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这边厢,正经人赵矛盾已经到了家,他两手各提着五盒儿点心,杵在灶头新起的小厨房门口。此刻他心头的那份妒恨已被手里的重物酝酿得愈发沉了,遂表情复杂怪异的看着正忙得不亦乐乎的李小妖,等着被他发现、重视并安抚。

“呀!将军回来啦!可累坏了吧?”同样在外头受了整日罪的李小妖,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见的人。难掩雀跃的欢快道“今日我学着炸了素丸子,还酿了冬菇豆腐,都是您爱吃的…… 您手里提的是什么?糕饼么?”

“嗯!还不接过去,沉死了!”赵矛盾还在拿架子装相呢。

“天爷!这是买了多少?!”

“您不是好这口儿么!”赵矛盾说着竟翻了个白眼儿。

“…… ”李小妖脑回路里色彩斑斓的电信号再次活跃起来,糕饼、蔷薇、眼线莲,多得夸张的糕饼,外加这人的阴阳怪气儿……

当是妒嫉没错了!

“呵~ ”李小妖低眉莞尔,他实在没忍住,赵氏不会平白无故跟个丫头一较高下,那么……

“你笑甚?”赵矛盾的智商被嫉妒挤掉线了。

“我爱吃…… 也吃不了这么多!”

李小妖那个表情里有骄傲、有逗弄,更有藏不住的欢喜。到今时今日他已经十分确定了,关于赵氏对自己的心思。这代表他无需再多作试探便可展开下一步的行动,他并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有多危险。

“你吃不了,弗如拿去还人情好了!快开饭!我饿了!”

“是!”

思道流连温柔乡的时候,赵氏吃饱了饭正忙着犯困呢。不染出去煮个茶的工夫,他靠在靠背上已经睡过去了。

李小妖端着茶水进了屋,他这壶茶可是大有深意,是他趁热打铁的道具。奈何盘算得挺好,抬眼看见的却是对手无波的睡脸。

不染的心一下子化了,他轻手轻脚的把茶水放在了桌上,悄声上去,弓着腰,半蹲在榻前望着赵氏。他喜欢看赵氏睡着的样子,温和安详美丽的赵氏的睡脸,是这世间难值难遇的盛景。李氏对此深以为然。

“你干嘛?”

初夏的清风调皮的拨弄了一下门扇,吱嘎一声,唤醒了浅睡的老实人赵氏。他朦胧中望见了有个小妖在自己身前,虽然没被吓一跳,还是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没什么!把您的鞋子摆摆好!”李小妖顺势假模假式的蹲下去摆弄了两下赵氏的鞋子,谎话说得淡定流畅“将军累了就去睡吧,别撑着了,床都铺好了!”

“什么时辰了?”

“亥初。”

“再等等。”

赵氏基本上是个起居有时的,李小妖本来都想今日就此作罢算了。奈何,赵同学非要撞上来。他坐起身子伸了个懒腰,随后边打哈欠边用指背直揉眼睛,状甚可爱。

“您手怎么受伤了?”李小妖边痴笑边欣赏赵氏可可爱爱的小动作,孰料,忽然就发现了他手上的小伤口。

“嗯?哪里?”赵氏懵懵的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还迷瞪着呢,根本没想到片刻过后自己会直接清醒到半夜。

“怎破口子了?指头上!”李小妖一把抓起赵氏的右手“呀!掌上也有!我看看那只!”

这是关心过度呢?还是揩油呢?统共就俩小口子,李小妖偏拉着人家的手半晌不松开,来回翻看个没完。

“这算哪门子伤!”赵氏瞬间醒盹儿,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将军的心可真大呀!!自己的皮肉竟这样不在意,花钱请了那么多工匠,大把兵卒也在,你上什么手?!”李小妖又数落人了。不用想也知道自己不看着,赵氏当然要为所欲为了。

不染给这俩小伤口上了药,还小心翼翼的拿纱布扎好。赵氏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一时间哭笑不得。

“从前我们村里有个老伯,也是不在意手上的小口子,谁知那日竟烧得晕厥在田里,这才发现伤口化了脓。治了好些日子才好,险些丢了性命!”不染忧心忡忡的说。

“我在战场上受的伤不知比这严重多少!不也安然无恙的在你面前了么?生死有命,活得那么仔细,累不累?”赵矛盾习惯性的又开始安慰人,顺道也狡个辩。

“将军可真有意思!说什么生死有命,要这样的话,这一城的百姓都有各自的命数,将军还修什么城墙,建什么攻防?!干脆,都各安天命好了呀!”不染说罢白了赵氏一眼。

“真能说!”赵氏嘟囔道

“桌上那又是茶水么?哎呦!从前晚饭怎么也能小酌几杯,最近可好,光给饭吃却没有酒喝,大晚上的还老拿茶水灌我!我可不要喝!你给我倒杯甜酒来,解解我这一身疲乏。”赵氏说不过人家便转移了话题。

“什么时辰了还饮酒?!”李小妖都没动地方。

“噢!白日里饮不得,晚上也不许!那岂不是…… 就戒了?”

赵氏上次饮酒还是与付大人和思道一起饮的那顿庆功酒,他回想了一下李小妖近来的行为,每每总是用各种饮子替换自己的佳酿。酒么,他也不是非喝不可,只是就突然觉得身上又多了把锁呢。

“戒了有什么不好?酒本就容易乱人心行,有必要日日都饮么?小酌怡情,过必有失!要么失康健、要么失态,要么两样一起!你想失哪样?”李小妖振振有词的教育道。

“我不是也说小酌么?又不是要喝大酒!”

“一开始都说是小酌,可往往喝着喝着就高了,拦都拦不住!”不染不急不忙,徐徐再教“将军可能不知道,饮酒还会教人老呢!从前我们村里有个老伯,他就是日日都饮酒,才五十来岁的年纪瞧着却七老八十了一样!银发满头、一脸的褶子、牙掉的只剩两颗,整日昏昏沉沉、糊里糊涂的,连话都说不利索!啧啧啧~ ”

“你们村里可真是人才济济呀!有伤口化脓晕到田里的老伯、有酗酒早衰的老伯,还有什么样的老伯是专门给吾预备的?”

“那自是要什么样的都有了!呵呵呵~ ”李小妖低声嘟囔过后直窃笑。

“嘁!”老实人嘴笨,气得又翻起了白眼儿。

“也不是要你滴酒不沾,逢年节或有喜庆添欢助兴是可以饮一些的。平日里还是算了吧!明儿我便把酒盏子都收了,眼不见为净!”李小妖的口吻如同家主,压根没想征求当事人的意见。

“诶~你这厮…… ”

怎么说呢,赵氏对自由这个东西也是有向往的。幼时倒不觉什么,怎奈从少时开始便守起了各式各样的规矩。好容易离了国公府,在边陲安了个家,终于算大权在握了,却要时不时的顺承长姐如母的威严,以及忍受这个管天管地,还要管他赵伯渊拉屎放屁的小妖精的束缚。这日子真是法活过了!

“别恼呀!”李小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的堵回了赵氏的牢骚“我今日特意给您煮的蔷薇花茶,疏肝解郁最好了!”

“不喝!!我哪来的肝郁要疏!”

“不郁呀!那买那么多糕饼干嘛?”

“…… ”赵氏语塞,李小妖盯着自己的眼神实在有太多意味不可说。

赵氏感觉自己都不会喘气了,好在,危急时刻他的脑子是从不掉链子的。他一下子想起来,李小妖晚饭前的那声仿如对世事洞若观火的笑,明白自己已经漏了马脚。之后,他乖乖饮下了那盏气味芬芳的茶汤,端坐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方才不是说身子疲乏么,要不,我给您按按?”

不染这是要加强攻势了,他下意识的咬了下自己的嘴唇,那眼神里怎么就有了一股子侵略性。有些话明明已经呼之欲出了,可是强悍如不染此刻也难免胆怯,他的胆怯其实一直都在,他害怕被拒绝。

“不不不…… 不用!”赵氏可是要吓死了,连摆手带摇脑袋。

“那那那锦盒哪来的?怎么没见过!”他结结巴巴的连忙打岔,虽然他的爱得到了呼应,可并不代表他愿意挑明这层关系。对他而言,安安静静的爱着是最符合双方利益的选择。

赵氏的胆怯有别于不染,他考虑更多的是关于这段关系长远的未来。他一直是个懂得隐忍与取舍的人,更是个长情之人。他很确定自己会一直爱着他,如同苏挽至死都爱着赵元枢。

所以,赵氏才要给不染一个安稳或者说要保障他的安全,对于多少有些令人尴尬的现实来说,大张旗鼓抑或不加掩饰的去爱是极不明智的。毕竟,大众对于这种关系的接受度不高,它在隐密处作为一时的玩乐尚且略显特异,何况坦坦荡荡的昭告天下。

而他的父亲与他的家族更不可能允许这种存在,这段关系一旦冲出朦胧走向实质,赵伯渊不敢想象自己与不染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雷霆之威……

“噢!我差点忘了,慕松说,那是上午天工坊的师傅送来的!将军当真是财禄富厚,又买了什么好玩意儿?”无需什么过人的敏锐,赵氏退缩得太过明显。

“算了~来日方长吧!”不染暗暗想。赵氏的反应助长了他的胆怯,打击了他的勇往直前。

赵氏腾得站起身,光着脚往前走了两步后又迅速折返,趿拉上自己那双被摆得整整齐齐的鞋子去到了多宝格前。他拿起那个锦盒放到桌上打开看了看说道:“是那块白玉!”

“白玉?”

不染跟了过去,伸手从盒子里取出了一块被精心雕琢成一朵盛放的木兰模样的玉坠子,顶端墨绿色的绳扣和底下坠着穗子的绳结巧妙的隐藏在花瓣背后的孔洞中,与这白玉木兰天衣无缝的连结在一起。再巧夺天工的手艺此刻显然也打动不了失意的李小妖,他敷衍着再道:

“是用那块从铺子里拿来的玉料雕的呀!美倒是很美,可怎么小了这么多?”

“那块料太沉,佩着得多坠得慌!我便命他们分了两半。”

“那那半呢?”

“呃……说是切坏了。那玉料看着蛮好,内里却有细纹,就只切出这么一点儿。”

“那可惜了。”不染本就心不在焉,又怎听得出那人的谎言。

“你喜欢吗?跟你的气质蛮搭配的,送你吧!”

“这么好的东西将军自个儿佩着吧!”

“我佩可不合适!我好歹是近一万精兵的统帅,佩朵玉兰?岂不是给人笑掉大牙!”

赵氏看出了不染的失落,说这话时故意表情和语气都很夸张。这块玉佩从一开始他就是要送给李小妖的,那人不收可不成。

“木兰高洁却不失艳丽,无惧春寒、卓然盛放,既有风骨又有风情。将军这样的奇男子佩上也并无不妥!”

“奇男子?”赵氏满脸问号。

“我总是惊讶于将军身上的反差,看您在校场上练兵时,分明就是个铮铮铁骨的汉子,可静下来时又那么娴雅…… 将军知道自己生得很美么?还有您婆婆妈妈的时候,活像个事事都要操心的小娘子!”

不染坏笑着,上一秒还温柔反问,下一秒就要讨打了。他只是在调节自己的情绪,他并不想让赵氏看出自己不高兴。

“你!我!”赵氏还没来得及飘飘然,就被气得不知怎辩驳了。

“什么很美!我这是英俊!英俊懂不懂!!小娘子又是什么?!你好意思说我婆妈?都不让喝酒!你才是越来越啰嗦!”

“呵呵~ ”不染莞尔。

“你还笑!你看你那长相,你才是美貌小娘子呢!娴雅可没你的份儿!你就是个凶巴巴,又啰里八嗦的小妖精!”

赵氏气呼呼的搞起了人身攻击。你说他美、说他娴雅乃至婆婆妈妈他都能忍,可直接说他有女性化的一面,他可接受不了了。

“连叫骂的样子也与那急了眼的小娘子无异呢!呵呵~ ”不染似乎发现了全新的乐趣,逗弄赵娘子简直不要太有意思。

“什么!你真是!你可想看看,这娘子杀人的模样?!”赵氏瞪着眼睛硬气道,他为了维护住自己作为儿郎的自尊也是拼了“这玉你要不要?不要我扔了!”

“我要!这玉我要了!”李小妖见好就收,从赵娘子已然高高扬起的手中夺下了那朵木兰后,便往门口走了

“那么…… 赵娘子,你早些歇息吧!”不染回眸一笑,再又欠兮兮得逗弄了这么一句。

赵氏那个表情真是一言难尽,他作势要拿茶水泼人,李小妖见状飞也似的闪出了屋子。好好的一壶香茶,都让他俩给玩坏了。

不染的脚步声渐远,赵氏坐了下来,深长的喘了口气后低着头笑了。方才那场胆怯、闪避与叫闹有惊险同时也是有趣的。他把锦盒拿到自己跟前,掀开里头的夹层,取出了盒子底下的另一朵木兰花。

那块玉料被雕成了一对并蒂的木兰。赵氏特意教人做了这带着巧思的双层锦盒,为的就是悄无声息的藏下这一朵。他虽打定主意要埋藏自己的爱意,却也不能免俗的想要给自己留一个见证,并以隔绝毁伤的方式,在不染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赵氏深心以为这样就很好了,他知足了,可他不知道不染的想法与他并不一致。不染对赵氏有着强烈的渴望,他在草原上的经历重新雕刻了他的**。

得到!活着的时候得到自己想要的,比什么都重要!这就是他的人生信条。简单明了。

彼时的他也曾敬畏因果,可此刻因果又是什么?他不信了,自然就不会再放在眼里。对待因果至理尚且如此,遑论世人制定的什么狗屁规矩!不染的狂妄与他的冷漠无甚关联,这是思想的偏差。也是恶行击穿人心造成的后遗症。总之,他并不打算放过赵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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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染
连载中终不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