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七,丁亥
自小满动工的修葺事宜已进行了小半个月,不染也终于在这日被胜柏送去了广汇斋见习。此间胜柏带他认识了不少人,大都是与自家有业务往来的员外掌柜和用了多年可堪信重的账房先生。其中还有一位姓钟的庄宅牙人被特别引荐给了李小妖,只因将军在晔城的田庄铺面乃至将军府的大宅都是经他手购入的。
这人的买卖铺得很开,除了往南大片辽阔的地域他鞭长莫及之外,包括晔城、晔城以北的几座城池,以及东西两尽的邦外地界的庄宅买卖,此人均有涉猎。这日的信息量着实大了些,可受不了的不是不染聪明的小脑瓜,而是李小妖只为一人所动的热忱之心。李某人这辈子也没觉得一天居然可以这么长。
赵氏的长日里也有思念,不过仅短暂的出没于晌午在工地吃着大锅饭的那会儿工夫。其余的时间,赵矛盾与那些参与工事的汉子一样都在卖力的干活。脱离李小妖监管的他,彻底放飞了自我。运石块儿、翻沙子、搅泥浆…… 各个工种他都要积极的参与一遍。
不染既不在他身边,跟着的人就换成了思道,这家伙力气倒有的是,可那只限于在摆弄他心爱的红缨枪,或追求那些貌美娇娥的时候。工地上既粗重又无趣的苦差事,他怎么会愿意做?
奈何自己的顶头上司都在卖力的干活儿,他也就不好意思不伸手了。细沙和着尘灰落到他精心梳洗过的头上脸上。沙浆和汗水沤脏了他私人定制的华贵常服。尚不算烈的日头,协同北地这个月份仍然干燥的风搅得他厌倦烦躁。好不容易挨到了早晚两工交接的时辰,二人才简单洗了洗手脸上的土,骑马回了城。
华灯初上,热闹非凡,人声鼎沸,悦意喧迎。这就是平安。
赵氏感到一阵欣慰,忽然想下马走走,好好看看晔城原来的样子。与他刚来时略显萧条的街景不同,最近,不仅新开张的铺子越来越多,就连各家营业的时辰,也大都延长到了人定以后。
赵氏犹记得那个不夜之城的传说,他幼年时初次到达这座异常繁荣的边境城池后,被窗外整夜通明的烛火照得无法安然入睡的记忆被再次唤醒。那时,晔城的街市就是这样熙来攘往、车马无休,不梦不寐的灯火,直燃到朝霞复起,旭日东升。
一品斋,它简单又响亮的名号是通过在华陵、墨都以及各大城池落地开花实现人尽皆知的。它在数十年间俘获了这个国境内绝大部分富庶显贵的味蕾,打造出了蜜饯、糕饼、菓子等等甜蜜之流,最为精致奢华的形象。
消费得起他家的点心,可是妥妥的身份象征。而有没有这家铺子本身,更是一座城池是否配得上繁荣二字的标准之一。那金字招牌打断了赵矛盾的思忆,他在柜台前大手一挥,什么木樨茯苓糕、相思酥饼、金杏香雪蜜饯…… 装了满满十盒子。
那夜青莲说去告状只是吓唬不染,实际她是找主子汇报情况去了。赵氏时不常总会给不染买些小玩意儿,但从没买过糕饼。他听说了蔷薇的手笔后,觉得自己真是有够粗浅蠢笨的。不染能吃爱吃这么明显的偏好自己竟忽略了,简直是徒有爱慕之名!
此外,他还嫉妒。针对在情感之路上对自己构不成任何威胁的蔷薇娘子。她向不染献过的殷勤,自己也要献,还得大献特献!赵矛盾之所以买了十八人份的甜点,实在是报复性的。真是好不幼稚。
“我记着兄长平日里从不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今日怎么买了这许多?”
思道很是奇怪,他觉得赵家的这位哥哥真是一时一变。从军前一个脾气、从军后一个脾气,来了晔城戍守才没多久,不仅性子又有了反复,就连口味都要变了。
“我不吃这些!都是给那孩子的。”
赵某人从前既没有撒谎的习惯,也没有撒谎的必要。被思道冷不丁这一问,顺嘴就吐露了实话。说实话没什么不好,除了有的时候需要解释很多。
“那孩子?那个不染?”这不,思道顺理成章的开始了自己的追问,多少显得有些八卦。
“嗯!”赵氏不耐烦地吱应道。
“那小子脾气大、胆子更大!上次还给咱们甩脸子呢!兄长怎么反倒对他如此上心?”思道满脸问号。
“他尚年幼,且率性可爱,因着我救了他,对我甚是感激依赖。我当他幼弟一般,是宠溺了些!”赵氏当真对谁都是差不多的说辞。
他自此踏上了一条需要不断掩饰、时常解释的不归路。搪塞思道算不上什么难事,可他想到了自己那正在万里归途中的冰山哥哥,忽然压力山大起来。因为那号人物可从来不是好诓骗的。
“他都十六了吧,还年幼呐!比他小的都上过多少回战场了!他那性子可够冲的!不来咱们军中磨练磨练真可惜了!老在府里闲着、又有兄长宠着,久了怕就耽搁成了个只会偷心的绣花枕头,那可真是造孽了!”思道说完,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你以为是个男儿就能阵前搏杀么?!”
赵氏夹了思道一眼,同时在心里打了个激灵。这个不着调的纨绔子弟随口一说就是个真相,他这本事若能稳定发挥的话,弗如辞掉这搏命的军职,去与墨都的神算打擂台好了。
“不染可不是那块料,扎个马都扎不稳,除了菜刀,对什么铁器都不感兴趣!好在是个聪明的,料理料理我府中的产业倒是正好!”
“兄长要把自己的产业交给他料理?!才相识几日,信得过吗?”思道忽然靠谱起来,合情合理的质疑道。
“不是都交给他!就是帮着胜柏分担此地的这些,也是借机教他学学安身立命的本事!”赵矛盾真想抽自己一巴掌,这嘴上若缺个把门儿的,可真是麻烦得很。
“嘿!这毛小子遇见兄长真是撞大运了!”好在思道的疑问止步在了这句感叹。
“呵…… ”赵氏连忙赔笑。
“兄长快看!那边儿可是新开了什么馆子?咱们去尝尝新鲜吧!”
二人说话就到了樊楼,思道正打算邀将军同饮,抬眼便望见街对面不远处一片灯火绚烂。各色灯笼成串在门口两侧立了几排,甚是扎眼,婉转悠扬的曲声,飘飘荡荡的就入了思道的耳朵。
“那家做的可是皮肉买卖,想必合你的口味!”
赵氏暗戳戳的大放虎狼之词。他这是替那偷心绣花枕头讥讽人呢!论起赵氏的缺点,小心眼儿绝对排得上号。因为为人恭谨谦逊,他自己是吃话的。可他受不了旁人非议他在意的人,小肚鸡肠得十分特别。
“兄长也一道吧,好生消遣消遣,犒劳犒劳这一日的辛苦!”
思道的心已经飞过去了。他之所以诚意相邀,是觉得这哥哥的日子过得实在既无聊又苦哈哈。无论是像他们这样的世家子弟抑或是寻常百姓家的儿郎,若想找出个如赵伯渊这般,多年来一丝不苟的洁身自好的男子,恐怕比海里捞针也容易不了多少。
李思道私心里总觉得这个哥哥要么是保密工作做的好,要么是身上有什么隐疾。总归,在他的认知里,一个血气方刚的爷们儿,是如何也压不下正常的生理需求的。且不说他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小人之心,单他这个思路就有待拓宽。
而赵氏其人,即便是生出了不可说的情感,依然不失为一个真正的君子。因为在完全有条件纵情恣意的前提下,赵氏却选择了尊重。尊重不染、也尊重他自己。
“我可没你这么好的兴致,你自去尝新鲜吧!我回了”赵氏说罢飞身上马,扬长而去。
“常春阁,我倒要看看,这里的四时是如何常春的!”
思道站在门口,望着那块匾嘴里念念叨叨。他把马交给伙计,迈着大步径直走了进去。如果李思道知道自己的这一步是踏入苦海的一步,不知他还能不能走得如此堂堂。而如果赵氏能预想到即便再如何周正高洁的人,也抵挡不住波涛汹涌的情之浪潮,恐怕穿云的马蹄此刻也无法踏出尽兴的步伐。
这两个人即将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考验的发生不拘时地也不挑人品或事件。但求欲念凡夫快快上了它这条贼船,若人有知想来是不会乐意的。唯造物独乐。抱着但看好戏的余裕悠哉,拊掌慨叹这个盛夏终于要热闹开场了……
各地寻欢作乐的场所基本上大同小异,这点李思道有充分的发言权。在他看来常春阁并没什么别致之处,阁中比门口那几排灯笼低了不止一个亮度的灯火显得暧昧不明,诸娘子皆可称得上貌美却偏穿得也是一般的花枝招展。台上那领舞的妖姬姿容冶艳,轻纱薄衫下她玲珑的身形白皙的皮肉若隐若现。妖娆的舞姿更是大胆露骨。岂是一语撩拨可说得尽的!
思道在个不显眼的角落落了座,招呼来伙计点了些酒肉吃食,他做了整日的苦工不禁胃口大开,大快朵颐间,却也不忘招惹不时从自己身旁轻抚而过的娘子。看他媚眼抛得流利过诸位专业人士便知,李氏思道堪当浪荡得驾轻就熟的花蝴蝶中的典范。
“诶呦!你们这些个不长眼的,竟撂着如此俊朗的公子一人吃喝,赶紧过来给哥儿相看相看!”
思道看着这位妈妈吆喝的样子,觉得好笑得很。看来大同小异的可不止店内的装潢与博人眼球的招数,就连不同的妈妈吆喝起来,也是如出一辙的神色和语气。
“妈妈这里好风光!”思道客套道“可再好的风光,也得等我酒足饭饱了再玩赏!”
“公子大度!”那老鸨嬉笑着拍了把思道的肩膀“可咱们也不能就这么怠慢着不是?”说话间,好几个小娘子围到了思道桌前“公子看看,想让哪个作陪?”
“就她吧。”思道指了指站在中间穿一身明黄绸衫,容貌略显稚嫩却笑容甜美的小娘子
“有劳妈妈了。”思道说着掏出一张银票,递给了满脸堆笑的老鸨。
“哎呀呀!公子真是大方!”老鸨看着银票的面额,嘴都咧到了耳朵根儿
“老身教人给您再添些酒菜去。丫头!好生伺候着!”
赵氏济苦救急时的出手阔绰符合了以道德为标准的主流价值观,所以往往会被定义为慈悲仁厚,并因此倍受赞叹与褒扬。可同样是大把撒钱,思道的消费倾向与消费渠道却决定了他使出去的银子,只能被划归进挥霍这个范畴。
此时此刻想骂他一句败家子的,除了老脸丢光的忠武伯,恐怕还要算上李小妖。思道与个在大堂见散客的娘子一夜风流,就花销了一个在全国范围内都算是凤毛麟角的高收入打工人,整整两个月的工钱,不是败家是什么?
“方才怠慢了公子,羽儿自罚一杯,给公子赔罪!”
黄衫娘子用柔声软语说着豪气干云的话,她一饮而尽的爽快更是风月场上的惯手必须掌握的基本技能
“公子看着不像本地人,不知您是来晔城办差的,还是来游玩观光的?”
“我哪里不像本地人了?”
思道笑了,两个大酒窝轻浮浮的挂上了脸颊,看着也是怪讨喜的。但观眉眼口鼻,思道虽然算不得美男子,却也与丑陋二字沾不上边儿。他生得蛮高大、身材也匀称。可神形上却没有赵氏的威武或者不染的清秀。他被邪淫这个饿鬼吸食得太久了。身上的正气早消磨了,整个人显出了一种乌涂与低俗的气质。与这种地方的色调和气场倒也合拍。
“我们这里大都是些粗鲁的汉子,少有像公子这般细皮白肉、英俊大方的男子。羽儿今日可是有福了呢!”黄衫娘子不掩风骚,说罢便倒在了思道的怀里。
思道低头看着这甜美可人的小娘子,微笑里夹杂了一丝不屑。这样的女人他实在见多了,对投怀送抱之类的操作难免感到厌倦。
当他发现天下的秦楼楚馆里,高矮胖瘦的姑娘大都一个样之后,便几乎丧失了全部热情。他之所以还会满心期待的走进常春阁,纯粹是因为行为惯性。对于曾经向往的自由自在,他已经感到了乏味。当他欢天喜地的策马飞驰在离京的大道上时,并不知道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精彩到,足以支撑起什么永恒的兴致高涨。
曾经的他对于离家远行怀着极大的渴望,可主动走出了七彩泡泡后,所见到的世界却让他感到了不适。平民的苦难犹如营房里那张硬板床和那床粗麻铺盖,硌疼了他的腰骨也磨糙了他的皮肉。他并非没有恻隐之心,可他动力不足。在需要他倾情襄助的时候,他想的却是如何回避与远离。
那种原始的责任感浸泡在荣华富贵这坛甜酒里,早就酥了骨肉。他不知道赵氏是如何做到甘之如饴的?也无法像赵氏那样拥抱大爱、济世救苦。这种差距不只是心性上的,他们之间相距了几番轮回与数个隔世,更甚遥遥谷底与山巅。
思道渴望回到墨都,渴望钻回高枕无忧、耳不闻苦声的七彩泡泡里面。而他之所以没有即刻撂挑子走人,是因为他那一息尚存的羞耻之心。毕竟,这份差事是他年迈的爹爹舍了老脸苦求来的,若这么一走了之,不仅自己挨了数年铺了一半的锦绣前程完蛋了,他李思道其人也将彻底沦为一个扶不起来的不肖之子,沦为公侯将相教子育人的反面教材,与豪门显贵间口口相传的惊世大笑话。这辈子也别想逆风翻盘了……
酒足饭饱,歌舞也看厌了。思道揽着羽儿上了楼,蝴蝶飞久了,落在哪朵花上都成了例行公事…… 每个特殊的时刻,似乎都想给自己来个不经意的开场,而思道的这个,就选在了不咸不淡的此时此刻,选在了太过普通的那个廊道拐角。
迎面向他飘然走来的青衫女子,身上并没散发着什么不可思议的光芒。她淡雅的妆发很不合时宜,她的美丽也与艳俗无关。她这个人与她身处的环境是格格不入的,格格不入得好像她只是路过而并不真正属于这里。
经过思道身边时,她只礼貌性的略略低了低头,便飘然而去。这个男子甚至没能吸引她的片刻注意。她脚步轻盈的上了楼,进了最高那层的,某间名叫紫烟居的屋子。
而思道的目光则追随着青衫娘子逐渐高远的身影盘旋而上,直到她彻底隐没之前,未曾片刻移开。他仿佛在仰望某座高山,重又燃起了对广阔天地的热望。他下意识追随的目光、狂跳的心脏与他脸上绽放的痴笑,完全符合所谓一见钟情的定义。
那位青衫娘子的面貌与性情、身世与心机,便是造物祭出的大杀器。专杀李思道这种玩世不恭、轻佻浮躁的凡俗之心。
“那女子是谁?”思道带着吃惊与狂喜问道。
“宋倚云姐姐可是咱们这里的花中魁首!公子若想攀折可得抓稳了,小心别栽了跟头!”羽儿语带妒恨道。
“今夜我已命定是你的官人,你犯不上拈酸!”李思道不愧是花蝴蝶中的翘楚,哄人的功夫是赵矛盾和李小妖之流望尘莫及的。他边说边将羽儿揽到怀中,双手在她腰骶间来回摩挲。
羽儿莞尔,霎时便在蝴蝶李翅膀下掀起的乱流中,飞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