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时已是傍晚。沪城的天空低垂,云层透着层层叠叠的淡灰。
等出租车的队伍缓慢挪动,祁逾走在前方,脊背挺得极直。
在飞机上的两个小时,她始终维持着这个姿势,眉心就没松开过。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掌偶尔收紧,又在察觉到失态后迅速松开。
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步。
在那声单调的广播音里,祁逾毫无征兆地站定,回过头来。
那一瞬间,路灯的斜斜切过她的眼底,里面有一层薄薄的冷意。
“我一路上都在想。”
她直视着叶晚晚的眼睛,语调虽然平稳,却每个字都咬的很重:“八年了。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想她?”
叶晚晚心跳猝然停了一拍。
“那本漫画,你护得那么好,是不是连带着把那段日子也当成宝贝了?”祁逾逼近了半步。她没有问出那个关于自己的问题,可眼神里的质问却比话语更扎人,“既然这么怀念……”
下一秒,她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点笑意未达眼底,只剩下自嘲。
“算了。”
祁逾转身的那一刻,叶晚晚下意识伸手去抓她的衣袖。掌心擦过布料,却什么也没能留住,只抓到一片冷空气。
没等叶晚晚开口,祁逾已偏过头,大步走向刚停稳的出租车。
车门打开,她弯腰坐进去,没留半分余地。
“我先走了。”
车门重重合上,将那些尚未出口的解释彻底隔绝
叶晚晚站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那说了一半的质问。胸口空了一块,晚风掠过,凉意慢慢漫上来。
那之后的几天,沪城骤然降温,这种凛冽来得毫无预兆。
祁逾彻底切换回了“上司模式”。准点打卡,言谈利落,会议里只谈项目进度,绝无半句私人寒暄。偶尔需要点名确认,她的目光会在屏幕上短暂驻留,却始终避开叶晚晚所在的方向。
像是刻意避开,整整三天,她们私下没说过一句话。
周五午休,茶水间。
门被推开时,叶晚晚正低头等咖啡机出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想给后进来的人让出位置,却在闻到那股熟悉的木香时僵住了。
祁逾走了进来。她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袖口规整地挽到腕骨处,显得线条清瘦有力。外头的寒气仿佛还附着在她的衣料上,随着她的靠近,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地弥漫开来。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隔着半米的距离,气氛却僵着,谁都没有出声。
祁逾低头操作着机器,始终没投来一眼。咖啡机运转的震动声被空间放大,搅得杯里的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叶晚晚攥紧手中的杯子,看着热气缓慢升腾,氤氲成一层薄薄的白雾,聚了又散
机器“滴”的一声停下。
祁逾伸手取杯,手掌抵住杯壁时停了一瞬,像是被温度烫到,又迅速收紧了力道。她端起咖啡侧身经过,衣料带起一阵微弱的风,掠过叶晚晚的手背。
门被推开,又合上。
姗姗站在走廊转角,目送祁逾离开,这才闪身进了茶水间。她看着神情恍惚的叶晚晚,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们两个,到底闹哪样?”姗姗反手将门掩实,语声沉了下来,“项目不是挺顺的吗?出趟差回来,怎么一回来就跟结了冰似的?”
叶晚晚低头抿了一口温水,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到心底。她轻声答道:“没什么,只是回归工作。”
“没什么?”姗姗冷笑,“少来,这走廊里的气压低得我都快喘不上气了。”
她顿了顿像在回忆什么:“晚晚,老实和你说,出差那天早上,我在后视镜里看见你靠在她肩上睡得那么沉,当时吓得汗都下来了?”
叶晚晚心尖一颤,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杯壁。
“当初她把你害得那么惨,即便她现在肯帮你出头,那也是她欠你的。”姗姗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晚晚,我可不想看着你再往火海里跳第二次。”
火海。
叶晚晚的指尖在杯壁上收紧,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
“行了,别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姗姗拍拍她,晃了晃手机,“这周末陪我看电影去,我抢到了票,不许拒绝。”
叶晚晚张了张嘴,本能地想推辞,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你不会又打算一个人窝在家里吧?”姗姗歪着头看她。
叶晚晚没说话,她垂下眼睫,看着杯中升腾的白雾,
“你听我说,最近上映了好多大片!“姗姗说着晃了晃手机,语气里添了点埋怨:“我一个人看电影多孤单啊,旁边全是情侣你说尴不尴尬。”
叶晚晚眉头不自觉放松了些,到底还是狠不下心拒绝她:“……行吧,去。”
姗姗顿时眉开眼笑:“耶,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叶晚晚抬眼看她:“记得把时间发我,”她说,“我可不想迟到。”
姗姗连连点头,笑得像是已经把周末安排妥当。
叶晚晚端着咖啡出了茶水间。走廊里灯光明亮,人声零散,她的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
那杯咖啡还很烫,热度顺着指尖往上爬。她却没有松手,只是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