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次日,招人烦二人组早早便到了将军府,没过多久,本地商会的会长携多位本地知名的富贾也如约到府中拜谒。官轿总是庄肃且威严的,可论起气派,这些富商的座驾真是甩了付大人的官轿几百条街。为了不阻塞交通,那些华丽丽的马车沿着将军府的院墙依次排开长龙,反而显得停在队首的那顶轿子既扎眼又寒酸。

再看他们各人的家仆,有的手中端着锦盒,有的抬着大大小小的木箱,明显是有备而来。到了前厅,这些人先是恭恭敬敬的参见了将军、令尹和李副将,随后便都落了座。

“在下本该携诸君早些来拜见的,可咱们想着将军初到此地,定然公务繁忙便不敢贸贸然来打扰。昨日接到邀贴真是喜不自胜!将军是此地的怙主,能得将军相邀宴饮实乃荣幸之至,咱们特备了些薄礼聊表敬意,也是感激将军近来的辛劳,还望将军笑纳!”为首的会长古氏率先开了腔。同来的富贾们也在一旁随声附和。

将军看着他们微微笑了笑,他自小便见惯了家中时常有这么一帮人围绕在自己父亲身边。这场面、这气息、这嘴脸,他再熟悉不过。只是没想到,今日堂上的佛爷竟换成了他自己。

“诸位的好意本将心领了,礼物诸位还是收回去吧,本将火急火燎的请诸位来不只是为了宴饮,亦是有求于诸位,怎好厚着脸皮再要诸位破费!”赵氏开门见山道。

“呃…… 将军说笑了!将军若有什么吩咐,知会我等一声就是了,我等定当为将军效犬马之劳。要说有求于我等,实在是折煞我等了,小人惶恐!”那古姓会长扮作惊慌模样道。

“本将有些事想先向诸位求证。听说,从前边外恶徒多只是在城外的村子为祸,近几年更是猖狂到进城劫掠商户,可有此事?”

将军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辖下的地界是个什么状况,只是,若一张口就问人家要钱,不仅有失体面也不和章法,不利于达成让他们答应出资的目的。

“确是确是!我等也是为此头疼不已!生意一年比一年难做,利润微薄不说,那些饿狼似的眼睛还死盯着咱们,搅得人不得安宁!就像缸子漏了洞,咱们再怎么努力水也装不满!好在将军您来了,咱们总算有了指望!”

这会长精得猴头一样,一个位高权重的大将军招呼一帮子商人宴饮能没目的么?不过索孝敬罢了!他懂规矩,在座的每个员外都懂,众人无不有备而来。既拒了明的礼物想必后头有的是花活儿……

也怪不得他们小人之心,世道如此。这些人便做梦也不会想到,赵氏竟不是个为己索贿的贪官,而是一个为民索惠的大冤种。

“本将奉旨戍守晔城,晔城百姓的生计和安危就是本将的头等大事。吾到此地后曾命人细细排查,发现不仅城墙年久失修,且缺乏必要的防御工事。此患不除,守城便无从谈起!但修葺城墙开销庞大,粗算下来要九百万两。奈何国库空虚,地方财政也吃紧,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本将实在没办法,这才不得不厚着脸皮,请诸位于钱银上帮衬一二。”

天知道赵氏说这番话的时候感到了多么深刻的窘迫,他发红的耳根就是证明。若知道赵氏有朝一日会“卑微”如斯,他神勇威武的祖父怕是要杀回阳间,去砸碎墨都备受推崇的神算子的招牌。

当年,他为了给自己偏疼的这个孙儿取个好名字,不惜纡尊降贵亲去找那人排命盘。当时那人口口声声说的可是“此命造乃化煞为权的奇格,威压边夷、贵不可言。独五行缺水,需以名字补齐。”

“伯渊”意为至阔深潭,多水自不必说。可他的祖父百密一疏,偌大一汪深潭岂能至清无浊?赵氏的人生因此从一开始就具备了矛盾的底色。既是无意也是注定。命运的**阵里到处都是危险的岔路,那是造物自由发挥的空间,也是卜算无法到达的禁区。

“这…… 呃……”众人面面相觑,交换着眼色。修城墙不比“尽孝”,九百多万两实在是太大的一笔款子!

“莫非座上这位要狮子大开口,一次掏空咱们的全副身家?”

“这么贪心急躁的官儿还是头一次见,这不是杀鸡取卵么?”

“一个刀口舔血的军爷!随便安个罪名,要了我一家性命岂非易如反掌?还得罪不得!哎呦!这可如何是好?”

“那付清廉到底也不清廉了!看他那气定神闲的样子,早串通好与那贼人狼狈为奸了吧!天下乌鸦一般黑!我呸!”

众人心中的小剧场真是热闹非凡,他们不敢说出口的这些想法,轮番粉墨登场。赵氏的确贪心,他在为百姓贪一个安心;付氏也的确气定神闲,气定神闲的在心中默诵观音弥陀,保佑诸员外老爷们能像赵氏那样深明大义、慷慨解囊。

此刻造物觉得这戏码真是好看好气又好笑,因为天下乌鸦当真飞到谁心里都是一般黑的。

“事关晔城百姓的切身利益,本将若不是实在没有法子,断不会与诸位开这个口。外敌的狼子野心,诸位想必已有耳闻。若不未雨绸缪,等人家真打上门来可就是生死大事了!还请诸君鼎力相助!”见众人默不作声,将军再又恳求道。

“危难当前,理应人人出一份力才是,可小人们也甚是无奈啊!从前晔城富庶繁华,商贸往来顺畅频繁,咱们的日子确实好过。可今非昔比,咱们这些所谓的富贾早已是徒有虚名,个个都需精打细算、如履薄冰的小心经营方可维持收支平衡,手里实在没有多余的银子啊!”

古会长说罢不住的摇起了头,边叫苦边哭穷。他见将军说得恳切才明白人家真的只是想借些银两修修墙头,无意掏空自己的身家,一下就放了心。

“是啊!自打朝廷禁了互市,生意就折损了大半!诚如会长所言,小人而今也是勉强维持。不怕将军笑话,小人一年到头忙忙叨叨,连五千两的盈余都没有,来年经营都成问题,实在爱莫能助啊!”

“可不是嘛将军!年前,小人还教那帮狼崽子劫走一批货,商贩们日日堵着门,拿着单子来兑货。小人怕失了诚信,只能乖乖赔了银子了事,这账目别提多难看了!这会子,小人也拿不出多余的银子帮衬您呀!”

“是啊~如此艰难的年景,怎禁得住雪上加霜呢?”

众人一个两个互相帮腔,一时间,在厅上叫苦不迭,不染听了只觉得该红的不应是赵氏的耳根,而应是底下那一张张大脸才对。

赵将军也知道事情不可能进展的顺利,可这事他又必须办成。自己的名声也好、体面也罢统统都要让步了。他默默收拾起了自己的好脸色,学着赵元枢不悦之时低垂眼皮的模样,故作无奈道:

“诸位若实在囊中羞涩的话,本将再想别的辙好了。付令尹,你看这样如何?这人力上呢,不如就添一项徭役,为期一年,每户至少出两名壮丁,管他秀才举人、豪绅白丁,皆无例外、不可免除!另外,赋税也要升一升,百姓日子艰难,不好再于钱银上多添负担,出力便好!就加经营税到原先的双倍之数好了!费用嘛~总会凑齐的!”

好言相求从来是不顶用的,倒不如直接耍一耍官威来得省时省力。所谓天高皇帝远,一个身在边陲的守城大将,若想只手遮天还不是小事一桩么!赵氏可不是单纯的威胁人,他要办成的事如何都得办成!这股劲头就连他的亲爹撞上了也要识相的回避、乖乖的就范。否则,赵氏分分钟教人知道后果。他这种志在必得,有时甚至是无畏流血与牺牲的。更加不可能受累于虚无缥缈的官声或者面子。

“税额一增成本就上去了!本就利薄的买卖可怎么做啊?!”听了赵氏的话,底下瞬间生起了一阵骚动。

此时的付大人眼珠滴溜溜直转,他很想说些什么策应将军,可惜,脑子一片空白。他并不熟悉这种推拉。以往他每每想为百姓谋福利,都只会照章程办事。关关卡脖子、层层受阻碍,十回里有十一回颗粒无收。他并不知道自己转个弯儿,规矩就避开了,流程也简洁了,事情就好办了!很遗憾,他并不懂这些。

看着独挑大梁、掌握节奏的赵氏,付倾诚就如同在看珍禽异兽一般。他简直无法相信,这个能力如此出众的后生,居然比自己小了近三十岁。有生以来,付氏还是头一回见识了人与人之间巨大的差距。他忽然感到一股自卑,觉得自己从前的百般勤恳一下子都成了无用功。没有手段、不善周旋,只凭一腔热忱可换不来百姓的福祉。

“不事权贵、清廉自守”这些从前旁人赞美自己的词汇,此刻再听分明就是骂人的话。在这个位置上趴了十几年的自己,为百姓所做的,竟还比不上一个才来了四月有余的晚辈更多,付氏很难不惭愧。

他自认没能做好这个官,这个一如青壮时身形挺拔、目光炯炯的中年男子,忍不住在心中默祷,希望自己来生能活得明白些、中用些。随后,顷刻之间就老了……

“既如此,诸位提提货价便是!”赵氏风凉道。

“哎呀将军!您这不是消遣小人们嘛!时势动荡,货价再不稳,百姓必然连衣食都要缩减了。无关紧要的物件谁还买呀!在座的除了做米粮生意的祝员外,谁敢轻易开这个牙呀!您这不是把咱们往绝路上逼么!”

“就是说啊!”

“可不是么!”

赵氏的风凉话成功引来了一众员外老爷们的怨怼。

“本将决非故意刁难,可这边患总不能放着不管吧!修旧建新势在必行!也不是说要诸位一力承担,毕竟,数目庞大!本将当为表率,此次工事费用的半数由本将私产中出,剩余半数由地方财政担负六成,诸位只消同出四成即可。所谓唇亡齿寒,晔城困局得解,诸位方可安心经商。助人亦是助己,还望诸位共襄盛举!”

赵氏这招耍得实在太有心机,他自己也是个商人,怎会小看商人逐利的决心。均摊二百万两总好过要全数支付,更何况好大个威逼立在前头,怎么看都没有继续推脱的余地了。

同样的话不同的顺序,吃亏也成了占便宜。但赵氏若一开始就这么个讨法,众人一样会大找借口,结局就只能是他赵伯渊利用权势迫人就范,诸大员外齐吃哑巴亏,能好受才怪!

可这话放在后头说,顺序一变,九百万两瞬间就减到了不足二百万两,这不是占了天大的便宜是什么?也是挺难为赵氏的了。

“诸位若肯慷慨解囊,本将应允未来三年,诸位的赋税减半,不仅如此,本将还会与付令尹联名向朝廷请奏,重开互市。助晔城早复往日繁华盛景!”

“话说回来”付氏总算接上了话“明里看着是诸位深明大义,解了晔城的燃眉之急,可说白了,这银子不过是地方向诸位预支的!更不用说,如此义举还会受百姓赞誉,可不是一举两得么!”

“这……”

众人再度面面相觑,听闻将军自己担负半数费用,无不讶异于他的豪气与资财。更吸引人的是,若得三年赋税减半,充算起来确实是不亏的。可惜这些员外老爷既比不了赵大财主的慷慨大方,更比不了他的富庶,一下子让他们拿出那么多银两,如何都是肉痛的。好在付氏的“义举”二字已不由分说的把他们架在道义的火焰上炙烤了,古会长一咬牙索性不再犹豫。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方才是咱们一时糊涂了!将军说得句句在理,没了晔城咱们就没家了,还经营什么?!既如此,咱们回去商量一下各家具体出资多少,不日便悉数将钱银上缴。只是,呃……二位大人承诺给咱们的实惠,千万要兑现才好!”

看来见风使舵也是这位古会长的看家本事了,瞧他那话说得,可不是他哭穷叫苦的时候了。临了还不忘教对方再做保证,真是周到!

“诸位大可放心!我们将军向来言出必行!”思道应声接住了话,他今日也算大开眼界了“将军大义!属下拜服!属下亦愿奉上一年的饷银,也为这晔城的长治久安尽一份力!”

思道的表态既是出自真心,也是他对赵氏的维护。无论此刻赵氏面上多么淡定从容,他也觉得赵氏是艰难的。那个好心眼儿的哥哥被一帮子人这样“围攻”思道是不乐意的。尽管他与不染一样,认为赵氏没必要承担不该承担的责任。可他却不具备不染的那份坚决。

李思道是很容易受人影响的类型,容易摇摆也容易放弃的类型。如果他一辈子就这么吊儿郎当的过活的话,这样的性子倒也伤不到他什么。可惜,他即将受报。往后,他命中的每一分悲苦,都与他这种性子撇不开关系。

“如此甚好!”赵氏道。

说好的宴饮到底没能摆上桌,经历了这番较量,员外老爷们哪还有心情吃饭。他们得到承诺后,礼貌的寒暄了几句就告辞了。将军并未挽留,因为一顿饭可兜不回自己的“罪过”。他再度恢复了和善面孔,吩咐不染把众人好生送出府。

这些人出了前厅没走多远,便于一僻静处不约而同的恭维起李小妖来。如同荼蘼告诫的那样,长随小厮说来不过就是个贴身侍从,但重要性可不容小觑。

古今中外有能力坏事的,除了自身的愚蠢与贪婪之外,剩下的多半要归功于亲信这种角色的存在。能被请来“宴饮”的员外们怎会不懂这个道理?他们今日之所以被打个措手不及,还不是因为自己上头没人么!在他们看来,打通李小妖这个关节,才可说是真正有了保障。

“小哥儿生得贵气十足,难怪这么年轻有为!瞧着将军甚是器重您,咱们仰慕您这样的贵人,还望与您多修亲睦!”众人面上堆着笑,边说边暗暗往不染手里塞银票

“您日日在将军身侧,自然知道池中翻起了什么水花儿,咱们日后还得仰仗您多多提点啊!”

这不是撞枪口上了么!李小妖正愁有气没处撒呢。他翻起脸来有多么不客气诸君是知道的。这不,只见他满脸嫌恶的一甩手,甩得银票漫天飞舞。他往边儿上一挪,连踩都不愿踩着那堆粪土。好像只要一挨上整个人都要臭了似的。

诸大员外心中一惊,慌忙收拾着散落一地的票子。

李小妖把手一揣,冷冰冰教训道:“亲睦怕是修不到了!将军心思深沉,平日里少言寡语,从不多说半个字,且御下甚严!我就是有八百个胆子也不敢替各位仔细什么水花儿!”不染说罢把他几个甩给了路过的小厮,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招人烦二人组与昨日一样留在府中用午饭,思道倒是挺安静,付氏正视了自己的无用后心中也算敞亮了,加之问题得以解决,他索性喜笑颜开的夸赞起了赵氏。

赵氏听着那些好听却没什么用的赞美,脸上保持着的微笑里,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席间付氏自顾自喝得酣畅,没多久就醉了。最后还是思道给他送了回去。

此后,赵氏的兴致一直不高,躺在书斋的榻上假装小憩,假装到腰骨发酸。眼见日落西山了,他独个溜达到了园子。那一坡的木兰已然枝繁叶茂,油嫩的新叶透着半绿半黄的乖巧颜色。静默默的立在那里已是一种安慰。

赵氏往树下一坐,背靠着树干闭上了眼,如同他小时候常做的那样,仰着脸感受夕阳的温暖。直到眼前渐渐泛起一片橙红,他的心才随之安静下来。

“银子有了,这事相当于成了一半,将军怎反倒不高兴了?”

李小妖鬼神般的找到了赵氏,像是寻着他郁郁寡欢的味道而来的。不染站在赵氏身前低头看着他,并无意打破这种居高临下。

赵氏闻到了那小妖身上的香药味儿,睁开眼,发现他逆着光,自己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不染,你觉得吾为人如何?”

“你…… 将军是君子。”

“你没看到我卑鄙的威逼人么?还君子~”

“你又不是为自己!”

“其实我很清楚,不应该对旁人诸多要求。他们到底没义务分担这些。无论为了谁,我也是仗势欺人,像个拦路打劫的悍匪,不堪得很!”

“将军,你不能既要又要,这世上没那么多两全……”李氏一针见血“有些手段当用就要用!否则难免落入只会叫无奈、喊头痛的境地。将军这样的若还算不堪,那我这样的,还有什么脸面招摇过市?”

“呵呵,你…… 很好…… ”

“嗯!那我说的话你要听!你动不动就为难自己的毛病,得改!可知道了?”

“知道了…… ”

“你别敷衍,要真的改才行!”

“呵呵,你也越发的啰嗦了呢!”

“何止要啰嗦,你若不改,就不给你饭吃!”

“不吃就不吃!呵呵呵”赵氏的眼睛又能看清不染的脸了,他腾得站起身,又能面对面的威胁人了。

“那不成!我都做好了,快回去!都放凉了!”

李小妖不重也不轻的推了赵矛盾一把,赵矛盾便乖乖巧巧的朝前走了。夕阳的余晖恣意洒落,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画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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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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