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门口,祁逾低头扫过腕表,指针刚走过五分钟。视线在玻璃门上落了一秒,又在推门声响起前迅速移开。
叶晚晚推门出来时,眉梢眼角还挂着未褪的笑意。祁逾抬眼看向她,视线在那张明媚的笑脸上停滞了片刻,才淡声问道:“秦筝呢?”
“她已经在车里等着了,说送我们一程。”叶晚晚轻快地回了一句。
祁逾略一颔首,没再多言,率先迈步向路边走去。
随着车门被推开,秦筝正坐在驾驶位上。叶晚晚顺势钻进后座,动作很快。车内随之静了下来。
秦筝挂挡起步,语气如常地交代行程:“先去宾馆拿行李,再去机场。”
“麻烦你了。”叶晚晚客气了一句。
秦筝轻笑一声,转动方向盘汇入车流,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跟我还客气什么?以前可没听你道过谢,不过是顺路的事。”
车子驶上主路。秦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近况,叶晚晚偶尔轻声应和,视线却不自觉地转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对了,还记得高二那年的校运会吗?”秦筝冷不丁提起了往事。
叶晚晚愣了下,笑了笑:“记得。”
后座始终安静。
祁逾靠着车窗,目光落在前方。后视镜里映出叶晚晚侧脸的笑意,也映出秦筝看向她时的温柔。
她眼神沉了沉,唇线越抿越紧。
车厢明明不拥挤,她身上的气场却隔出一整段距离,仿佛她与前座的热闹谈笑毫不相干。
车子在机场前停下。
秦筝绕过车头,替叶晚晚拉开了车门。
她没有立刻退开,而是顺手从座位一侧拎出一个牛皮纸袋,递到叶晚晚面前。
“这个给你。”
叶晚晚打开,看见一本漫画。封面干净,标题是《青梅煮雨》。
“你新画的?”她问。
“这是上卷,刚出样。”秦筝点头,“就想先给你。”
叶晚晚低声道了谢,指尖在那本素净的封面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看完记得告诉我想法。”秦筝笑着,视线在她脸上多停了几秒,才像是强行收回一般,语速放缓,“好了,进去吧,别误了机。”
叶晚晚把那本漫画紧了紧,没再说客气话,转身跟上祁逾。
走出几步远,秦筝的声音又从身后追了上来:“记得打电话。”
人群与阳光在她身后交错,她隔着人群朝秦筝挥了挥手,笑意很轻,却真切。
“好。”
玻璃门自动开合,将日光与人声一并切断。秦筝站在原地,目送她们进了候机楼,直到那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尽头,她才慢慢收回目光。
候机楼内人流穿梭,广播声断断续续地响着航班信息。
祁逾走在前方,叶晚晚跟在她身后,抱着那束百合花和漫画书。
走到安检口前,祁逾忽然回头,目光落在她怀里那束花上,低声道:“花丢了吧,带着不方便。”
叶晚晚抬眼看了她一下,摇头:“没事。”
她在行李箱旁蹲下身,把百合用衣服裹好塞进空隙里。空出的指尖停了停,才重新落回那本漫画上。
样书的封面平整而生硬,边角带着一点新纸张特有的锋利感。
这种过于崭新的触感,却让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仿佛指腹下还压着另一本书。旧纸张,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角微微卷起,带着潮气和体温。
广播声在耳边渐渐退远,一段很久以前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浮了上来。
——
那是高三,大扫除。
她被分到教室后排一小块空地,她扫的很快,早早结束了。
趁着其他人还在忙,她索性把扫帚往墙边一靠,坐到台阶边,拿出漫画,翻开看了起来。
正读到入神,掌心忽地一空,书页被人从上方抽走。
叶晚晚惊觉抬头,视线正撞进祁逾眼中。
她穿着熨烫妥帖的校服,站姿笔直。逆着走廊的光,她的轮廓被勾得愈发深邃沉静。她略微垂眸,目光在封面那两个重叠的身影上掠过,随后不紧不慢地念出了标题。
叶晚晚忙不迭站起身,伸手去抢:“还给我。”
祁逾侧了下身,动作幅度不大,却稳稳避开了她的动作。她合拢书页,顺势反握住书脊。
“你已经打扫完了?”她问。
“完了!”叶晚晚答完才觉出几分局促,语气也急促了些,“不用你管。快还我,那是跟人借的。”
远处传来巡视老师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叶晚晚心里一紧,视线下意识扫向走廊尽头,又猛地转回来,往祁逾身前迈了一步。
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
祁逾没动,依然拿着那本漫画。书页挡住了她大半张脸,明暗的分界掠过眉骨,只有那双眼睛陷在光影里,沉沉地锁在叶晚晚身上。
她没有再翻书,也没有说话,像是在好整以暇地计算着那阵脚步声的距离。
老师的步履在转角处停了一瞬,紧接着,再度响起的频率明显近了许多。
安全距离正在迅速缩减。
叶晚晚咬紧牙关,心跳失了节拍。她不得不仰头看向祁逾,声音从齿缝间硬挤出来,细微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以后……我每天送你放学。”
见对方没反应,她索性自暴自弃地补了一句:“这样总行了吧?”
祁逾终于有了动作。
她的目光在叶晚晚脸上停驻了两秒,眼尾随之牵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又迅速敛去。她重新合好书,稳稳地递还到叶晚晚面前。
叶晚晚伸手去接,将要碰到书脊的前一瞬。
“晚晚,你在这儿啊。”
是秦筝,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叶晚晚心头一震,这才意识到两人此刻近得有些过分,慌忙向后退开。由于退得太急,后背重重撞在墙沿上,凉意顺着校服渗进来。
秦筝快步走到两人跟前,语气带着跑急后的轻快:“老师刚刚在找你呢——”
话没说完,她已经站定。
视线在那本漫画上停了停,神色明显一滞。下一秒,她几乎没有犹豫,向前跨出半步,正好挡在祁逾与叶晚晚之间。
她伸手捏住书角,用力收紧:“这是我借给晚晚的,还我。”
走廊里静了一下。
祁逾并未立刻放手,手掌依旧稳稳地扣在书脊一侧。她甚至没看秦筝,只是略微偏过头,视线越过对方的肩膀,投向后方的叶晚晚。
“那我放学等你。”
声音不高,却很笃定。
话音刚落,她便撤了力道。那本书轻飘飘地落回秦筝手中。随后她径自转身,蓝白相间的校服裙摆掠过一道干脆的弧度,消失在走廊尽头。
叶晚晚立在原地,目光追逐着那道背影,直到对方彻底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收回。
可胸口那股郁结的紧绷感,却迟迟没有散去。
她说不上来原因。
“晚晚?”
——
“叶晚晚。”
现实里的声音再次落下。
叶晚晚猛地回神,掌心下书封那抹生硬的触感瞬间清晰起来——她此时正半蹲在行李箱旁。
她抬起头,正撞上祁逾的目光。
祁逾立在不远处,没有催促。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在了那本漫画上。
封面露出一角,质地崭新,在一堆行李和衣服里格外扎眼。明明只是一本寻常的书,却被叶晚晚护得极好,——像是捧着什么重要的回忆。
祁逾指尖在行李箱拉杆上无意识地碾了一下,力道重得关节处微微泛白。她僵硬地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抹扎眼的颜色,屏息敛去了翻涌的情绪。
候机楼的广播响起,遮过了两人之间凝固的安静。
“该登机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