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僧众齐聚大殿之上,不染身着素服跪在父母兄长的灵位前,将军则在殿内的一角默默站着。
境缘法师应不染所求,领众僧齐诵《地藏菩萨本愿经》七遍。因此经乃是佛门孝经,大愿地藏王菩萨,因地发愿救拔一切恶道众生,不染的家人皆死于非命,诵此经超度最为妥帖。待法事毕,不染于佛前将所诵《地藏经》、《往生咒》以及印经、斋僧、布施之功德普皆回向给了法界一切众生,境缘法师听闻后,合掌称扬了一句:“阿弥陀佛,施主善根深厚。”
这场法事整整进行了五个时辰,众人从大殿散去时已近酉初。此间,赵氏的心并不清净,他的目光总不自觉的穿过层层僧众投向那个单薄瘦削的背影。大雄宝殿的庄严、佛眼的慈悲、启迪智慧的经文,统统拽不回赵氏终将为情所困的可悲……
春末的酉初说起来也不算妨碍下山的时辰,可这两个人偏谁都没提这档子事,相反,十分默契的一前一后回了香客寮房。这五个时辰里赵氏思考了很多,关于自己的种种不同寻常。昨夜的对谈,自己的失望也没能浇熄的那份萌动,携手僧众诵经时发出的洪音,共同震开了赵氏长久闭塞的心窍。他终于懂了。自己所有的反常与不对劲皆因他爱上了那个少年。除了惊讶,他只剩惶恐。自己怎么能爱他呢?这太过不可思议。
他佯装淡定,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他不想面对众人的质疑与嘲笑,不想面对父兄的斥责,更不想李氏在这份过于特异的爱慕揭晓后直接落跑。赵氏慌不择路,他能想到的对策,除了遣走李氏之外再无其他。
“不!不可以!”有个声音对赵氏说“继续做个善主便好,只要我不说出来,只要我把握分寸,他就不会知道。谁都不会知道!”
“将军肚子饿了吧?”不染换下素服后看了一眼坐在通铺上若有所思的赵氏“寺里过午不食,这会儿当没有斋饭了,我去要些果子来吧!”不染的问话犹如石沉大海,“将军!”他提高音量又唤了一声。
“啊?什么?”
“我去要些果子给将军充饥。”
“不用,我乏了!这一日太耗气伤神。呃……过往的那些不愉快便让它似殿上的香烟般散了吧,你自去吃吧!”赵氏前言不搭后语的说了一通,随后直接往铺上一趟,紧紧闭上了眼,演技堪忧成这个样子,还怎么指望长久的把握分寸呢?
“我跪了整日尚还有些精神,将军怎会?这就睡了,看来是真乏了。”不染心里边嘀咕,边伸手拉过一床被子,把赵氏盖到只剩个头还露在外面,随后没去找吃的也躺下睡了。
翌日天还未亮透,鸟儿便开始喳喳叫开了。不染睁开眼时,尚未完全走出梦境,直到他转过头看见赵氏,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赵氏此刻仍在熟睡,不染趁机把他仔仔细细的看了个遍。平日里,你只能用英俊去形容赵氏,却很难把他跟美这个字联系在一起。他的美总是隐藏在军人的硬朗里,只有在熟睡时,他的美才会肆意妄为。
赵氏的脸皮虽没有不染的细腻光滑,却也白皙润泽,不像军中大多数爷们儿那么粗糙黝黑、胡子拉碴的。尽管常言道: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赵氏依旧我行我素,他最不喜欢自己脸上不清爽,所以也懒得装相蓄胡须。
他的睫毛又直又长,密密丛丛的像两把小刷子,不染奋力克制才忍住没伸手去拨弄。他的鼻梁挺直中正,鼻头有肉而不削尖,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唇色胜似丹霞,唇肉也饱满得恰到好处。其实,赵氏不仅美丽还很秀气。
“哪个有幸能得如此良人携手一生?”不染这样想的时候,心里泛起一股酸溜溜,也泛起了滔天贪婪。他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轻手轻脚的起身来到屋外,凭栏远眺。
那场雨虽然在昨日法事结束的前一刻骤然停歇,可山中的风却还是冷的。不染知道自己不该贪求一份异常的情感,贪求一个遥不可及的爱人,可他控制不住。他幻想着那人也爱自己,幻想着一种长久的美好即将降临,可他又无比清醒地意识到,那肯定比昨夜的梦境还要飘渺。
对于自己爱赵氏这个事实,他既不吃惊也不惶恐,他只是矛盾。他太想得到,犹豫该不该告诉赵氏自己的想法。可不染也怕吓到赵氏,怕他觉得自己有毛病,更怕他会因此厌恶自己。不染不敢冒险,他害怕失去,这是他的傲慢也对治不了的恐惧。
“还是山上视野开阔。”赵氏的声音又在不染身后响起。
“将军起了,我给您打水洗漱。”不染的纠结只能暂告段落。
“不急,山里冷,这几日你睡得可好么?”
“挨着将军像挨着个火炉似的,丝毫不觉得冷。”
“那你怎么蔫巴巴的,若非身子不爽,便是情绪不好?”
“没……没不好,就是昨日夜里做了个梦,梦见父母兄长身着锦衣,面带笑颜与我挥手告别。我想,他们当已往生善处了吧!我很欣慰……”不染的话半真半假,他昨夜的确做了那样一个梦,一个可以拿来掩盖愁绪的美梦。
“那就好!我想问问你,昨日做的功德,为何不单独回向给你的家亲,反而回向了一切众生呢?”
“经中说【舍一得万报】,所谓量大福大,放下贪着方可积累真实的功德,也只有真实的功德才可利益亡人。况且…… 那一切众生里,必然也包含了将军刀下的亡魂不是吗?若是他们都能得解脱的话,将军便可安心了吧!”
不染说得云淡风轻,话里都是他的真心。赵氏心中被他轻描淡写的寥寥数语激起了千层波澜,汹涌着的,都是少年对自己的不吝与不惜。
不染的话再一次动摇了赵氏,下山的路上他一言不发,久久思量。那个少年待自己的好早已不再局限于日常生活上的照料,赵氏能感受到他在关照自己的心情,他想为自己解忧,他对自己的付出已经超出了一个随从的本职。
尽管这大概率只是出于感激。赵氏觉得即便自己不说出来,即便自己把握分寸,只要自己心里还揣着那份羞于启齿的感情,依然是对不染的一种亵渎。他又想起了荼蘼当日的告诫,继而认真的考虑了遣走那个少年的可能性。
“将军怎么不说话?哪里不舒服吗?还是这几日在寺里没吃好?回去我给您多做些顺口的!”不染见赵氏再度沉默,连忙关切道。
“没什么,吾只是在想…… 军务上的事。”赵氏扯了个谎“待会儿你直接回府吧,我自去营中瞧瞧。”
“咱们还是一起吧!”不染不想与赵氏分开,多少有些粘人。
“那你又说给我做好吃的?”赵氏机智反问。
“嗯…… 那您什么时候回府?”
“晚饭前。”
“那好吧。”
赵氏之所以打发不染回去,只是想独处一阵子而已,因那小妖物的气息、音声、形色,统统可以影响自己的决断。赵氏以为只要他不在自己身边,自己便能够脱离这种影响了,只能说他太想当然。直到他在帐中独坐时才发现,人在不在身侧又有什么不同?不染早已深入自己的心窝髓鞘,挥之不去,摘不干净了。
他想明白这点之后,心不在焉的听思道述完职便打道回府了,他踏进温雅轩院门时,不染还在厨司忙活。这短暂的数个时辰里,那小妖一样心不在焉,他总想着赵氏脸上的若有所思。那里头没有哀伤但有愁。不染忍不住去想他发愁的原因,想得太投入,以至于那道本该清淡爽口的翡翠豆腐圆子被自己做成了咸菜,他都没发现。
他提着食盒往温雅轩走的时候,赵氏因为心绪不宁索性在院中全副武装的耍起了有悔。对于职业军人来说,有个好身手能大大增加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机率,但习武之于赵氏的意义远不止于此,他每每烦恼到一定程度都会求助自己的功夫。因为身体上的极度疲惫,是最能让他放松精神的一个法子。
赵氏的雄姿抓住不染的眼球是何等轻松的事,他看得出了神,都忘了要放下手中沉甸甸的食盒。而赵氏,直到有悔的锋刃为他指明了不染的方向,他才不得不收刀回鞘。
“把盒子放下,过来帮我卸甲。”赵氏吩咐道。
“将军穿上这身,怎好练得如此卖力!”虽说赵氏在军中每日也要披甲练上一个时辰,但总不会过分激烈到周身被汗水浸透。
“补一补这几日在山上的懈怠。”赵氏的瞎话真是张嘴就来。
他今日穿的是副锁子甲,分量比平时在军中穿的铠甲要轻些,可对于不染来说还是相当沉重的。他手一滑没托稳,那甲就出溜到了地上。
“我来吧。”慕松见状,上前轻轻松松的拾起了那副甲。
这个慕松就是初入府那夜,送不染回和雅小筑的那个小厮。他也就比不染大四岁,可看着却不是一般的老成。这人话不多,做事规规矩矩一板一眼,虽欠缺了些活力但胜在够稳当。
他相貌平平,中等个头,瞧着也并不壮健,可他那力气真不容小觑,四五十斤的一副甲,人家就跟拿个瓦片儿似的丝毫没有压力。他是早几年荼蘼随将军四处游走时,相中买下的奴仆之一,赵氏当然相信荼蘼的眼光,她安排到自己身边的人,赵氏只管用,从不过问。
“有劳了。”不染客气道。
“应当的。”慕松眼皮都没抬,简短应了一句。
不染一直关注着慕松,见他怀里抱着甲,还能腾出一只手把有悔也给捎上,真是既惭愧又佩服。直到慕松出了院门奔库房去了,不染的注意力才又回到赵氏身上。
“将军即刻用饭吗?”
“我一身汗,洗了再吃。”
“水都备好了,不染,你去伺候将军沐浴吧!”荼蘼道。
“什么?沐浴?!”不染在心中暗自惊叫。
赵氏的独立性很强,没回府那阵子,除了上心他的饮食,帮他梳个头、刮个脸、叠个被什么的,沐浴的事不染是不管的。洗刷穿云倒是常事。
此外,营中与不染相熟的兵士每每喊他一块洗澡,他总是要找各种借口拒绝,他不是腼腆磨不开面子,只是生性各色。李茂谦还是个低龄儿童时,便已经开始要求自己一个人洗澡了。一帮大老爷们儿光不出溜的集体沐浴这种事,在不染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
将军对此倒是驾轻就熟,他这个人不仅没有架子,还不爱搞特殊,去兵士将官通用的澡堂洗浴,那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么?有什么好匪夷所思的!至于在私宅的浴房沐浴,没个小厮侍应在旁,可实在说不过去,这份差事论起来原该不染担当,所以他再不情愿也得去。
不染磨磨唧唧的杵在衣裳架子前,收拾赵氏脱下来的衣裳。皱着眉头,羞臊得快要晕过去了。他可是全看见了,肩膊上轮廓分明的线条、挺拔宽阔的脊背、一块块坚实的腹肌,还有…… 咳!
不染虽心爱赵氏,可他毕竟岁数还小,哪经得起这样的刺激。至于赵氏,更是有与年纪不相符的心思单纯,人家可没那些乌七八糟的想法,他盘算的是再正经不过的事。
“来帮我搓搓背。”赵氏招呼道。
“什么?!搓背?!”又是一阵暗自惊叫。哪怕是自己的亲爹亲哥哥,不染也没给搓过一回背。奈何主子招呼了,他总不能扭头走人吧。
“将军背上怎么那么多道浅浅的印子?刀剑竟如此厉害,连那么厚的护甲都挡不住么?”赵氏背上的伤疤成功的转移了不染的注意力,让他不至于真的晕死在浴房里。
“这些不是兵器所伤,我少时顽劣,没少挨我父亲的藤条。”赵氏一语带过。
不染不解,觉得顽劣就玩劣吧,怎好下这样的狠手?赵氏此刻已经闭目养神了,所以不染也没再多问。
北地的这个暖春更多的惠及在白日里,太阳落山后还是冷得透心的。不大一会儿,浴房里便“云雾缭绕”了。不染穿得本就厚实,教这热腾腾的水汽一蒸,额上身上都冒了汗。
“这浴房里太热,你沤了一身汗吧?要不着人把水换了,你也洗洗。”将军洗好后直接站起身,边问边伸手找不染要帕子。
“哎呦!真是要死了!”不染在心里直抱怨,给赵氏递帕子的时候,故意别过头不看他。
“呵~你该不会是不好意思了吧”将军瞧着不染窘迫的表情,泛红的脸孔,不禁笑出了声。
“啊?噢!将军,你都不觉得难堪吗?一丝都不挂的,全都教人看去了。”
不染说这话的时候,拘着手,眼睛一直往斜上方的房梁上瞅。不知是不是浴房里水汽太重的缘故,这位小朋友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不流畅了。
“都是爷们儿有什么好难堪的!还是你觉得,我怕被你看去了不成?咳!”将军这后半句才出口,就觉得不妥极了,他也有些红了脸,还好不染忙着研究房梁,没顾上看他。
“都是爷们儿该避讳也是要避讳的。”不染低下头又开始扣手指,顺便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可知我从前在家,沐浴完了直接伸开胳膊往那儿一站,都是小厮帮我抹身的!到了军中之后才开始什么都自己做,若教你早几年遇见我,你八成已经窘死了!”
“快穿上衣裳吧!”不染觉得好神奇,怎会有人如此不害臊,光着身子呢,还那么多话。不染有些不耐烦的把里衣塞给赵氏,扭头就想走。
“回来!问你要不要洗呢!”将军叫住不染,忽而正色道。
“我回去再洗!”不染斩钉截铁道。
“那你把里衣换下来,一身汗出去风一飕必得着凉,给!先穿我的!”将军说着,从柜里又拿了身干净的里衣扔给了不染。
“不用了吧!”不染那各色的,要他在旁人面前换衣裳,跟要他命也差不多了。
“别废话!我得看回来才公平!”将军说这话的时候满口匪气,不染甚至都怀疑这还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既威严又温和的正人君子。如同被恶狼盯上的小羊羔,不染觉得自己真是弱小无助又可怜。
“你这身上倒是干净,竟不见半点伤疤!”
将军说看回来,还真就没动地方看得仔细。不染背对着赵氏,以最快的速度换好衣裳,他感觉自己的手脚,这辈子都没这么麻利过。
“爹爹最是温和,我也只挨过他那一巴掌而已,娘亲虽强悍,但也只是偶尔嘴上斥骂得狠戾,从不真的责打我与哥哥。”
“在塞外的时候,不是说会挨鞭子么?”
赵氏绝不是不体面的人,他方才的操作不过是为了求证些事。比如,不染与自己说的到底是不是事实。赵氏希望自己被骗了,如此他就能毫无留恋的遣走李氏了,可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爱情。当他真的从细节上瞧出错漏时,心中涌起的只有失望却不见气愤。更恐怖的是,即便证实不染是个骗子,自己对他的爱慕也依旧没有消失。
“每每那恶徒甩起皮鞭,爹爹和哥哥总是死死护着我,就像那个外族女人护着自己的孩子……应落在我身上的伤疤,都是他们替我担的……”不染再度伤感。
“嗯!不说这些了,我饿了!快开饭吧。”
赵氏就这么理直气壮的信了,不染的伤感他虽看在眼里,却没像往日那样软言慰喻,只因他高兴得顾不上安慰人了。前一秒还疑窦丛生,下一秒一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自己看上的人并没有骗自己,真是可喜可贺。至于遣走不染这事,赵氏早忘脖子后头去了,反正很多事到头来也只能是个想法。
“是!”不染应得痛快,他可算解脱了。逃也似的奔向了他的宝贝食盒。
“一个孩子能骗你什么?!闲的慌啊,非刨根问底!”不染走后,赵氏边穿戴边自言自语。显然,他的信任从一开始就基于他愿意相信。从此以后,赵氏再也没有怀疑过不染的身世。
孩子怎么就不能骗人了?本该多方求证、综合考量才能得出的结论,赵氏却仅凭一面之词就信了又信。以赵氏而今所处的位置,一旦上当受骗,那付出的代价可就不是身家性命那么简单了。他一直是个谨慎的人,没理由教一个眼神一句话便轻松揭去了怀疑。
赵氏对不染的信任犹如他的爱慕一样,莫名到可以用本能来解释。这些没有根基的真情实意,堂而皇之的存在在两个人之间,你可以说这是缘分使然,也可以称之为理智的失序。区别就在于,若到底错付了,也只能怨怪自己当初鬼迷心窍瞎了眼。可若是一击即中,那自然是毋庸置疑的灵犀相通、眼亮心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