人真心的爱慕,平淡的幸福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幼稚至极!

“私妓?!娘子!在下待你可有半分逾矩?我把你当成…… 当成爱重之人在对待的!我过往是荒唐!可遇见娘子之后,我发现一切都变了!我也后悔自己为什么自甘堕落,惹得娘子瞧不上我!可人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坊里那些莺燕我今日就打发了,往后不该去的场合,我再不去了!我只有你就够了~ ”

思道说得那么恳切,最后这句更像是在哀求。他借势坦白了自己。他心知肚明,自己的堕落可没有能说得过去的身不由己。自己的水准也绝不比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娼女更高。与眼前命途不济的宋娘子比起来,他这个人在品行上,就更没有什么可称优越的了。

宋氏到此刻才发现,原来思道在面对自己时一直是自卑的。她不禁心生惭愧,对思道的真诚,也对自己过于不纯的用心。在思道诚恳的攻势下,她忽然很想换一种活法,比如简单而纯粹。可她又无比害怕这念头太傻太天真,无异于白日里梦一场。思道当下或许是真诚的,可他又能真诚多久呢?

“他总会厌倦的吧!”宋氏这样想着。

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弃如敝履,就是换种活法的风险。她筹谋许久乃至付出自己也在所不惜,竹篮打水一场空可不是她的人生选项。所以,宋氏告诫自己,李思道的真诚必须经受考验。

“李郎不必妄自菲薄,人有权选择自己想要的。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儿郎…… ”宋氏低下了头,显得很落寞

“云儿多谢李郎的好意,可我又以什么样的身份留下呢?你我相识日浅,我怕你难免头脑一热,恕不能从你!我还是先回常春阁去吧。待到他日,李郎笃定心意,云儿定不辜负!”

思道的脑子显然运转良好,他从这些话中听出了宋氏的犹豫与顾虑。对此,他表示理解。自己方才说的话在宋氏看来,恐怕就如同从前那些稍有交情便贴过来对着自己山海盟誓的娘子们的信口开河一样,教人不可置信。

思道看着宋氏失落的样子,心中是极不忍的。他很想把她揽在怀里好好安抚,却又怕那样显得不够尊重。思道爱了,所以变得小心翼翼,这为难吊着他的心,一下高、一下低。

“我明白,我定不教娘子失望就是了!”

思道这个小小的誓言很快就会变成个大大的反讽,哪怕此刻他对自己是否能做到,根本没有丝毫的怀疑。他没想到这段感情会接受来自全世界的阻力,而他高贵的出身就是那个全世界。

无论如何,这一回,他依旧想得太浅……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不染
连载中终不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