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己酉
说起不染的兴趣爱好,除了料理饮食之外恐再无其他。从前成氏每日下厨,小不染只有在窗口探看的份,他不是不想动手尝试,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他年幼时,母亲会以厨房里又是刀又是火,又是滚水热油,太过危险为由不许他近前。后来他大了,母亲的说辞又换成了“堂堂儿郎不好总混迹在厨房。”其实成氏对妇人下厨天经地义这样的歪理是不以为然的,她只是很宝贝自己的小儿子,舍不得他吃苦受累而已。
将军同样不希望不染老是把光阴消耗在煮饭这件事上。从前在军中时,一眼看不住,不染就要溜去伙房。如今立了府,将军便迫不及待的专门请来厨师主理日常宴饮。他以为如此不染就没理由再为伙食操心了,可那家伙连火头军的手艺都要学,请了正经厨子不是自投罗网么?将军此举堪称失策。
果不其然,不染开始日日缠着家里的大厨教他做菜,今日学清蒸鲥鱼,明日又是素烧山珍,大厨烦了不肯教,他就撒娇卖乖缠得人只好就范。将军对此可看不惯了,私下说了他几回也不奏效,到头来,改变的只是去伙房寻人,还是去厨司寻人而已。
“你这娃怎又来了?!是要抢咱的饭碗还是怎的?”
趁着赵氏聚精会神看棋谱的工夫,不染又来折磨大厨了。
“他哪里是要抢你饭碗,他怕是要到樊楼对面开馆子,抢人生意呢!”赵氏那聚精会神是装出来的,他早打定主意要抓不染个现行,好好教训他的擅离职守。
“哎呦天爷呀!将军您走路怎么没声儿啊!吓死我了!”
悄无声息的出现是赵氏的一手绝活,那师傅膀大腰圆,好大一副身量,竟也给吓得心直哆嗦。不染呢,本就做贼心虚,听见将军的声音,喊都喊不出来了,只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忙胡撸自己的头毛儿。
“正好,您快劝劝这娃吧,他成天往这儿跑,这那都要自己弄!您说,他都给料理了,还要咱们作甚?”大师傅紧接着就开始诉苦。
“你忙吧!”将军歪着头,撇嘴一笑,拉起不染就走了。
“我还有东西要学呢!您别拉我呀!”
将军都不理他,直接把人拽回了温雅轩
“做茶!吾口渴了!”这人往那儿一坐,很有些颐指气使的吆喝道。
不染耷拉着眼皮直撅嘴,谁看都是不乐意。可他还是乖乖给赵氏做了茶。
说起做茶这等高难度的雅事,像不染这样农人家的孩子本是接触不到的,得益于他有一位趣味高雅、博览群书的父亲和一位夫唱妇随、勤俭持家的母亲,不染家中便有了一套东拼西凑,虽不象样却也勉强堪用的茶艺器具。哪怕只得些散碎茶叶,李载和依旧照着书上记录的手法,教会了不染如何点茶。
“将军,就让我去学吧,求您了!”
“那日你做那翡翠圆子咸得跟什么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劫了贩盐的船呢!就这,你还学个甚?别学了!往后不许你再去厨司!什么人干什么事,饮食就让厨子去料理!”
“那日的菜是口重了,可我只是一时失手!您就让我去吧,我好容易才有个机会学些本事!”
不染可心急了,他喜欢下厨,更喜欢为自己心爱的人洗手做羹汤。赵氏这样百般阻挠真是既不近人情又不解风情啊。
“你想学本事还不好办!我给你寻个师傅,就学经营!”
对于职业规划,赵氏有自己的看法,他可不是对当厨子有什么偏见,只是夏虫不可以语冰,你跟他说煮菜烧饭有意思,他是理解不了的。
“啊?经营什么?”
“产业呀!偌大个宅子,百十来张嘴,加上马匹车架,不经营产业,难道全指望我那点儿月俸来养吗?”
“将军是从四品上将军,月俸应该不少吧!府中开销大么?人口是多了些,将军养不起便裁撤些不成么?”
“养是养得起,不过就别指望过得多么滋润了。单说给你做那几身华丽丽的衣裳,或是上樊楼消费,这都不算什么!可我不是只养你一个,且也不能太过厚此薄彼。府里这么些人的吃穿用度、月例节例乃至犒赏、日常园舍的装点维护修缮,还有我自己交际应酬,这么多花销压下来,单靠月俸如何打发?”
“我不吃好的穿好的也可以,月例有多少,乃至给与不给我都认!不是我说,将军使银子可真够大手大脚的。前几日姐姐教我去账房领月例,竟领回来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谁家给仆从派月例使银票啊!多少人辛苦整年也挣不到这么大笔巨款呢!将军府里那么多下人,单这一项开销…… 天爷!这是多少银子啊!”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不染按单价乘上人头儿,险些惊掉下巴。
赵氏的确是个出手大方的,噢不,应该叫出手阔绰。尤其是对家里的婢仆和那些苦命之人,这与他从小所接受的教养不无关系,而这方面对赵氏影响最大的人就非他的外祖父莫属了。
他外祖家世代经商,从来子弟除了识字算账这些基本的,哪个对做学问都不感兴趣。直到苏慎微这里才终于出了个文人。苏公从小好学,加上天资聪颖,没费什么劲便考中了进士。商贾之家竟养出天子门生,这在当地曾一度被传为美谈。
回乡之后他顺利做了个小官,也没忘把家族产业经营得风生水起,他不仅为官清廉,人也正直慈悲、乐善好施。每每搭救起苦难来都是不遗余力的。真可说是个十足的全能型选手,挑不出毛病的青年才俊,那自然是炙手可热,名声在外的。以至于监州大人都没嫌弃苏家除了他之外皆是商籍,竟把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许配给了他。
最难得的是夫妻二人相看两不厌,可谓琴瑟和谐,只是美中不足,二人膝下无子,其妻曾多次要为苏公纳妾延绵后嗣,可熟料,苏公几番婉拒无果,情急之下竟指着天对着地,发誓说自己今生只要她邬延珍一个,如若往后再提纳妾之事,自己就剃了头,出家做和尚去。
邬氏哑然而笑,可笑着笑着就落了泪。她的泪里有感恩,感恩造物教她值遇如此郎君。她的泪里也有惭愧,她恨自己这副不争气的身子,三不五时的缠绵病榻,不好生养,拖累了苏家的香火。
所以,当她年过四十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不顾郎中和苏公的多番劝阻,毅然决然的舍弃了自身安危,冒死为苏公诞下一女。邬延珍说来也是勇毅,若非她敢担当,后头也就没有赵氏什么事了。
赵氏虽只是个外孙,却颇有苏公当年的风范,完美的承袭了苏公的上进、专一、仁慈、有头脑和大手大脚。若再得了他外祖母的真传,能全面的拥有孤注一掷的胆色与担当,便可称是个真正的强者了,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所谓完人。
托苏公的福,赵氏自幼有幸学了不少生意经,苏公既没有亲子,他用心经营了半生的那份丰厚的产业,便都交给了赵氏继承,至于他赵氏本家更是显赫得不行。说到底,赵伯渊的起点很高,他厚重的根基和创造财富的能力,足以支撑起他济世救苦的胸怀和出手阔绰的行为方式。
“哈哈,傻小子,给旁人的可不是你这个数儿!”
赵氏又是话一出口便觉不妥,他府里的下人虽说月例比外头丰厚不少,可跟不染比起来还是很有差距的。赵氏其实是心虚了,他不想让不染瞧出自己待他是不一样的,可自己那张破嘴却屡屡比脑子快,总说些不该说的,想来应是还不适应偷摸的去爱一个人吧。
“那是多少?”不染歪着头,傻傻问道。
“这不重要!你若真为我的荷包着想,学会经营,替我开源也是一样的!”
“将军还是少给我派些月例吧,或只包吃住也行!但别逼我学什么经营。从前,我娘记的日常花销的册子,我瞧着都发晕。学做买卖必得会看账,光想想都头疼,我不学!”
不染已经保持了最大的克制,至少他的语气是柔和的。像他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家伙,换了旁人要操纵他,他早就怼人了。
“呵!多少人想学都没机会!你真是不……”
“禀主君,门上的小厮来报说,霓裳纺的掌柜在外求见,说是之前定的便服已做好了,想亲自给您送进来!”
赵氏无疑方方面面都是出挑的,可他也不是一点儿毛病没有。比如,他多少有些强势,只要自己觉得好的事,无论对方认不认可、愿不愿意,他都希望人家乖乖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否则,他就要闹!这不,他一听不染那话瞬间就不乐意了,刚打算开始自己的表演,那位掌柜的正好就替不染解了围。
“教他去前厅候着吧!”
“是!”
“这事改日再说,可不能纵容你再这么混日子了。”
“我没混日子呀,不就是爱下个厨么!将军也说过,人各有志嘛。”不染据理力争,依旧语气软软的。
“吾懒得跟你矫情!你去前厅吧,记得再做盏茶给人家奉上,大老远的,可是巴巴儿的给你送衣裳呢!”赵氏没好气儿的说道。
“将军不去吗?”不染冲赵氏眨巴着自己迷人的双眼问道。
“作甚?吾不跟着你,衣裳都不会穿了?”赵氏皱皱巴巴道。
“您帮我看看不成么?”不染受气包儿似的,娇气气说了一句。
造物又笑了,赵氏简直是个得力干将,他磨起不染的性子来简直不要太轻松,难为那小妖物居然照单全收。从前,无论谁人甩的脸子,他李不染也是不会去接的。
“罢了,走吧!”赵氏佯装勉强,说罢大摇大摆的出了门。
“瞧瞧!成日就知道围着我和灶台转,这园子都多少日子了还这么光秃秃的,你也不说去催催进度!”
二人走到了中庭,赵氏放眼望去,见自家花园竟不及外头的山间路边有看头,可是给他逮着了话把儿。他停住脚步,回身瞥了不染一眼,把俩手往背后一背,直截了当的就挑起了毛病。却说一个随从不围着主子转围着什么转?一个高阶雇佣工,又哪里需要管园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事!
“我一会儿就去找姐姐说!”不染听出他在找茬儿,驯顺极了。
“你找她作甚?!姐姐还什么都要操心了?你该去找这园子的管事!”赵氏拿起了主君的派头,教训起人来也是不含糊的。
“管事?谁呀?”
“天爷!干脆我替你去打听好了!”
“我会去问的,将军别生气啊!晚饭前我一定问出所以然来!”
“管你要问到什么时候!”赵氏把头一甩,转身又朝前走了,那表情那做派,可真是好幼稚,好欠收拾!
诸君可瞧见了吧,赵氏就是这么耍脾气的。你若不听他的,他转脸就要给你来个样儿看看!他身边的人基本都知道他有这毛病,只不过,除了荼蘼不爱惯着他之外,旁的人,哪怕那个脸比冰山还要冷上八度的苏丹枫也是惯会纵着他的。
那个苏氏是个典型的护犊子,他骄纵兄弟的无限热情,跟他那冷口冷面相比简直是冰火两重天,不提也罢。至于不染,那真不愧是成春夏的亲生儿子,看他迁就赵氏那样子,就能看到当年成氏在李载和面前有多么柔顺了……
“抱歉让先生久等了。”
内宅往外院走本就是一段不短的路,加上这俩人又在园子里耽搁了一阵子,等到了前厅,人家金掌柜茶都饮了两盏了。
“不敢当不敢当!是小人叨扰了,将军安好!”这位金掌柜甚是殷勤,见到将军连忙起身施礼问安。
“先生坐吧!吾原以为怎么也得等上个把月,未曾想这么快便做得了!”
“将军府的差事咱们怎敢怠慢,小人自是得教师傅们优先赶制出来,不好让将军久等的!”
“先生的好意吾心领了,可吾这个人最不喜欢搞特殊,更不想被人诟病吾作威作福,贵坊若然总这般优待,本将往后可不敢光顾了!”将军瞅了那人一眼,笑眯眯说完又饮起了茶。
“啊!这…… 是小人思虑不周了,望将军体谅咱的这份孝心,莫要怪罪才好!往后小人再不敢自作主张了,咱们小店的生意还请将军多多照顾呀!”
金掌柜又站起来了,对着将军作揖赔礼。让将军府的单子加塞儿可是他出的主意,谁成想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若因此得罪了这个财主,自己这掌柜怕是也做不长了。
“好说!吾府里人口多,若贵坊的手艺好,往后咱们四时的衣裳也不必费心寻别家裁了。”
既然人家知错能改又老实听话,赵氏便没继续责难。他说罢还给不染递了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是是!多谢将军!”金掌柜哈着腰,满脸堆笑。他谢得哪是赵氏,他在谢自己的财神爷呢。
“还不快去屏风后头换上吾看看!”将军指了指搁在桌上的三个大锦盒吆喝道。
那小家伙这辈子第一次知道,衣裳还可以用锦盒装。那仨大盒子颜色各异,一个浅粉、一个淡青、一个墨绿,一看就知道里头各自装了哪身衣裳。不染拿起最上头的浅粉色盒子,退到屏风后面换上了这件崭新的便服。
他慢悠悠的走出来,边走边低着头,张开胳膊,左左右右的直打量。他那张面孔,莫说穿身粗布衣裳,便是刚来的时候身上只裹个破毡袄,只要脸没被泥巴糊死,旁人的目光总要落在他的美貌上,妥妥的天生丽质难自弃。如今再得了这锦衣华服的加持,可想而知,此刻的李氏该有多么耀眼。
不染刚一出来,厅上伺候的这些女使就不禁发出阵阵惊呼,个个直勾勾盯着他痴笑,就连金掌柜都觉得自己这眼前,忽然就亮了。
将军瞧见众人的反应,猛一回头,便得见了少年的翩翩风采。他笑了,笑得且痴且甜。方才还在眉间翻滚着的不快一瞬间消散如烟。
“不就是不听话么,不听就不听吧!”赵氏暗暗的这样想着。
“好看吗?这颜色会不会有些轻浮…… 不正经啊?”不染站在将军跟前,有些拿不准的问道,说着还轻轻耸了耸肩膀,可可爱爱的吐了吐舌尖。
“穿到旁人身上或许是,穿到你身上就只有清新脱俗!”赵氏说罢,起身拿起悠长飘逸的发带,系在了不染的发髻上。
不染望着这个冲自己笑得正艳的男子,心中刹那生起了某种确定……
女使们扎做一堆儿,拉着彼此越来越激动,就是那种见到偶像后抑制不住的兴奋。这成功的引起了不染的注意,他浅笑着转过身,礼貌性的朝那些仰望着自己的女使们,点头致了个礼,这群小娘子霎时就乱了套,一个个狂喜得花枝乱颤,贵人府第里女使该有的沉稳举止,半点儿都没了。
见这么些人被迷得晕头转向,赵氏心里怎就生出了阵阵得意。他潜意识里大抵已把不染默认成了自己的。他因此品尝到一种优越感,这是连他高贵的出身、显赫的地位以及山海般的金银也无法带给他的骄傲。而不染——那个美丽的小妖却可轻松给予。
“贵坊师傅的手艺真是一流!”将军赞道。
“能入得了将军的眼,那是咱们的造化!”金掌柜把好听的话,一样说得一流。
“呵呵,来人!带先生去账房领赏!”
“多谢将军!那小人就先告退了。”
“嗯!”
“将军,您先歇着,我也得走了!”金掌柜告辞后,不染抱起那仨盒子也要走。
“干嘛去?”
“去问园子的事啊!”
“那事回头再说,有俩人你得见见!”
“谁啊?”
“先回你院子吧,人该已经到了。”
“又不问园子的事了?”
“你磨叽什么!快走!”
怎么说呢,不染这会儿就挺无奈的。他头一次见识到了赵氏的小脾气以及他的阴晴不定。自己不太敢再违背赵氏了,免得他又闹妖蛾子。不染乖乖跟他出了前厅,山长水远的又往和雅小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