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己未
园子坡上那片木兰栽了有小十日了,可近来赵氏事忙,每日只能在早上出门时,借着微亮的晨曦远远的望上一眼。等他终于有工夫细细观赏了,花也要谢了。
往年的这个时候正是木兰凌寒开得精神饱满之时,而今年许是因为气候偏暖,木兰花外围一圈的花瓣早早就褐化了,耷拉着要落不落的很是颓丧。
赵氏不禁怀念起他幼时来此地见过的那株木兰,高洁绝美、别有风骨。不错,赵氏为了赏花,很小的时候就来过一次晔城。其实,他家乡也有很多玉兰,只不过品种花型与北地的各自差别。他家乡的那些玉兰随顺了南境的温软秀丽,开得虽也很美却总少了些刚劲的味道,就像大多数南境的美人,温柔得过了分。
赵氏犹记得自己从书中的插画上,看到北地硕大美丽的木兰花时的激动。洁白如玉的花瓣、傲然向上的花型,令他莫名的心生向往,以至华陵争奇斗艳的群芳也挽不回小浊哥儿业已出走的心神。
苏公在那个春日带着小浊哥儿如期到达了北地最繁华的所在——晔城。当那个打着喷嚏、流着鼻涕,裹得像个滚圆的肉粽一样的小浊哥儿,终于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盼得一见的,北地灿烂的木兰花时,数里之外的李家村,李载和与成春夏正在为他二人当晚即将订立的终身之盟,各自心怀悸动……
这场远行不仅在小浊哥儿心里描画下了北地酷寒的阴影,还为他日后的爱慕预约了席位。自此,北地卓然独立的木兰花成了他此生的挚爱。
回程的前一日,他流连在了业寺外一株开得格外美艳的木兰树旁,不顾自己害了风寒,偏伸出小手轻抚树干与它依依惜别。来祈福的新妇成氏见此情景,觉得这娃娃可真是痴爱!遂亲手折下一枝花赠与他。不料,小浊哥儿当即泪洒枝头,他不攀折不是因为自己个子小够不到,而是因为爱不忍其伤。
“夫人为何如此?快些把它接回去!”
小浊哥儿一把鼻涕一把泪,急得直跺脚。新妇成氏与苏公见状面面相觑,不禁无奈而笑。他们苦恼于读不懂这份突如其来的悲伤时,在那株木兰树上栖身的某个陈旧的灵魂却陪着小浊哥儿落下泪来。
它本是一位兀自逍遥的神祇,却因自己的桀骜与无情获罪被贬,堕落鬼道。数千数万年来,它曾辗转寄居于无数花木之上,历尽被形形色色的人折下、丢弃、践踏,斧砍乃至火烧。
它被罚经受苦难,直至生起一念真心方可重入轮回。可凭借着冷漠与不屑度过了无数年月的它,甚至连真心为何物都无所谓知晓。它不会想到,在某个平凡的午后,自己会与小浊哥儿狭路相逢,更不会想到,自己能从他滚烫的泪里品尝到爱的甜美。没有一个生灵能像彼时的赵氏那样,让自己在万劫荒芜中,体尝到被珍惜的感动与被爱的喜悦。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猝不及防。
小浊哥儿走后,就在那个春日将尽的时节,那株木兰毫无征兆地枯萎了。那个灵魂一刻也不能再等。思念,自从离别的瞬间起迅速累积到足以淹没浩瀚天地。它期待再次与他相遇、期待再次被他的手轻抚,期待再次得到他深切的爱与珍惜。
它爱上了他。这就是它的一念真心。至此,它的劫数已满,再不必受困于当生,它迫不及待的趟过幽深冗长的忘川,一口饮下了奈何桥边,为自己独留了万年的那盏苦酒。那一刻,它是心甘情愿的,即便知道自己奔向的是另一场浩劫。
“今年的花开得早,败得也早,将军失望了吧!我应该早些去催催的。”不染说着,伸手扯下了一片半腐朽的花瓣,捏在手上看了看后,含着一口怨气儿,狠力丢在了地上。
“无妨。”赵氏拦下了不染重又高高扬起的手“花年年都会开,错过了这季还有下季。”
“错过了又要等很久。”不染还是心气儿不顺。
“呵呵,便等着就是了,恼什么!”
不染面带惭愧的望了一眼赵氏没说话,他能恼什么?还不就是怨怼那花没合你的意么!
“好了,你与些花木较什么劲!午后本地的令尹还要来府中拜谒,他品阶虽在我之下,确是文官,当受礼遇。待会儿你记着亲去门上迎候,好生打点,切莫失了礼数!”
“是!”
吃过午饭将军便去前厅等着了,不染也早早的来到大门口恭敬地候在一旁
“小哥儿先坐会儿,站久了累!小人差个小厮去街口盯着,等人快到了再教您起来!”门上有个姓刘的管事,拿了个圆凳往不染身后一放,一脸营业假笑,显得甚是殷勤体贴。
他是胜柏走之前匆匆雇佣来的,这人挺油滑,到胜柏跟前回话时,也是那副恭顺得不能再恭顺的模样。胜柏赶着去外地公干,来不及多加考察便先用了。却说这个刘氏,平日里看将军带着不染进进出出,且居然给个随从单配了马车,便知将军看重不染。所以在他眼里,不染可是个实打实值得自己礼遇的人物呢。
“不必了,多谢。将军吩咐了不可怠慢!您也去门内再打点打点,万不可有什么不周!”不染婉拒,他的礼貌也是营业性的。
“是!小人遵命!”
未时中,一顶官轿停在了府门前,不染赶忙迎上去,对着从轿中下来的这位父母官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而后说道:“小人是将军的随侍,将军已恭侯大人多时了,请大人随我来!”
“有劳!”
“下官付倾诚,拜见将军!”不染将他引进前厅,他见到将军好不恭敬的行了个礼。这位大人约莫五十来岁,虽已须发半白但身形依旧挺拔且目光炯炯、音声洪亮,妥妥一副精气神十足的模样。
“大人无须多礼,快快请坐!”
“多谢将军!”
“大人请用茶!”不染亲为他奉了茶后,便退到将军身侧去了。
“多谢!”
“吾初到此地不久,对此地知之甚少,听说大人已在任十载有余,往后,吾与大人共治边患,还望大人多多提点扶持才好!”将军简单客套了几句。
“将军言重了!下官既身为此地的父母官,理当全力协助将军治患福民,何来提点之说?!”付氏不无谦逊的答道“将军仅来了数月,晔城的地界便大大的太平了,下官不胜感念!”
“大人过誉!有劳大人与吾说说此地的境况。”
“是!此地虽是边地却依山傍海、物产丰富,自古常与边外有贸易往来,百姓本是衣食丰溢、生活富足的。地理上,晔城处在两大山脉之间,是易守难攻的要隘,自立国之日起已是边陲重镇、军事要塞,只是…… ”付氏说着似有忌惮便住了口。
“大人权当今日是私约,这厅上亦无口舌小人,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哈~”付氏会心一笑,点了点头
“只是我国力日衰,早不复当年。新帝奢靡,自即位以来便大兴土木,致使国库空虚,渐有入不敷出之势,遂于全境内增徭役加赋税,甚至连藩属岁贡都要加到往年的双倍之数,惹得那些汗王领主多有不满。可圣上非但不加安抚反而为显天威禁了各地的边贸互市,正经买卖做不成了,晔城便渐渐有了边患之危,近几年更是愈演愈烈。百姓苦不堪言、无心生计,好好一方繁华就这么衰败下来了,可惜呀!”付氏边说边摇头,满脸就写了个愁字
“还有!将军巡城时当也看见了,晔城的城墙年久失修,虽不至破败但也有了不少毁损处,恶徒自得其便,不说来去自如也差不多了!您看那城门倒是日日都落锁,可与形同虚设又有什么区别?此地已多年无人戍守,光靠衙门里那些衙役捕快,充其量再加些民防,到底也是不中用的!不怕将军笑话,那些恶徒根本不把咱们这些人放在眼里!城郊的百姓就更惨了,光是下官任内便有十几个村庄,上千百姓惨遭屠戮!下官曾几次三番上表朝廷,请派驻军镇守此地,均是石沉大海!
下官听说去年大朝岁,西尽第一大部族来使遭宦官怠慢欺侮,此事惹怒了达拉尔汗王,对方扬言要东征,朝廷有所忌惮才派了将军这样的神兵来此防备。说句不该说的话,咱晔城真是因祸得福,要是没有这一出,咱晔城的百姓真不知道哪辈子才能安生!”付氏的表情从愁苦过渡到焦虑,最后终于停在了庆幸上。
这位大人说来也是不大灵光的,人家要他知无不言,他真就什么都往外说,这世上带面具的人那么多,他怎么也不知道防备。得亏他面对的是赵伯渊,换了别的人,咱还真为他捏把汗啊!
“大人不愧为本地的父母官,为晔城百姓的生计与安危真是殚精竭虑了。吾心中感佩!能与大人共事实乃三生有幸,若得大人襄助,相信晔城边患得治,重现往昔盛景,指日可待!”
“若得如此,下官此生也无憾了!”
将军点头微笑,心下舒畅,他自幼见过不少各路官员,莫不是些场面上的人。他们一个个话虽都说得漂亮,却看不出也听不出个中有甚真心。不像这位小小令尹,心事和情绪都写在脸上,且滔滔不绝的净说些大实话。
实话很多时候都是不好听的,尤其身居高位之人见惯了逢迎嘴脸,听惯了粉饰太平,期望养尊处优的日子愈久愈好的时候,实话就更显得恶心人了。
说不准从什么时候开始,左右,赵氏自年少时就观察到一种异象:做官若想升迁,政绩出色与否尚在其次,会好好说话才是重点,懂孝敬会做人更是必备素质。如付氏这般空着俩爪子登门拜谒高官,还不好好说话的家伙,可说是稀有中的稀有了。但也正是因此,这人在个八品小官儿的位置上一蹲十几年这事,才足以令赵氏心生感佩。
将军把付氏留在府中宴饮,席间二人从时势民生聊到个人志向,聊得别提多投机了。付氏快人快语,十足的性情中人。他似乎根本不懂什么叫曲意逢迎,也对升官发财不感兴趣。他很好的诠释了什么是爱民如子,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让百姓受益。赵氏喜欢他的性子更欣赏他的为人,无需酒过三巡便已与他称兄道弟了。二人还相约明年立春之前,必将城墙修复,还安于民。
四月初一,辛酉
随着胜柏的归来,那小妖的悠闲日子可说是告一段落了。博雅居里早早的备下了一桌素斋外加几道山珍海味,是给胜柏的接风宴也是不染的拜师宴。只是这对未来的师徒尚浑然不知。赵氏最喜欢搞这种突袭,虽然在他自己看来,这叫惊喜。
“你还没来过这院子吧。”赵氏今日回府后走了另外一条路,一条偏离温雅轩与和雅小筑的陌生的路。
“嗯!这里是?”不染忽觉大是不祥。
“这是胜柏的院子——博雅居。你以后要常来了!”
“……”不染无语。
“将军来了!我走这些日子您可还安好?”一个眉清目秀,看着就这么清爽的男子,见了将军赶忙迎了上来。他自带一种教人如沐春风的气质,笑容温和且干净,此人便是胜柏。
“我自然是好的,只是辛苦了哥哥!”
“哪里话,应当的!”
“问好啊!”赵氏回身对不染吆喝道。
“噢!胜…… 小人不染,问先生安!”
“小不染,你好呀!”胜柏笑眯眯的,用一种哄小孩子的口吻道。
“哥哥入座吧。”赵氏招呼胜柏坐了下来“见哥哥一日忙过一日,我心疼得很,遂挑了个聪明的,想请哥哥教教他,他日也好与哥哥分担些。”
“那可再好不过了!难得有你瞧得上的人。教会了他,我也好喘口气了!”
“哥哥方才还说应当的呢!敢情是客套话!”赵将军不知怎的突然变成个小屁孩儿,佯装气鼓鼓的怨道。
“不是!我倒想全帮你料理了,奈何心有余力不足啊!买卖铺那么大,你和枫哥哥也顾不上看着,我一个实在吃不消。好在你肯体谅,不然,我早晚要去找姐姐搬救兵的!”
“哥哥还是听不出玩笑话,痴的!哈哈!”
“这不能怪我!你都多久没与咱们玩笑了!还是这样好,伯渊,你还是这样顽皮些最好!”胜柏说着,笑得慈祥。
这俩人不知算是叙旧还是逗闷子的工夫,不染除了忙着脸上笑嘻嘻心里哔哔哔之外,也顺便刷新了自己对赵氏的认知。初见时赵大将军可真是威武冷峻,接触一阵子人家又温厚柔和起来。再之后可不得了,三天两头婆婆妈妈的像个小娘子,而今突然又顽皮了。不染不禁想知道,赵某人还有多少张隐藏的脸孔是自己不曾见过的。
赵氏身上有那种非常典型的,备受宠爱的老幺气质,不染据此推断他一定有任性和霸道的一面。他想得没错,他的推断很快就会得到验证。
“哥哥尝尝这道冬菇酿豆腐,这厮自创的菜式,说是用了八种菜蔬、菌菇吊汤烧汁什么的,尚算可口,只是不知厨司做得如何。”
“瞧着就费工夫费心思!这么小一颗冬菇,还能酿进豆腐去…… 嗯!甚好滋味!真是小不染琢磨出来的?”
“可不,这厮最爱在灶前忙活,每每为了一餐饭自讨苦吃!哥哥是知道的,我最不挑剔口味。起初我劝他与其折腾这些不如学些本事,他还听不进去呢!”
“好家伙,大人这是在告状么?好不幼稚!”不染哭笑不得的,斜眼望着赵氏,在心中暗想。
“你看我作甚!顶聪明个小子非说瞧本儿流水账便觉头疼!说得过去吗?我可都是为你好!”
“呵呵,主君,人各有志,您别是又为难人了吧?”都说听话听音儿,胜柏这句的重点就在个“又”字。看来赵氏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强人所难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哥哥怎么也这样说?!吾真是搞不懂,有甚了不得的好处教他对煮饭烧菜这事乐此不疲!学经营有什么不好?吾怎么为难他了?吾是为他计深远好不好!”
赵氏的想法很合理也很现实,他认为一个人想安身立命总要有一技之长才行。他从小跟着苏公耳濡目染,自然不觉得看看账本、做个经营决策有什么好让人头疼的。相反,这行当在他看来不仅有趣不费力,还很好赚!比起整日浸在油烟里,心劳身苦的倒腾三餐饭食不知要好上多少。当然了,且不说不染需不需要赵氏为自己打算,他无视个人志向,非要强迫他人接受自己的安排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十分不可取的。
“呵呵,也是的!”胜柏又慈祥地笑了笑,对小浊哥儿的振振有词表示了认同。成就赵氏的独断,胜柏显然是出了膀子力气的。到底能与那小霸王辩上一辩的也只有荼蘼娘子了。
“我都答应来学了,将军就别抱怨了,快吃饭吧,都凉了!”
“你要用心学才好!”
“嗯知道了!”不染真是好生无奈,他本想装装样子就得了,可瞧着赵氏那咄咄切切的劲头,他就既不敢敷衍也不忍敷衍了。
“知道就好!”
“先生也吃素吗?”不染观察了胜柏一阵子,见他一直不碰肉食便好奇的问道。
“是呀!”胜柏和气的答道“小不染,你能不能别唤我先生,怪别扭的。我听将军说你今年才十六,我虽年长你九岁,但也请你随将军唤我哥哥吧!先生先生的叫着好显老!呵呵。”
以胜柏的地位倒是担得起这声“先生”的,可胜柏觉得自己还是个小伙儿,且能蹦跶着呢。即便自己早成了商行里的权威,但他可不想在二十五这么个不上不下的年纪,早早的就被定义成了“先生”
“是!那哥哥吃素是因为将军吗?这院子里该不会就我一个吃肉的吧!”
“咱们将军吃素是因为慈悲,我吃素是为了脑子清楚!”
“啊?”不染不太明白。
“食肉者多悍勇,食素者则多智。我整日同那些繁复的账目和猴儿精猴儿精的人打交道,若是头脑不清明如何能把差事办好?既然饮食可调节情志心性,也算有条捷径可走了!”
“可哥哥不馋么?”
“又不是没吃过,馋什么!饮食也不过是为了养身命好办事,总不能活着就为了吃吧!那也未免太……呵呵。”
“天爷呀!哥哥真奇了!我就是俗人一个,我可忍不了!”那小妖说着把一大块虫草酱鸭塞进了嘴里。
“哈哈,这小家伙真有意思!”
“呵!可不!”
赵氏打从不染脱口而出那声“哥哥”时,便有如遭到了暴击。从前,那小妖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凭一句规矩尊卑便堵死了自己成为他哥哥的路。而今倒好,论尊卑,你一个小小厮还能尊贵得过将军府的外务统管兼主君的异姓兄弟?论规矩……哪还有什么规矩!说到底,赵氏此刻对不染有再多的不满,也就是因为一样——嫉妒。
“呵呵呵~”不染对赵氏的心理变化浑然不觉,还傻乐呢。
“还好有哥哥给我管着这偌大的家业,不然哪儿来的银子给你买肉吃!往后,你得跟哥哥好好学,长了本事,才对得起你嘴里那块肉!”赵氏斜着眼睛瞥着不染,阴阳怪气道。
“嗯,遵命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