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不染的那方院子在后宅深处的一片竹林中间,最是清幽隐蔽。和雅小筑是幢二层小楼,加上配房总共九间屋子,就住他一个人。他总觉得瘆得慌,便同赵氏说了一嘴,想搬去温雅轩方便随时听候差遣,也省得晚上吓得睡不着觉。

那小妖什么恶劣的环境没经历过,和雅小筑的清幽怎会吓得到他?他非要这么说自是有私心的,可将军听后就放在了心上。

赵氏幼时在苏园住的院子是苏公的书斋改建的,地方不大却很温馨。后来,他被赵元枢接回墨都,住进了国公府的淳华楼,那个地方虽然很高大上,却一点儿也不讨赵氏喜欢。白日里还好说,几十个家仆侍婢事无巨细的操持着,多少落个热闹。可到晚上众人散去,除了守夜的几个小厮,偌大一座院落,黑漆漆一幢楼里就只剩赵氏和丹枫两个喘气儿的。说起瘆人,那可比和雅小筑有过之而无不及。

少年时的浊哥儿有一阵子一到晚上就缠着丹枫不让回房“再下一盘,哥哥,就一盘!”这是他那时候最常找的借口。

丹枫很心疼,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有多勇敢,什么样的恶人浊哥儿都不怕,可他怕空旷寂静的夜,也怕黑暗中孤身一人。丹枫从不揭破他的脆弱,每每故意举棋不定,陪着赵氏直到他困得睁不开眼,倒在榻上沉沉睡去,才会回自己的房间……

赵氏私心里并不喜欢太大的院子,或者说一个人住太大的院子。他天生喜欢热闹,每日跟合意的人凑在一起他才会有安全感,才会感到幸福。

幼时他身边总有好多人,有外祖和母亲、有丹枫、胜柏、荼蘼,还有老徐。这些人从前日日都挤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时而各忙各的,时而凑到一起说笑闲谈,他们甚至会围在一张大圆桌前一起用饭,就像一家人那样。

小浊哥儿是这个家里的老幺,是众人的焦点,是被温暖包围着的小可爱,也是敢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的憨勇小儿郎。

可当母亲与外祖相继离世,赵氏身边的人就变得越来越少。随着他迁回都城居住,他就又变回了国公府里那个身份尊贵的公子。除了丹枫,赵元枢不允许自己高贵的儿子整日与一班奴仆混迹在一起,老徐、胜柏和荼蘼从此便不得再与赵氏同吃同住。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老老实实的守着国公府森严的规矩,守着主仆界限乃至自己的本分,上该上的饭桌,住该住的院子。

其实,赵元枢本也不会对丹枫法外开恩的,他只是架不住自己小儿子的威逼。当他准备把从苏园跟来的这些人都发卖了,重新安排仆从给浊哥儿时,浊哥儿扑通跪地,从淳华楼直跪到了家祠,连着跪了三天三夜,用一种不如愿就要跪死的劲头……

再后来,他从了军,成了镇守边疆的大将,正经八百的主君。那道无形却清晰的主仆界限,也犹如这世上诸多严苛的规戒一样,彻底蔓延到赵氏成年后生活里的每个角落。与此同时,温雅轩也已不复往昔,除了名字,其他的都起了变化。

赵氏非常能体谅不染口中的瘆得慌,可不染只是个随从,而自己则是他的主君。成年人的世界里,那是天与地之间的距离。有资格与赵氏同居一处的只有他未来的夫人。至于婢仆,无论是亲如手足亦或被暗自爱慕,都是制度里的下人!许他们单独立院居住已是主君赐予的无上荣宠,如何再奢望在主君的居所内,有他们自己的一间天地?

荼蘼无疑是这种阶级制度的拥护者,她本就不赞成包括她自己在内的下人独居。国公府的教引嬷嬷让她彻底认识到了自己的身份,尽管她待赵氏依旧真心实意,但在国公府那位嬷嬷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她的这份真心终于还是掺杂进了高低贵贱的概念。很难评价荼蘼到底是贵在自知还是天生古板,总之她选择了屈服于现有的制度,积极的批判赵氏不定时发作的,种种脱轨式的不当行径。

赵氏这个人看起来并不像是个会挑战权威的家伙。可那也只是看起来。既有制度下的很多规则赵氏都不认可,比如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不管是丹枫、胜柏、荼蘼,还是外头的芸芸众生,赵氏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比他们高贵的,他觉得自己只是幸运,生来便占有了丰富的资源。他幼年时,苏公已经充分向他展示了平等和睦、友爱真诚的力量,而赵氏也理所应当的认为,那才是人与人之间最佳的相处方式。

所以,对于荼蘼的规劝也好、纠正也罢,他都是时听时不听的。赵伯渊根本就不是会乖乖顺从的类型,如同邬延珍与苏挽。这种暗戳戳的叛逆和倔强在代际之间稳定的遗传。只不过,赵氏的叛逆更多的只针对自己的父亲,而他在某些方面的倔强也没有自己的外祖母或母亲所表现出的立意正确。

结果,赵氏的人生越来越多的体现出了一种矛盾,他既不能像荼蘼乃至他的同胞兄长赵无沄那样,心安理得的遵守既定的规则,安享太平。也没能反叛得彻底、避免倔强的失准。这使他无法获得哪怕只是相对的自由,也终将让他的人生蒙上无比可悲的阴影……

不染一进院门就发现廊檐下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或者应该说是一个青年外加一个女娃子。

“你们是?”

“小人慕楠,奴婢青莲,给将军和小哥儿请安!”二人齐道。

赵氏前几日问了荼蘼,府里有没有机灵活泛的人可用,荼蘼便向他推荐了青莲。那小妮子眼色一流,伶牙俐齿,机灵活泛自不在话下。荼蘼留着她本来是给赵氏将来的娘子用的,可一听赵氏踅摸这样的人,她也没吝惜,挺痛快就给了。

青莲与慕松一样,都是荼蘼亲自拣选且颇为认可的得力人手。那小丫头年方十五,长得小巧玲珑,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看起来可不要太普通。她虽年纪不大,为人处事却很有自己的章法,随机应变会办事,懂人心也擅把握分寸。

都说人不可貌相,这话用来形容青莲再适合不过了。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丫头,往后与不染的日常斗法,每每败下阵来的竟多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小妖物,还真是教人意外呢!

至于慕楠,他与不染年纪相仿,手脚勤快,中规中矩的一个小厮。大体上跟慕松类似,只是没有慕松那么沉闷,脸上总是明媚的。

赵氏问荼蘼一并要了这两位,说是想安排到和雅小筑伺候,噢不!是照顾不染。荼蘼听后立刻皱起眉头,差点儿就要发飙。奈何,赵氏专横起来她是压不住的。人家只用一句“姐姐莫把那些陈腐的规矩太当回事,也莫理旁人的闲言碎语,吾府里的事吾说了算!”便打发了荼蘼,怼得她张口结舌,无话可说。

“将军这是干什么?”

“你不是说这院子瘆人,自己晚上吓得睡不着么!找两个人陪着你,顺便帮你料理料理这院子的粗活细活,照顾你的起居,你也好腾出手专心替我办差。”

“什么?这怎么成?!这院子没什么活儿,我自己都能干!哪有随从还需人照顾的,说不过去!”

“给你用就用!越来越磨叽了!”

“不是!我真不能用…… ”

“你再推三阻四,吾可要恼了!”赵氏那个厉害,说罢一甩脑袋,又背起手大摇大摆的走了。

“哥儿!哥儿就别跟主君犟了,主君这么安排自有主君的道理!那盒子看着怪沉的,哥儿别抱着了,给咱们吧!”青莲趁势截住了不染,一通教导。

“呃…… ”不染有点儿懵,他还没想起说什么,慕楠便拿过了他手里的仨大盒子。

“哎呦,主君都走远了呢…… ”青莲故意嘟囔道。

“将军!等等我!”不染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去追自己那位既体贴又傲娇的主子去了。

不染又陪笑脸又说好话,总算哄好了赵氏。待吃过晚饭,他忙慌慌的又找去了荼蘼的院子——娴雅居。

他倒是会做人,与荼蘼讲了自己觉得将军教人照顾他这事不太妥当,希望荼蘼能劝赵氏收回成命。荼蘼在心里直苦笑,谁没劝过似的!她也只能搬出了将军打发她的那套说辞,打发了不染。

这小妖顺便问出了园子管事的下落,他既不顾已近人定,也不顾对方是个女子,这个时辰找去多有不便。横竖赵氏随便找个茬儿,他也不得不在意的。他与来给自己开门的小女使说明了来意,站在院门口不多久就等到了樱兰。

这女子打从出来到跟不染对话期间一直低着头,他虽比青莲还年长一岁,却一点儿没那小丫头的冲劲儿。她十分腼腆,身为女子该有的矜持与温柔她分毫不少,可说是将军府里,最符合世俗眼光的娘子了。

荼蘼拣选人手,一看品行、二看个性,第三才是办事能力。她认为男子女人都应当稳重、德行无亏、规矩踏实,能靠得住最要紧。有聪明才智,能体察主上的心意,沟通起来不费劲一样不可或缺。至于能力,各人禀赋不同,只要有能降得住人的本事都是好的。能让荼蘼看中的,必是方方面面都出挑的人,可是这个樱兰怎么看都太过寻常了。

单就不敢抬头看人这点,在旁的掌事眼里或许叫恭顺,但在荼蘼眼里,若非此人心术不正,便是过于唯诺卑微。无论什么位置的人都要有自己的钢骨,这是荼蘼小时候从主母苏挽那里耳濡目染到的秉性。

太软和的人不仅好拿捏更易摆布,关键时刻是撑不起来的。所以,樱兰这样的娘子只能被安排在轴心之外。将园子管事这个差事交给她,也纯粹是因为她对草木的熟知,和她善于培植的好手艺。

“这位姐姐,我想问问,园子里的花木到底什么时候能栽上?主君觉得没看头已经在催了。”不染尚算客气的问道。

“回小哥儿,苗木良莠不齐,拣择起来费了些时日,请小哥儿禀明主君,明日便有数十棵木兰运到,晌午之前坡上便有光景了。”樱兰细声细气的作答。

“那就好!旁的花卉也请姐姐紧把手,那园子除去坡上还好大片地方呢!”

“小哥儿有所不知,如今时气忽冷忽热,耐寒的种属移栽得正当时,旁的则不好操之过急,否则他日既不好成活,也很难开得繁盛,总要等到得时才好。”

“那姐姐看着安排吧,明日的差事务必办好,各色玉兰可别掺杂着栽,将军偏爱纯色分明,不喜无序。”

“是!”

“明日有劳了,姐姐回吧,我走了。”

“小哥儿慢走!”

不染走后樱兰总算抬起了头,她脸上泛着红晕,激动得微微颤抖。她每日都要到园子里去料理,土地虽已化冻但多少还有些应硬,她能支使的小厮有十几个,翻土施肥这样的重活,实在无需她亲自上阵的。她之所以每日都来,只为看某人一眼。

那日,她在园子制高点的角落规划各处都该栽些什么,正巧赶上将军和不染回来。当时日头已经西斜,阳光泛着橙黄洒在他们每日出入的必经之路上,她先是瞧见了将军,他俊朗的面容、挺拔的身姿以及尊贵威武的气势都让人印象深刻,但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布衣少年才是樱兰的一眼万年。

自那日起,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子便爱上了不染,深深的且静默的爱上了他。不染今晚的突然造访,对樱兰来说无疑是一场天赐的恩惠,可她除了好好回话之外,一个字都不敢多说。这虽然符合一个体面女子应有的行为举止,却不免令她自己感到遗憾失落。

她的遗憾是她的羞怯造成的,而失落则是因为那个男子除了询问公事之外,并未对自己表现出丝毫的兴趣与关心。他甚至都没问自己的名字与年纪……

翌日一早,不染照例提着食盒往温雅轩走,里头是他天不亮就起来为赵氏精心准备的一餐饭。这小家伙说来也是蛮倔强的一个人,他宁可被数落也要去那被明令禁止自己去的地方给赵氏做饭吃。其实他知道自己的手艺未必就比得过厨司的师傅,不过,他总觉得自己煮出来的饭菜主打的是一个用心,这是谁也没法跟他相比的。

不染到院门口的时候,将军已经在晨练了。他每日卯中便起床,总期待伺候自己梳洗更衣的是那小家伙。可自打搬到府里他就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赵氏觉得不染八成是仗着有荼蘼和慕松在,总不会让自己这个主君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出门就是了,那家伙反倒有了余闲一头扎进厨司捣鼓。其实,在降伏口腹之欲这方面赵氏已经是个赢家了,他根本不在乎餐食的口味如何,做得用不用心。他只希望不染能老实待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就好。可他没办法直接把话说清楚

“到底怎样才能让他知道,吾更想要的是什么呢?”

赵氏在院子里打拳时在想这个问题、耍枪时在想这个问题、舞刀时还是在想这个问题。他想着想着就瞥见了不染,杵在院门口笑嘻嘻的望着自己,与他那宝贝食盒一起。

赵氏气得直咬牙,他认为不染就是欺负自己好说话,故意折磨人呢!他暗自恨恨道:“又去了又去了!成心是吧!今日定要收拾你!”

赵氏背对着不染,把手中明晃晃的白刃咣当一声扔在了院中的石桌上。照说不染应该能看出赵氏已经不爽了,可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在朝阳下,闪闪发亮的赵氏额头和脖颈的汗珠子上。

“好容易休沐一日,将军怎不多歇歇!”

不染把食盒放在了有悔的刃边,如果他知道赵氏此刻想把那东西劈了,他肯定得把它搁远点儿。不染拿起汗巾就给赵氏抹汗,抹完了头脸又抹人家白皙的脖子。赵氏站得笔直,动也不动一下,眼睛往下盯着这个比自己矮一头,却很会气人的小东西,直微微撇嘴。

“吾乃武将!今日歇歇,明日歇歇,上了战场,敌将恐要对吾说谢谢了!”赵氏翻了个白眼儿,阴阳怪气道。

“呵呵呵,将军真逗!”

“我说,你好歹是个儿郎,老这么弱不禁风可不好!前几日就爬个山瞧给你累得。我这有悔你都拿不住吧,这世上做什么不要体力?你这样不行!在军中学过的,你耍几招给我瞧瞧!”赵氏的飙发的猝不及防。

“我都不记得了,将军先吃饭吧!”不染还是低估了赵氏的小性子,也怪赵氏一直待他太温和,今日不染可有要长见识了。

“吃吃吃!还有没有别的事了?!”赵氏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用自己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瞪着不染,口气硬邦邦的说。

“……”不染慌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一大早就捅了马蜂窝。

“我问你,从前军中的教习都教了你什么?”

“教了…… 阵法、队列,呃…… 还有扎马步。”不染拼命回想

“好!你就扎个马步给我看看!”

“别了吧,我还好多事呢!对了!我昨晚去问了园子的管事,她说今早会到一批木兰,我得去盯着!”

许是塞外那两年的苦日子伤了不染的根本,他回来之后整个人愈发的懒了,想让他主动参与体育锻炼?别搞笑了!他找个理由就要开溜。

“哪儿跑!”赵氏眼疾手快,一把就薅住了不染的后脖领子“栽花木你看个甚!扎你的马步!”又不是他教人家催进度的时候了。

“新做的衣裳,我脚下没跟,摔地上要弄脏了!”

“脏了再给你做新的!”赵氏跟个土豪似的,这俩货折磨起对方来,还真是一点儿看不出,他们是彼此的一眼万年。

“哎呀…… ”不染脱身无望,只得蹲了。

“习武得先打好基础,身手步法什么的左右你也是记不住!你就先练扎马步。手!两手握拳手肘夹在腰间,腿再打开些,脚尖不要内扣!再往下蹲,别猫腰啊!重心再向后靠…… ”

赵氏的手时不时轻轻摆弄着不染那过于不标准的姿势,他的语气又软了,那小妖的顺从就是赵氏专属的平心静气丸儿。

不染照着将军教的,只略略向后压了压身子便瞬间失去了平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石板地硬的,不染捂着硌得生疼的尾椎,歪着头、皱着眉、咬着嘴唇,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里还不住直哼唧。

在场的小厮,不知几时跑来围观的各路女使,还有赵某人全都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听着众人的笑声,不染觉得丢人极了,他顾不上疼,咬着牙起来重新扎马,才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开始两腿打颤,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罢了罢了,赶快起来吧!瞧你也不是这块料子,要是摔坏了,吾还得赔汤药费,你还是去园子看花木吧!”

看见不染的糗样,赵氏又心软了,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识好歹,不染执着于下厨,还不是为了让他吃好点儿,他这么折磨人家,可不是恩将仇报么!

“饭都……冷了!”不染直喘大气“将军……热热再吃!”不染嘱咐完扭头就跑了,又瘸又快的,像逃命似的。

荼蘼热好早饭端到赵氏面前,一碗杂粮豆粥、一张没放猪油的葱油饼、两只香喷喷没半点腥气的秘制卤蛋、三碟子爽脆开胃的小菜,还有果干杏脯、松仁榛果,大枣茶以及一盘什锦小菓子,都是一人份的。

赵氏最近已经鲜少能跟不染一起用早饭了,因为府里的婢仆多了、眼目多了,要守的规矩自然也多了。赵氏轻叹了口气,拿羹匙舀了口豆粥送进嘴里,边嚼边看着空荡荡的对座,头一次希望自己的身边别总这么热闹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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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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