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自明日起你便不用跟着我了,直接去哥哥那里报道就好。”吃过饭,二人未多做逗留,一同回了温雅轩。

“嗯……将军,其实我觉得吧,我学会做生意也没什么用,天下的账房多了!哥哥忙不过来请些人来帮手就是了,何须非得用我?”不染自觉受不了这份即将到来的分离之苦,一转眼珠儿,又打起了退堂鼓。

“学会做生意也没什么用?!天爷!您这是采信了哪位大家的歪理邪说?我就问你,将来若你自己出去开铺子,两眼一麻黑,可是为了图个家财散尽?”

“将军以为学会经营生意就能做好了吗?您呀,出身权贵……噢不!出身高贵。您想做什么买卖自然没人敢处处设限,算着年年从中捞一笔陋规,更不会有人敢往您家铺子头上乱摊派,或找您索个节仪什么的,这买卖做起来自然顺风顺水。善经营只是锦上添花而已,背有靠山无人敢祸乱才是关节!

莫说我没有意愿开自己的铺子,便是有,我又哪来的靠山?况且,我在塞外经历了那一番之后,只想简简单单的过日子,不想走那么多脑子、费那么多心思。太累!要不,您还是饶了我吧!”

不染长篇大论的时候一直留意着赵氏的表情,他特意装得可怜巴巴,尽量说得委婉以免触怒赵氏。

“岂曰无靠?吾不就是你的靠山!你既不愿科考、从军,也不愿学经营,那你想干什么?守着那几个例银伺候我一辈子?”

赵氏虽独断,但如无必要,也不至于非做牛不喝水强按头这样的蠢事。他实在是有自己的苦衷。他心爱那小妖,想得又比旁人长远。他知道有朝一日自己总要回到墨都,回到国公府。自己那位父亲不仅是个积极拥护礼教法度的权贵,更是个果决狠辣之人。赵氏怕他一旦察觉自己对不染的情意,就会毫不犹豫的对不染下手。

眼下的赵伯渊尚缺乏搞对立的资本,他的思维也始终固定在迟早要与不染分割干净的层面上。如此,及早教会不染靠自己立稳脚跟,才显得尤为不可或缺。

“将军给的例银可不是几个!存起来也是好大一笔呢!足够我使了,何必麻烦!”不染就不死心。

“不许顶嘴!我看你呀,说好听些叫淡泊名利、知足常乐。说难听了就是懒散怠惰、胸无远志!你这样不好!况且,就算你一辈子在府里当差,也是要有能降人的本事的。好像哥哥那样帮我经营着偌大的家业,不好么?你听我的,不会错的!”赵氏真可谓是语重心长、爹味儿十足啊!

“哎呦喂!铺子里不是有那么多账房先生么?干嘛非要我去,多此一举!”不染在做最后的挣扎。

“怎么说多此一举呢?自上而下每个关节都要有每个关节的人手。掌柜是掌柜、账房是账房、督管是督管。你是不知道,多少掌柜联合账房把买卖做成了自己的!无人督察可还得了?你也好、哥哥也好,去了也主要都是干这个!再说了,哪个主君不培植几个心腹帮自己办事?就算没有公职在身,吾一个坐拥百城千铺、万顷良田的大东家,难道还要亲自下场料理不成?!”

“有这么大么?将军的家业?!”这百千万一出,听得不染瞪圆了眼,大为惊叹。直怀疑眼前坐着的到底是个人,还是座金山?

“吾就打个比方!”财不露白,赵氏又冒失了。

“噢!”不染行将就范,不过这小妖精可精得很,他才不会放过这么好的一个讨价还价的机会

“将军,我若好好去学了,您能不能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

“什么?吾为你铺路,你还与吾谈条件,不识好歹!”

赵氏一口茶水还没咽利索,连忙在心里恨恨了一句。他到底是没遇见过这样难缠的小妖精,遂忽觉人生艰难,脑袋直嗡嗡。

“且说来听听。”赵氏强压郁怒道。

“也没什么,就是,将军以后别拦着我学做菜了成么?”不染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儿,有些不好意思的问。

“呵!你就那么喜欢下厨?”赵氏欲哭无泪。

“嗯!!”不染心强志坚。

“随你吧,吾乏了!你去吧。”

“还有还有!”

“还有?!你这厮,真是得寸进尺!”

“不是的!将军莫要折煞人了。我就想问问,在温雅轩辟个小厨房出来如何?”

“那么大个厨司还不够您折腾的?”

“厨司离温雅轩太远,尤其冬春时节,饭菜提过来都不热了,滋味不好了不说,总吃半冷的饭菜,您肠胃不难受么?若是有个小厨房,直接做了热乎乎的饭菜来吃多好呀!”

将军老是记着不染的手被食盒勒的发白的样子。单凭这一点,便足以让自己准了这提议了。可赵氏这个人实在也是机灵的,他做了那么多年买卖,又岂不知讨价还价的乐趣?他一扫之前的颓势,瞬间来了劲,随即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弄个小厨房还要兴土木,麻烦得,不准不准!”

“不用的!温雅轩那么大,还连着个跨院呢!就在那跨院里我瞧了,有间房还空着呢,正合用!只消起个灶就好,一点儿不麻烦的!”

不染恳切的呀,眨巴着自己泛着柔情的大眼睛,双手合十,上下不住的搓动,照这么个央告法儿,别说起个灶了,起座城也不在话下啊!

“跨院那间房我还打算放兵器械甲什么的呢!所谓曲不离口、拳不离手,我们习武之人是一日都不可懈怠的,我休沐时正好就近拿出来练手,也省得劳累慕松大老远的来回跑,你给我占上了可还行?!”

赵氏说这话的时候,摆出了一副细细思量的模样,顺便还彰显了自己作为一个厚德的主君,体恤奴仆的崇高。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似的。

“放兵器?在自己院子里?那怎么成呢?煞气多重啊!不好不好!我看,还是弄小厨房吧,烟火气足,日子指定越过越红火!将军吃上热乎饭,肠胃舒服了习武也更得力呀!兵器还是放库房吧,那位哥哥体力非凡,想来也不在乎偶尔跑几趟的!将军,就起个灶吧,求您了!”

“求我?求人是这么求的么?不得先说上几句好听的?”

“好将军,威武神勇、天下无敌、救苦救难的好将军,求求您,给起个灶吧!”

“这谁不会说啊!你这嘴还是不够甜,脑子也不好使!这称呼首先就不对,不准不准!”

“称呼怎么不对了?”

“你该叫‘哥哥’!”赵氏笑得像个痞子。

“我叫不出来!”不染拒绝得十分干脆。

“叫旁人叫得那么顺口,到我这儿就不行了!”赵氏这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只见他往椅背上一靠,土匪头子似的威胁道:“你可想好了!今日若不唤我声哥哥,便什么都不要起了!”

“你强人所难!都是为你打算的,你不领情就算了,还为难人!哪有你这样的!”

李氏这是现原形了么?真是厉害得要命。或许他是太委屈了吧,“哥哥”这个词是有象征意义的,叫了就是认下对方是亲长,再无其他可能。不染待赵氏怎么会是哥哥?他叫不出口其实还挺正常的。

“这教你说得!”不染一恼怒,赵氏就有点儿怂了“左右你眼里热乎饭比什么都要紧,得了!你看着安排吧,我不管了!还落个我为难人!哎呦!”赵氏嘟嘟囔囔的,说罢就往卧房走了。

他的背影里有两份怯懦、三分不服外,加五分遗恨。自己不过想与那小妖亲昵些,可怜他只敢将此念想落实到称呼上。怎料婉约到这个地步依然没能如愿。

他自觉无奈,只好埋怨不染不解风情,他既不知道那小妖在心意上已与自己保持一致,也不知人家根本不像自己这样畏缩,不染的热烈,只等一个机会便会爆发。

翌日,那小妖正式开始了长达月余的求学之路。月余显然是不算长的一段时间,可架不住咱们得李同学夜以继日精进不懈。他想着基础知识自马虎不得,必得花心思花时辰去学,没有捷径可走。他从不乏对自己的自信,在求知方面则更是如此。

用月余的光阴夯实地基,搞定书本上教的对他来说已绰绰有余。至于书本之外的探索,总要结合实践慢慢深入,那是需要悟性且欲速则不达的一种积累。简言之就是能速成的要速成,其他的回头再说!

月余是他给自己定的一个期限,或者说极限——忍耐每日只能与赵氏晚饭时见一面的,最长的极限。

为了能尽快回归自己的本职工作,不染拿出了儿时在了业寺读经的劲头。他的这种精进实话说,恐怕连素来上进的赵氏也要甘拜下风。

幼时的不染偶然读到了其父进香时,从寺中请回的一本《金刚经》,瞬间便犹如进入了奇妙的世界一般,感觉经中的字字句句都闪耀着金色的光辉。直到被掳到塞外之前,大概七八年的时间里,他时不时的总要爬上那高高的凉山山头,只为一睹佛陀智慧的全貌。

对此,不染的父母兄长是全力支持的。所以,尽管李同学平时不怎么参与农事劳动,他的体力和耐力依旧得以在数年的攀登中受益匪浅。这是意料之外的收获,或许也可以说是冥冥中自有安排。如果没有这样的底子,李氏恐怕早已殒身于茫茫荒野。

时移势易,如今这位在塞外的苦寒和仇恨的浸淫下变得身娇体弱的儿郎,起早贪黑的刻苦用功,已不再是受求知欲的牵引,而全赖自己的一腔思念,好一个转变!

却说赵氏看起来淡定自若、一切如常,可他那心却似小草发芽般散乱。他感到了一种深刻的孤独,原因很简单,他爱的人不在他身边。

年少时,每当他在半夜无故醒来,都会起身执一根红烛,逐层将他遇见的每一盏灯都点亮,直到登上淳华楼的顶楼,在一片光明中凭栏远眺无尽的黑夜。

那时的他常感到寂寞,也常怀念故园的春日与故人的笑脸。那时的他还无法区分寂寞与孤独,只觉得两者形容的是同一种感受。

直到不染在自己生命的夜空中骤然升起又骤然隐没,赵氏才开始明白,寂寞只是寂寞,或因无聊,或因冷清。而孤独却是一条翻滚的河流,疯狂的灌满思念在心中开拓的每一道沟壑。尔时,赵氏终于读懂了母亲的背影,也读懂了她夜夜声声泣诉的到底是什么……

然而,讽刺的是,某些生灵的孤独却源自自己没有可思念的人。

如同彼时的不染,抑或在林林总总的花木间消磨了万年的那缕幽魂。他们孤独而不自知,甚或在忙着标榜并不存在的自由。

只有在草原寂静的夜晚,月光射进他冰冷的眸子时;在某次夕阳的碎片或是一阵微凉的风,穿过树梢落进它空无一物的掌心时,他们才能感知到一种名为空虚的东西。顷刻间,压倒一切没有根基的自信心。

孤独是轮回的底色,没有人能够躲开它。你可以暂时无视它,但很多时候,只需要一场短暂的离别,就足以让它突兀而醒目……

赵李二人短暂的分别也是眼线莲闪亮登场的好时机。每日清晨,不染前脚才出了门,那丫头后脚就奔到了温雅轩。

如果说在不染求学这样宽松的当口,向自己的主子汇报情况是轻而易举的话,那么在后来那些不染密集的守着赵氏的日子里,咱们的眼线莲仍能找到机会,在不被逮个正着的情况下,给赵氏通风报信就真可谓是神通广大了。

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在信息的交接方式与交接地点上,这对主仆始终保持着谜一般的默契。

“怎么我自己梳头更衣、铺床叠被这些琐事将军都知道?是不是你说的?”

不染下了学,陪赵氏用过晚饭后回到和雅小筑,一进屋便气呼呼的对着青莲质问。也难怪他心气儿不顺,尔时,眼线莲正无视不染三番五次的拒绝,又在给他铺床呢!看着那小丫头肆无忌惮的划拉着自己的被子,不染简直要气死了。

“什么?”青莲头都没回,捧着香粉盒子正往床铺上吹呢。

“你装的什么傻!晚饭时将军还问我,这些日子黑天白日的习学,怎不用你伺候,缘何非自己梳头发、穿衣裳,还数落我不会享受、自讨苦吃,这种事情你不去说,将军怎么会知道?”

“嗯!可不就是奴说的呗!”

青莲的坦荡是从一开始就预备好的。她不仅接受眼线这个特殊职能,还清楚自己不可能在李氏面前隐秘自己的所为。当然了,她自有应对之法。嘻嘻哈哈、没脸没皮是她在短暂的相处中,总结出的对付李小妖最得力的手段。

不可说青莲不是个奇女子,旁人硬着头皮都做不来的差事,她做起来怎就如此得心应手?

“你跟将军说这些做什么?多嘴多舌的!没得教将军心烦,还害我挨数落。”

“将军问了,奴怎么办?总不能说瞎话吧!奴的月例可是将军给的,奴诓骗谁也不能诓骗将军啊!”青莲义正词严道。

“你还吹那破粉子!呛死人了!我说了多少次了,不用这东西,沾到我身上都是香的!我可是个儿郎,像什么话!还吹!你听不见是吧?!以后不许你碰我的床!”

青莲那话把不染噎得够呛,可他并不服气,还想着怎么占上风呢,于是便找茬儿道。

“破粉子?天爷!这可是将军特意着人给您配的香药。芳香辟秽,还驱蛇虫鼠蚁呢!快入夏了,将军心疼哥儿体弱禁不住邪气,三令五申教奴日日撒上些,防患未然。怕您嫌药味儿重还和了鲜花汁子进去,竟成了破粉子了!将军可吩咐了教奴好生照顾着,哥儿劳心求学,便是使唤奴把三餐喂到您嘴里,也无不可!更何况铺床这等杂事,恕奴不能从哥儿的命了!”

青莲把香药盒子的盖子一盖,回过身理直气壮的驳了不染,顺便还教训了他一顿。

“你出去!”青莲又搬出了将军这尊大佛,李小妖除了吃瘪还能怎么着?

“哎呦,天爷!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青莲不依不饶的,还嘟囔呢。

“你再敢去将军面前浑说,看我不打你!臭丫头!”

不染气急败坏直叫嚣。说来素质跟德行这种东西就如同爱慕一样,须得经历一番试炼,才验得出到底是树大根深还是浮萍一片。这不,眼线莲唇舌随便翻起的一个浪头,就把饱读诗书经典的李小妖的素德掀了个底朝天。

此刻,在不染看来,什么好男不与女斗啦,都是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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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染
连载中终不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