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庚寅
凌晨时分,雨停了。宋倚云终于得以安枕,闭上眼沉沉睡去。昨夜,她靠在窗口看了整夜的雨,尽管这场雨几乎宁静得没有声息,她依然不得安枕。
她幼时其实是喜欢雨的,尤其喜欢在雨里撒欢。为此,父亲特意买了件适合她小小身躯的蓑衣,好让她在雨中尽情玩耍。被自己的小脚丫儿踏起的水花,以及父亲微笑的脸,贯穿了她人生中最美丽的季节。
十岁那年仲夏,也是这么个雨天,她在雨中忽闻惊雷。
未及家丁来报,一队兵士便闯进她家的后宅。她犹记得那个身着绛紫锦衣的天使,趾气高昂的宣读那卷黄绢时的模样。犹记得母亲脸上的惊愕无措,以及随之而来的喊冤告饶。
那时的她太小,以为手腕被粗粗的麻绳勒紧时的灼热胀痛,便是这世间最难以下咽的苦头。后来她才知道,人间炼狱的形式有多么的丰富多样。
那以后,她再没见到过自己慈爱刚正的父亲。那以后,她开始畏惧每个雨夜。那卷黄绢成了骤然落在她命中的闪电,击碎了她本该如雨滴般干净透明的一生。
思道整整想了她两日,从她短暂的与自己擦身而过那时开始。他翘着二郎腿坐在南郊施工现场的凉棚下,抬头望着满天闲散的星斗,苦于自己受困职务,身不自由。
他凭空想象紫烟居里的倚云娘子,此刻正与某个郎官花好月圆的画面,想着想着,不禁妒火中烧起来。他腾得站起身,与一道督工的同僚说了句:“吾有急务要办,先走一步!”随后抄起鞭子,骑上马就走了。
擅离职守当受军法,可营中谁人不知思道的来历。与他一同当值的几个将官自然不会多嘴多舌。思道荒唐却不傻,他也是吃准了这点才敢旷掉半夜的工……
近子时末刻,街市已不再嘈杂。除了宵夜摊子上还有不少食客,旁的人流尽皆散了。思道飞驰在车马稀疏、空旷明亮的骑行道上,心中疑虑骤生:吾该去么?
他呵停了马儿,牵着它边溜达边思考自己为何会被宋氏吸引。
自己不是都觉得厌倦了嘛,无论是风尘女子还是高门贵女、无论是任人把玩的、还是清高矜贵的,到底最后不都是一般的无趣嘛!可她又有什么不同凡响,值得自己日夜思念?
思道不解,爱情对于他来说是无比陌生的。他既从未爱过,当然不懂爱的可怖。他更加不会知道,此刻自己这莫名其妙的思考,实乃造物给他的最后警告。
“管他呢!去了再说!”思道自言自语。他的玩世不恭根本支撑不起思考的重量,他再度轻率的做了决定。
“呦!贵客到!您快请!老身这就叫羽儿过来,那丫头可日日都惦记着您呢!”
常春阁的这个时辰依旧是热闹的。款爷的辨识度不要太高,这回老鸨一眼就瞧见了思道,好生热情的迎了上去。
“妈妈好记性!吾今日就不叨扰羽儿姑娘了,劳烦妈妈叫了倚云娘子来!”思道说罢便塞了张一百两的银票到老鸨手里。
“嗨~这怎么话儿说的!”老鸨转了转眼珠儿“实在不凑巧,她晚间就去赴城中富户的饭局了,现下并不在阁中,要不…… ”老鸨看了看手里的银票,欲言又止。
从来各路老鸨子搪塞客官的说辞,比姑娘们艳俗的石榴裙还要缺乏新意。以至于“饭局”这借口,久而久之已成了风月场上的“官腔”。李思道是懂规矩的,看人下菜碟在各种买卖行当里都是普遍现象。他意识到自己这两回显然是大方得有些过了头,老鸨的胃口已然被他撑大了。他倒是不在乎被宰一回,左右这种地方,从来也没有明码标价这一说。
“妈妈爽快些,说个数吧!吾今日非要见那位娘子不可!”
思道的阔绰喂饱了老鸨的贪婪,也叩开了紫烟居的大门。他终于能再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女子了。
宋氏的优雅从一开始就令人印象深刻,她今夜穿了身象牙白的衣裙,裙褶间用金丝绣了几许繁华。发髻上簪一串娇小的紫藤绢花,一对石榴石耳坠子,映得她未施粉黛的面庞更显白皙秀美。
“娘子有客到!”带路的小厮推开门低声说道。
宋氏悠悠的抬起头望了一眼,四目相对间,思道如同饮尽了这世间最烈的酒,一下就醉了。
“公子安好!倚云有礼了。”
宋氏不紧不慢的放下手中的画笔,她上前与思道行个礼的工夫,好酒好菜便被端上了紫烟居的圆桌。
李思道有些慌张,慌张得不知道自己的手脚该摆到哪里才好。他杵在原地,假装上下左右打量起房中的装潢,看尽南北又望东西。横竖,就是不敢看一看始终注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睛。
“公子要不要点一折戏?还是听奴唱个小曲儿,松松精神!”宋倚云阅尽千帆,当然知道这位客官此刻正拘谨着呢。
“夜了,还是莫扰人清梦吧!”思道反常的婉拒了。
“公子厚德!只不过,想必楼里的诸位客官也不是来此地做梦的!”宋氏莞尔而笑,温柔的驳了回去。
宋倚云并不是那种会盲目顺从自己客人的娘子。女子在这个世间的标准行为规范是贤良淑德、温柔恭顺。即便堕落风尘,消磨了矜持,可基本面还是要保留的。如此,秦楼楚馆中的女子,除了比家里的妇人放浪之外,本质上也没什么不同。
可这样一来,宋倚云若想脱颖而出,成功升舱要靠什么呢?
姿色是天赋,提升的空间有限。至于才情的高下,混在**里又能占多大的比重?况就算姿色才情俱佳又如何?千篇一律肯定是没意思的,审美疲劳一样会不期而遇。
只要是人,无论男女都要有自己的个性和风骨。这是有趣的基础,也是她宋倚云进阶的唯一可能性。
她还在大堂见散客时就悟出了这个道理。思道对羽儿曾流露过的不屑,宋氏在决定适应这种生活后,复刻前辈讨好男人的样子时也是见过的。好在,她比一众羽儿们可敏锐机警得多了!境遇自然而然也越来越好。紫烟居是常春阁的巅顶,有资格住进这间屋子,就是宋倚云其人出类拔萃最好的证明。
“呵呵~也是…… ”思道摸了摸后脑勺,笑得像个傻小子。“娘子喜欢作画?不知在下可否有幸一观?”
宋倚云书桌上的那幅画拯救了这只被金刚圈箍住腰身的小蝴蝶。思道发问时显得十分恭敬,这可是从前家里为他特聘的夫子,都不曾有过的礼遇。
“信手涂鸦而已,恐污了公子慧眼!”
宋倚云小时候除了喜欢踏雨之外还很喜欢画画。如果那卷黄绢是在自己作画时,而非那个倒霉的雨天闯进了自家后宅的话,她的这个爱好恐怕也将被无情的删除。宋氏时常庆幸自己畏惧的只有雨,否则,作画这项在某些高端顾客眼中备受青睐的技能,自己真不知道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重新收拾起来。
这些年里,她怀着这种庆幸不断的精进自己的技艺,无论是漫漫长日,还是闹中取静的夜晚,她总要挥毫泼墨。所以,尽管她作画的动机已不再单纯的因为喜好,她的画作却依然得以成了李思道对她永恒忆记的伊始。
“娘子过谦了!”思道以前所未有的仔细劲儿,端详起了那画。
从前在家,母亲得了名家画作总喜欢拉着他一道品评。思道每每都是敷衍一阵子便找借口开溜,他在艺术上造诣不高主要是因为他不像宋氏那样有不得不精进的理由。但品味这种东西一样属于天赋的范畴。
即便李思道生来不爱附庸风雅,但他却是个懂欣赏的。他只是没那个耐心,且更倾向于欣赏那些比画作真实得多的东西。
画中的万物再好,也不如他的仙鹤鹦哥生动可爱。意境再深,也不如万花丛林奇妙幽深。可宋倚云笔下这几只鸟莫不是得了她的灵气?那一双双乌黑溜圆的小眼睛分明在告知:“李思道,你得遇知己!”
这当然只是思道一厢情愿的臆想,如果他在正常的营业时间找过来的话,根本不会见到宋氏笔下的这几只鸟。思道这个人虽然行为不够检点,心思倒是蛮单纯的。人家画鸟,他就以为人家跟他一样钟意那些小可爱,他下意识的寻找自己与宋娘子的共同之处,其实恰恰证明了他在向这个女子靠拢。
尽管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但他的心已准备好去爱了。爱情美不美好要爱过才知道,而前期的缺乏考量、想入非非乃至盲目崇拜,既是十分危险的行为,也可以理解成是一种不祥的征兆。
至于宋娘子,她从来不会在客官面前卖弄自己的才艺。诸如琴棋书画、歌舞伎乐这些东西,对于她来说,就跟容貌一样都是工具,或者说是基本质素。充其量只能划归到技能一类的范畴里,在客官需要的时候去展示一下。
只凭这些获得文人墨客的青眼倒是足够,而清高文人的雅赞,除了能帮她在权贵阶层打响名号之外,却不能超度她脱离苦海。
若只想赎身,宋倚云从业五载、进阶三年,她有的是银钞!可她要的远不止自由之身那么简单。她更想驾驭一个能替她父亲平反的贵人和一个尊贵到足以堵住悠悠众口的身份。这是她的妄想、是她的执念,也是她此生最大的不清醒……
宋氏一样是看人下菜碟的,只进门那一眼,她就掌握了思道的气质适合什么样的“菜式”。所以当思道拒绝听曲儿而跑去看画时,她是惊讶的。
升格成了行首之后,她可一次都没看走眼过!更让她意想不到的还在后头,这个看起来轻浮且没什么内涵的公子哥儿,居然就是她命中最贵价且最深刻的那堂正课……
宋氏对爱情并不陌生,她以为自己早就已经看清了它的面目。一次遇人不淑足以让她对爱情生出偏见,沦落后的经历,更让她的情感世界里杂草丛生。
在那些老谋深算的达官显贵看来,宋氏带有功利性或说目的明确的用情至深,实在是太过拙劣的表演,一点儿也不高明。所以她总是迟迟难以成功。她再怎么出类拔萃,也是在风尘女子的这堆这块里。真正显贵之人的心智、思考问题的高度、取舍之干脆利落,无疑是对宋倚云这等娘子的降维打击。
可想而知,如思道这样“质朴”的小子,对宋倚云来说,是多么千载难得的至宝、万世难逢的良机!至少,一开始看起来就是这样的。
对于有些人来说,爱情是清澈神圣的,是值得牺牲利益、**乃至身命去守护的。而对于另一些人来说,爱情只是一场需要参与资格的游戏,是有门槛的,也是可以玩弄和利用的。
赵氏和宋氏就是这两类人的典型代表。人与人之间巨大的差距,通过爱情一样可以展现的淋漓尽致。如何对待爱情这事本身并不涉及是非对错。毕竟,不是谁都有福报脱胎成人,亦有机会活成人的样子的!考虑到他们各自选择的结局,真不敢说宋赵二人哪个更令人唏嘘……
宋氏画上那两只丹顶鹤,看起来比自己养在墨都伯爵府里的那对鹤鸟更加灵动美好。它们一高一低相对而舞,思道喜欢这种恩爱绵长。在人的身上他并没见过类似爱慕的互动,包括他父母、叔婶、兄嫂在内的各种夫妻,无不是出于共同利益才结合在一起的,而相敬如宾已是这种无爱婚姻最好的样子了。
对于恩爱这个概念,很遗憾,李思道的确是从自己家里那对鹤鸟身上学到的。
有一件事他印象十分深刻,这是他所接受到的关于爱的最初教育。他家里那对丹顶鹤是同一时间被送来的。送鹤的人说,它们是一对夫妻,万不可拆开两处养,否则便养不活了。那年思道九岁,标准的轻佻不信邪的黄口小儿一个。
他心想飞禽而已,谈什么夫妻?吾偏要拆开来养!未料到,这双鸟儿不见对方,一只成日仰天悲鸣;另一只则不时以头身扑笼欲出。不仅如此,它两个居然自绝食水,任思道奉上天下最美味的虾蟹虫鱼也不顶个屁用。
思道害怕它们真的折腾死自己,只得乖乖认栽,好生的将它两个又安置在了一处。那以后,李思道那离成熟还很遥远很遥远的心智里,便对诸如此种深刻的且具有专属性的爱恋,产生了隐密的向往。
“我家也有这么两只鹤!可惜,它们不像娘子画中的,能山野自由。只圈养在我家园中硕大的笼子里供人赏玩。想来,这也是它们没那么有生气的缘由吧…… 诶?这芦苇荡中还藏着一只幼鹤呢!若隐若现的,再看这天高云淡,当真美好!”
思道忽然很羡慕这一家子,他知道自己的父母并不倾心彼此。他们机械性的结合,只是因为两家门当户对的显赫。
他深心里觉得自己的父母是可怜的,他们虽然享有了世间的荣贵却享受不到一只鸟能享受的恩爱。当然了,思道并不清楚,也不是什么人,都会在乎爱不爱的!
看着那只小鹤,李思道不得不正视了自己并非爱的结晶这个事实。这种不幸的隐蔽性很强、伤害性极大。虽然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但李思道的荒唐浪荡不上进,其实就是对缺乏温度的家庭的反叛。他尤其不喜欢那种冷冰冰的父爱,以及各类居高临下的说教。
“被圈养久了,便是万物之灵也要失了灵性的,况一对野物!”
宋氏顺着思道的意思搭着话茬儿,心里关注的重点却落在了人家家里养了鹤这点上。
仙鹤这种生物本就是造物的杰作,加之被人赋予了一系列美好的寓意,身份自然也就随之尊贵起来。虽然无处不惹人喜爱,但规制上却不是什么人家都能养的!有资格在自家园子养仙鹤的,若非皇亲国戚,至少也得是朝中正二以上的大员。宋倚云据此断定,眼前的这位公子哥儿必然大有来头。
“我猜娘子必是北地人!”思道的语气十分肯定。
他画看够了,再次反常的探问起宋氏的籍贯。这只小蝴蝶从前可不会在乎花朵来自何方,毕竟都只是些露水情缘罢了。但此刻,思道的心态已经起了变化,他忍不住想要了解宋氏更多。
“奴祖籍青城,幼时曾居墨都,成年前并未到过北地。”
“这样啊!我听说这种鹤只在北地一带繁衍,我见娘子笔下这鹤鸟一家如此生动,便胡乱以为娘子定是自小见多了,十分熟识它们才画得这样逼真。”
思道本想在宋氏面前抖个机灵,不料,自己到底还是想得太浅。
“奴幼时常听家父说,鹤鸟忠贞、至死不渝。奴早已心生向往,未想到了北地后,竟也有幸去野外看过几次!”
宋氏话说得很委婉,她口中的“有幸”指的也就是自己随同各地官贵商贾的历次雅游。随着宋氏在业内的口碑蒸蒸日上,对她趋之若鹜的除了一众郎官之外,自也少不了各家的老鸨子。
所谓价高者得,再朴素的交易规则!宋氏作为一件紧俏商品,当然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虽然说起来并不体面,但她到底是饱览过河川的。得见野生的鹤鸟又有什么稀奇?至于她宋倚云自己的意愿谁又会去关心呢?她是不愿意离开京畿这个范围的,因为离权力中心越远,达官贵人就越稀缺。
可无论宋氏有多远大的“志向”,她都得忍受这种流动。因为现实并没有给宋氏这样的娘子留下多少余地,她也只有待在这条并不光彩的赛道里,才有些许得偿所愿的机会。
或许是有意要自欺欺人,她并不认为自己活在了不切实际的幻想里。她所谓的愿望,其实根本没有可实现的土壤。能爱她爱到愿意给她一个正头娘子身份的男子,尚且不可能出自官贵阶层。遑论哪位贵人愿意顶着遭申斥、被厌弃的风险,去为她父亲的陈年旧案向上进言。
“原来如此!呵呵…… ”思道当然清楚宋氏这“有幸”的意思。
他不禁又生出了些许妒怨。可他一转念,觉得浮萍随波逐流,到底也不是浮萍的错漏。他忽的就心疼起了眼前的这个女子,并且更加想要了解她必然苦难的身世。
“瞧着娘子才貌出众、心有玲珑,有别于这阁中俗物。在下不禁好奇,娘子为何会流落至此?”
“公子真是特别!”宋氏低眉垂眼,心下微喜“从来客官都是为了玩乐,鲜有公子这样,愿关心奴家那些往事的。”宋倚云说罢望向了思道,那眼神怎么就那么楚楚可怜。
“在下或许唐突!可就是想知道!不知娘子可愿与我说说?”
李思道的表情和语气都很诚恳,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真挚过。他仿佛突然间窥见了自己灵魂的空洞一般急于填满。甚至还有些莫名其妙的惋惜于,自己为何用荒唐虚耗了光阴。
“但凡人,少有自甘堕落的!”
宋氏这话当然是说她自己,可思道听了却不免汗颜。他不就是那个少有的么!也就是从这句话开始,李思道在宋倚云面前,总觉得自己矮了一头。
“奴的父亲原是个言官,屡次谏言官家,莫要大兴土木。许是没有把握好分寸,终获罪流放极北之地,死在了路途中!家中女眷亦受牵连,尽皆充作官婢,从此四散零落…… ”
“官婢?那娘子当在官员府中当值,怎么?”
“奴…… 命途不济!母亲被卖到了南境不知哪里,而奴则被收进了青州知州的府里。那年奴十岁,因与知州家的小公子年纪相仿,便被分到他房中做奉茶女使。那位公子觉得奴可怜,对奴很是照顾。起先几年还是安稳的,而奴与那位公子也算是两小无猜、心悦彼此。奴自知卑微,想着他日能予他为妇也是极有幸的。是奴天真了…… ”
四更的梆子声打断了宋氏的思绪,她停下诉说沉浸在回忆里。这故事她讲过很多次了,只是这次讲得尤其伤情。
“后来呢?”思道迫不及待的追问。
“夜了,公子困乏么?要不先歇息吧!”
“夜还长着呢!娘子接着说吧,我不困!”
“呵~ ”宋氏莞尔。悠然走到窗下,轻轻拨起琴弦。琴音断续,不掩凄切。面对宋氏惆怅的背影,思道的心又动了。
“奴十六那年,青州知州已年逾五旬。可他却偏不减风流,看中了我的姿容有意将我收房,我当然不肯!他的年纪几乎可做我的祖父了…… ”
“老匹夫!真是不知羞臊!”
“见我始终不肯点头,主君便趁我熟睡时意欲用强。我又惊又怕,挣扎中抓破了他的手脸。他恼羞成怒遂狠心将我卖入娼门。我宁愿速死也不想在脏污之地苟活,谁知当时那位妈妈竟威胁说,若我不乖乖就范,便要将我沦为娼妓的事情告知我母亲。当真是好手段!那岂不是教我比死更难受么?我无可奈何只得认了命,一转眼已经五年了…… ”
思道斟了杯酒递到了宋氏已然忿忿按住琴弦的手边。他递酒给宋氏的样子温驯极了,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小心伺候着客官的奴。都说爱屋及乌,想必恨亦然。此刻,思道的心里也不免对那个下作的知州乃至那个阴险的老鸨子恨得咬牙切齿呢。
“罢了!这些糟心的烂事说来做什么!”
宋氏接过酒杯,重又对思道笑脸相迎。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豪气得一如当夜的羽儿。只是在思道看来,宋氏的笑叫强颜欢笑,宋氏的豪气叫无可奈何。此刻,在思道的眼里,这位娘子是高贵的,更是需要被拯救的。他并不认为宋氏可怜,他佩服宋氏的勇气与担当。这个女子为了母亲心目中的女儿承担了太多。
“是!不说这些了!这世上什么乌龟王八蛋没有!他们也配在娘子跟前晃悠?!也怪我,非要惹起娘子的一番愁肠,我有罪!我该罚!”思道说罢从一碟子菜里夹出个好大的红尖椒,一口塞进嘴里。
“咳咳…… 辣死我了!娘子…… 嗝嗝!解气了否?!”
思道喜甜,辛辣之物从不沾染。这下可把他辣得够呛。脸和颈子都红了,鼻涕眼泪也出来了。难为他边打嗝儿,还得边笑嘻嘻的逗人。
“公子!”
宋氏先是眨巴着眼,一脸懵的看着思道,随后扑哧一下就笑了。她连忙用自己的帕子给思道擦眼泪,还扒拉出鱼生下头的冰块给他镇口解辣。她觉得这个儿郎真是可爱,这是宋氏从思道身上收获的第一个感动。
二人坐了下来,好半天以后思道才缓过来,恢复了自己规整的模样。他并不知道,不是每个光临过宋氏的客官都有资格听她的故事。
起初,被她筛选出来的,基本都是些真正位高权重的人。就是那种需要送货上门的显贵。
那些老家伙盘踞在自己的深宅大院里,在烛光暗影下个个听得认真,无不扼腕叹息佳人的苦难遭遇。可宋氏很快就发现他们只是在表演,他们的虚伪体现在方方面面。
比如,明明就是要宿娼却不肯贵步临贱地,而偏寻个风雅名目把人请进府里。他们目的明确,找来花魁娘子就是为了享乐而已。几番欢愉过后就全体一致的再没了下文。宋氏本该就此清醒过来才对,可她显然认为出了问题的只是自己的筛选标准。
那些演技派都已经老了,早就失去了纯粹的热烈的生命。而只有像思道这样年轻,且具有冲冠一怒为红颜气质的贵人,无疑才应是她宋倚云最佳的投资对象。
所谓血性男儿,无论是不是真的有本事、有建树,大都有一颗逞英雄的心。这类儿郎自然好下手得多了。
宋氏把这种主动调整视作自己的进步,她到此刻仍然深信自己是可以成功的。她并没意识到在这个过程中自己已经堕落了,她的低自尊是从那个知州得意且阴险的嘴脸里生出来的。是他让宋倚云明白,自己早就不是个人了,而只是一个物件儿……
说起宋倚云故事中的那个自己,大部分还是真实的。只不过她有意的隐去了一部分剧情。比如,若当日知州家的小公子,没有在自己的苦求下仍选择做个缩头乌龟的话,她宋倚云此刻就不会在这里。再比如,在声泪俱下的展示了自己的悔过之心,并乖乖委身后,那卑鄙的老头子若没有出尔反尔、翻脸无情的话,她宋倚云此刻也不会在这里。
至于她之所以决定要尽快融入勾栏院生活的原因,跟维护什么母亲心目中的女儿就更加扯不上关系了。她的这种刻意隐瞒,很明显是为了自我美化。她离卑下的距离越近,越想要虚构出一个思想高尚的自己。
人生最大的痛,在宋倚云看来就是本来可以。她本来可以作为官宦人家的小姐,在父母悉心的教导下长成一个多才多艺、温柔娴雅的大家闺秀,欢喜而清净的走完人世这一遭。可骤然间一切都完了!
后来,她心甘情愿的出卖自己,利用自己的身体乃至爱情也要换取的远大目标,说到底不过是要弥补自己命途中意外失去的那份本来可以。
不可否认,她始终是带着恨意的。可比起那个知州,她却更恨自己的父亲。小云儿至今都不敢确定,那个刚正不阿的言官,到底有没有想过,自己屡次三番的犯颜直谏会毁掉自己女儿的一生。
如果他明知故犯,无疑代表他已做了取舍。他为所谓对天下人的责任和对君王的忠诚放弃了自己以及自己至亲的全部利益。看起来是何等至伟又值得歌颂!可这一切在小云儿眼里却全然是另一番景象。那个言官即便无论生时死时皆受人褒扬,也有一点是不可饶恕的。那就是他枉为人夫、更枉为人父。
在梦里,宋倚云曾不止一次质问过那个男子“你到底是不是明知不可为?!”
每次那个人都是露出一张慈父的笑脸望着自己,不言不语。而每一个午夜梦回,得不到却也得到了答案的小云儿,那婆娑的泪都滂沱过这世上任何一场电闪雷鸣的大雨……
宋氏思想上的偏差吾不忍苛责,毕竟,她太年轻。而她被那些不堪回首的经历混乱了自己的思维,又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事情呢?很多年以后,当她一点一点重拾自己的自尊时,也有过深刻的反省。她向自己的亡父忏悔,忏悔自己曾经的迷失与怨恨,也忏悔自己终究没能成为一个,符合其父期许的人。
“公子这是何苦?奴的愁肠到底也不是公子的手笔!呵呵~奴还是头一次瞧见有人食辣会打嗝儿的!公子可好些了吧?奴都有些心疼了呢!”
宋氏酥软的手一下下的抚着思道的后心。此刻她内心里是很激动和欣喜的,像极了个面对全新开局的职业赌徒。
“让娘子见笑了,我家在玉津江中路,我们那儿的人说起来都挺能吃辣的,可偏我吃不了,一吃就打嗝儿!”
“中路的城池大都在京畿的地界,处处都是好地方呢!公子怎会跑到这苦寒的北地来吃辣椒呢?”宋氏调皮打趣道。
“还不是寻着娘子的才气跑来的呗!有缘千里来相会!若能得遇娘子,便是要我吃光天下所有的辣椒我也肯!”思道又进入了油嘴滑舌模式,脸上的大酒窝再次浮。
“公子莫不是瓦舍里说书的!呵呵~ ”宋氏被这甜言蜜语逗笑了,歪下头,手摸了摸自己一边的耳坠子。
“说书的可比不了我!娘子莫玩笑,好生猜猜咱是干嘛的!”
思道一脸得意,他很想显摆一下自己,他想得到宋氏的崇拜。这是男子的通病,也体现了思道的单纯。他到死都不知道,如果他不是符合宋氏要求的贵公子,宋氏甚至连假装崇拜都不会给他。
“公子不似寻常文士商贾,眉宇间自有一股豪放之气。身形精壮、步伐轻盈矫健,右手虎口上有茧子。当是常年手持兵器所致,我瞧着该是位军爷!”宋娘子眼中闪着光,笃定道。
“娘子想必是阅人无数,竟看得这样准!”
宋氏的敏锐着实令思道吃了一惊,可这不过脑子的话一出口,思道便觉得不妥极了。瞬间尴尬得要死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娘子冰雪聪明!”
“公子抬爱了!”
宋氏并没觉得思道那话刺耳,可思道听着宋氏的客套,却断定人家准是不乐意了。一下子,他方寸大乱,忽然想起自己一句话,便惹起少年怒火的那次。
前面明明都挺好,要是折在自己的口无遮拦、着三不着两上头可完蛋了。思道背上的汗都下来了,他搔着额头,尴尬的笑了笑,灌了杯酒,随后竹筒倒豆子般道:
“娘子猜的不错,吾是墨都人。家中排行第五,十七从军,至今已三年有余,在晔城新近的守军中任副将。尚未娶妻!家父是…… ”
没等思道说完,宋氏便咯咯得笑了起来:“我与公子萍水相逢,公子无须自报家门,还说得这样翔实!”
思道窘窘的模样多少显得有些憨。从来那些客官们哪个不是游刃有余,所以,思道此刻略带笨拙的真挚,实在是稀有的。宋氏不禁再次觉得这人很可爱。
思道一向自诩是个浪子,可他的放浪却半真半假。很多时候他都在用那东西掩饰自己的失望。哪怕没有父母的叮嘱,他到了没人听过他蝴蝶李盛名的地界后,便再未同任何一个娘子显摆过自己的家世。低调得如同一夜之间懂了事。
从前在墨都乃至京畿一带,因着这个那个都认得他,知道他这人大方好说话。惹得不少别有用心的貌美佳人们都想攀上他这座靠山。导致他总无缘真挚的情感。谁会愿意旁人有目的的接近自己呢?思道也不例外。
尤其他还是一个对爱情怀有隐密向往的质朴青年,他那顶显赫的身份,无意间就成了块硕大的绊脚石,横在了他与真爱之间。并且按照他家族中的婚姻模式,他可不认为自己会和某个高门贵女擦出爱的小火花。他所有关于爱情的浪漫幻想,都与那种冷冰冰的交易无关。他所期待的旷世情缘,从一开始就应该在体制之外上演……
思道对宋娘子不可谓不是掏心掏肺,可交浅言深在任何关系中都是大忌。难得有个人能令他心动,哪怕只为保持爱情的清澈,自己也不应该在开端处就交了底。李思道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直到他说出玉津江中路,这个包含范围甚广的区域统称时,一切都还是可控的。他并不打算打破后来建立起的那种低调,思道交过学费,他不可能不长记性。
可若不是宋氏主动打断了他,他这会子恐怕连自己家里有几根针都交代了吧!不过比起自己的言多语失,他此刻被自己过于笨拙傻气的表现困扰得更深。哪怕自己的父亲呵斥自己恬不知耻时,李思道也不曾难为情到想要找个地缝去钻。可他眼下却十分的想!因为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丢人现眼。
“呵~ ”思道这声尬笑别提多僵硬了“夜深了!在下不便多做叨扰,先告辞了!”他寻了个借口,说罢起身就要走。
“公子难道不留宿吗?!”
宋氏的吃惊一压再压还是没压。能见到自己玉面的郎官们,哪个不是大大的破费了一把?嫌没捞够本儿倒很正常,可思道这种聊聊天就走的,难道是不会算账么?
“不了!吾改日再来看娘子!”思道已打开了门。他停住脚步,背对着宋氏作答,并未回头。
“公子当真还会再来吗?”宋氏的语调中隐藏着期待。
“当真!”思道言简意笃。
“公子还未告知云儿,您的姓名!”
宋倚云起身追了过去,却一个急刹停在了离思道一步之遥的地方。徒留自己的裙摆,随着惯性险些撞上了那人的脚跟。夜的确很深了,深得就连常春阁里肆意放纵的**都因困乏而暂时熄灭了火焰。宋氏的裙摆因前后摇曳所制造出的细微声响,因此才得以唱和了他二人正各自悸动的心跳。
思道此刻的背影像是自带了无数层滤镜,滤去了他过往所有的轻佻荒唐与玩世不恭。爱情是可以让人成长的,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体现在李思道身上,就是他那颗在一瞬间被彻底救活了的,曾经气息奄奄的羞耻之心。
“吾…… 墨都李氏,名唤思道!”
思道特意又再强调了一遍墨都。他相信这个善绘鹤鸟的女子与那些有意攀附的俗物不一样。她笔下的生灵如此传神,她在说“鹤鸟忠贞至死不渝”时,眼中分明是有哀愁的,思道读出了那种求而不得的失落,不会错的。
可他不知道有些人是很善于表演的,他们的演技之高超,有时甚至可以骗过他们自己。忠贞与至死不渝在人类的世界中,大多数时候都只是说说,根本经不起考验。特别是当一个并不成熟,远非坚定的男子遇上了一个暗藏心计的欢场女子时,就更加没有成立的条件了不是吗?
思道显然再一次草率了,他凭什么认为他身后的宋氏乃至他自己也能拥有鹤的品质?!这就是为什么盲目的信任乃至崇拜是极度危险的行为。赵氏之所以没有折在这关,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的高明,而是要单纯的归功于他爱上的人是不染……
这夜,李思道彻底的失眠了。他坐在自己房前的廊檐下看着天色渐渐发亮,他这个人没有明确的人生目标,所以基本上都是以混日子的心态过活的。他有花不完的钱银,有高贵显赫的出身,他好像什么都不缺,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与他一样处在荒芜之中的,是遇到赵氏之前的不染。可彼时不染的心是定的,而思道的心却一直在漫无目的的游荡。
与不染的淡漠不同,思道始终觉得自己很空虚。长久以来,他所承受的这种隐形的折磨一直在消耗着他,并不断驱使他从身体的欢愉中获得短暂的抚慰。
如同赵氏点亮了不染生命的长夜,宋氏无疑也在一夜之间让思道免于彷徨。宋氏画中那片水草丰美的芦苇滩,重构了思道眼中的世界。那个全新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有个相同的名字—— 宋倚云。
那里有他将不再感到无趣的人生的样子。思道欣喜极了,他发现自己的欲念骤然就熄灭了。一直消耗他的那只饿鬼被宋氏轻松弹压,而他自己也终于有机会可以爱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