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高峰,电梯里满是上班的白领。姗姗被挤在中间,手里捏着手机,半天没动。
微信列表里躺着一长串未读消息,时间挨得很近。最上面那条只露出半句:
“昨晚那些照片不是……”
她盯了两秒,才按灭屏幕。
“叮”的一声,电梯门向两侧滑开。前面的人陆续走出去,她还站在原地。
有人在她身后提醒:“不下吗?”
“……啊,到了。”
她这才快步走出去。
走廊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疼。姗姗把手机塞进口袋,踩着步子进了办公区。
刚到工位,小赵端着水杯经过,看了她一眼:“姗姗姐,昨晚没睡好?脸色这么差。”
“你懂什么。”她拉开椅子坐下,“我今天画的淡妆。”
小赵乐了:“好…你长得好看你说什么都对,设计稿刚发你了哈。”
他端着杯子晃悠走了。姗姗对着他的背影撇了下嘴,转回身,按开了电脑电源。
机箱发出轻微的轰鸣声,显示器亮起。加载的进度条在屏幕中间缓慢移动,办公区里渐渐吵闹起来。
盯着屏幕,姗姗的眼神却慢慢失了焦。
兜里的手机安安静静。但那半句没说完的话一直悬着,怎么都落不下去。昨晚那面贴满黑白照片的墙,又撞进脑子里。紧接着,是手臂上那一下收紧的力道。
“姗姗,前天做的询价在你这吗?”隔壁桌的同事突然探过头来。
姗姗回过神:“在。我找一下发你。”
“不急,看你这黑眼圈,妆都快盖不住了。”同事笑着调侃了一句,缩回隔板后面。
姗姗没好气地拖过鼠标,光标在屏幕上烦躁地乱划,一不留神把两个不相干的文件拖进了同一个包里。
她“啧”了一声,敲击键盘撤销的动静带了几分火气。满屏密密麻麻的文件,看在眼里全糊成了一团。
一股烦闷直往头顶撞。
她猛地松开鼠标,抓起桌上的空马克杯站起身,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离开工位后,她却没去茶水间,而是大步穿过走廊,一把推开了尽头的防火门。
门板在身后重新合拢,外面的声音一下远了。楼梯间里只有一点从高处窄窗透进来的自然光。
没了外人的视线,姗姗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瞬间泄了个干净。她后背砸向墙壁,肩膀整个垮了下来,烦乱地抓了一把头发。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姗姗下意识要去拿,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谁稀罕。”她低声说了一句,还是没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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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茶水间没什么人。姗姗提着外卖刚走到门口,还没推开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几声喷嚏。
她脚步微顿,下意识皱了下眉,心想谁感冒成这样?
推门进去,只见叶晚晚正坐在角落的靠窗小桌前,拿纸巾捂着鼻子。她脸色苍白,鼻尖泛红,眼尾也透着明显的倦意。面前放着一碗白粥,热气正悠悠往上升。
“怎么病成这样?”姗姗走过去,把外卖放在桌上。
叶晚晚抽了张纸,声音发哑,透着浓重的鼻音:“大概是拍卖那天穿少了……晚上风大,着凉了。”
姗姗在她对面坐下,忍不住念叨:“感冒了就请假回去休息呗,明明攒了那么多调休,身体最重要啊。”
叶晚晚摇摇头:“不要紧,吃过药了。”她低头慢慢喝了一口粥,神色平淡,似乎对带病上班早就习以为常。
姗姗没再多劝,打开外卖盒,拿着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米饭。她抿着唇,视线时不时越过饭盒边缘,偷偷瞄向对面的叶晚晚。
“哎……”她故意叹了口气,声音不大。
叶晚晚没抬头。
姗姗干脆拉长声调,又重重叹了一声:“哎——”
这一次,叶晚晚终于抬起眼,目光越过升腾的热气看过来,嗓子依旧沙哑:“怎么了?我们宁大小姐在烦什么呢?”
姗姗噘了下嘴,筷子在饭盒里戳出一个小坑:“也没什么啦……就是我有一个朋友。”她目光刻意移向窗外,磕磕巴巴地补救,“男的……朋友。”
为了显得自然,她紧接着又强调了一句:“反正就是朋友。他……他说自己被一个同性朋友告白了。”
叶晚晚眉梢微微动了动:“你什么时候有这种朋友了?”
“哎呀,我就是有啦!”姗姗不自在地皱了皱鼻子,“你别打岔,听我说。他有一个同性朋友喜欢他,他好像也有一点点心动……但是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那种取向。”
叶晚晚慢慢点头,像在认真听她分析:“嗯,然后呢?”
“然后他还去了那朋友家。”姗姗低着头,用力把饭菜搅散,声音也跟着变小了,“还……还亲了。”
叶晚晚刚咽下一口温水,猝不及防被呛到了:“咳……咳咳,亲了?”
“对啊!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在后面!”姗姗猛地拔高音量,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他在那个人家里,看到了满墙的照片!那种很私密的照片,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挂在墙上!”
叶晚晚放下水杯,挑了挑眉:“照片?什么照片?”
“就……同一个人的大特写!手腕、脚踝、锁骨,全都是局部!”姗姗越说越觉得胸闷,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拍出来的感觉……根本不是普通朋友会拍的。”
叶晚晚沉思了片刻,哑着嗓子说:“那也说明不了什么吧?人家可能就是喜欢摄影,拍点局部特写很正常。”
“怎么不能说明!”姗姗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那是亲手拍的,还堂而皇之地挂在家里!谁闲着没事把别人的锁骨照片挂在自己家里天天看啊?”
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叶晚晚眼里闪过一丝隐秘的笑意,声音慢悠悠的:“你先别激动,反正又不是你的事。”
“我没激动。”姗姗立刻收住声音,眼神有些闪躲地看向别处,“我就是替我朋友……觉得不值。”
叶晚晚又咳了两声,缓过劲来才抬眼看着她:“那你朋友,问过照片上的人是谁吗?”
姗姗闷闷地点头:“问了啊,结果对方就对着照片发呆,一句话都不肯说。”
她用筷子用力戳着饭盒底部,嘴唇微微撇着:“你说那照片还能是谁的?肯定是以前喜欢过的人咯。”她垂下眼睛,声音极小地嘀咕了一句,“说不定是前任……或者现任都不一定呢。”
茶水间里很静,这句漏了馅的嘀咕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叶晚晚耳朵里。叶晚晚眼底的情绪微微一动,却没有去拆穿。
她只是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粥,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显得格外理智:“不过,你那个朋友……现在跟那个人在一起了吗?”
“当然没有!”姗姗脱口而出,随即像泄了气似的,肩膀塌了下来,语气也软了,“……还没呢。”
叶晚晚闻言,不轻不重地接了一句:“那不就是在确立关系之前嘛。”她咳了两声,缓了缓,才低声道:“既然还没在一起……那别人也没资格管吧。”
她顿了顿,目光穿透空气直直落在姗姗脸上,抛出了那个致命的反问:“与其纠结这些,不如先弄清楚——她是在意照片本身,还是在意那个人的反应?”
这个问题,让姗姗一下子彻底沉默下来。她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叶晚晚没再多说,低头把碗里最后几口粥喝完,抽了纸巾擦净嘴角,将餐盒有条不紊地收进袋子里。她站起身正要离开,身形却猛地晃了一下。
视线一瞬间发黑,她下意识扶了一把桌角,险些跌倒。
“晚晚!”姗姗一惊,赶紧跨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
刚一凑近,滚烫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姗姗顿时变了脸色:“你发烧了!”
叶晚晚白着脸摇了摇头,似乎还想强撑着说不要紧,却猛地偏过头,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肩膀跟着一阵阵发颤,连站稳都有些吃力。
姗姗本能地想去摸手机,动作却在中途停住:“不行,烧成这样怎么工作,我跟祁总说一声,让她开车送你回去吧。”
“不用。”叶晚晚一把拦住了她。她喘了口气,强压下气管里的痒意,“下午你们还要去见客户,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
说着,她借着手上的力道,硬生生站直了身子。
“可是你都病成这样了……”姗姗满眼担忧,还想再劝。
“帮我请个假,我先回去了。”叶晚晚打断了她,语气发虚,却透着坚定。
说完她没再多作停留,推开茶水间的门走了出去。
玻璃门缓慢合上,将外头办公区的白噪音重新隔绝开来。茶水间里又只剩下姗姗一个人。
她站在桌边,视线落在那碗已经凉下去的白粥上。
脑子里空落落的。
叶晚晚临走前的那句反问又浮现脑海——
她是在意照片本身,还是在意那个人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