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虽满身鲜血,却曾以一己之身救下万千黎民,又被世间苛待,功过相抵,甚至功大于过,定有来世。
不出意外,还会是个富贵安乐的好命格。
繁洛却是摇了摇头。
不重要了……
霎时,滔天灵力倾泄而出,百年修为化作金光,盈满戏楼,甚至冲破了那一方禁锢,叫楼外蝶舞翩翩的腐花也感到了阵阵暖意。
“吾辈繁洛,愿以一生功德,自坠十八层炼狱,超度赎回繁……苏烟,愿之下世喜乐安康,无忧无愁。”
岁月生尘,却仿佛在这一刻被冲刷殆尽。
当年戏班中的音容笑貌又恍在眼前。
戏子抱着苏烟的尸体,附在她的耳畔,轻声细语地喃喃道:“姐姐我啊,做了太多太多错事,炼狱是我罪有应得。这次,我不悔,永远都不悔……”
一副枯槁仿佛又重现当年的芳华绝代,却转瞬间又在金光中缓缓消散,随着微风飘向远方,再也没有回头路。
错了,从她夺无辜之人性命起,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花落流水几度秋,伊人浅唱随光游;
善恶纷扰谁难定,只道心莫繁落寞。
不知过了多久,金光散去,九鹤才缓缓睁开了眼,还不及唏嘘,便见苏何脸上全是泪水与血水。
她恨铁不成钢地拿出一块手帕,扔给了苏何:“自己擦。”
然后就再也没有去看苏何的表情,只是恭恭敬敬地掐诀念咒,将苏烟的尸首收至一处,负手走到戏楼大门前,将其一把推开。
还好方才金光灿烂时未曾睁眼,否则定要叫曦芒唠叨。
“九鹤!!”
“小九,小九!!”
屋外的晨曦洒了进来,九鹤蓦地眯起眼……好吧,回去又得挨唠叨了。
眨眼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再无知觉。
……
曦芒连轴转了整整一天一夜,先是作为领队破阵,再是给九鹤疗伤,最后整理苏烟遗容,此刻终于才将所有事忙清,得空坐在院子里喘口气。
她虽怨苏苑什么事都叫她干,可看着自己接好的尸首,却也不想在此处一吐恶气:“可惜了,也是一代佳人。”
话落,曦芒便支起酸痛的腿,起身,朝着安静躺在院中的苏烟拜了一拜。
“所以,活菩萨,你找我有什么事?如果是要在我耳边念佛经的话,就大可不必了。”
闻言,苏苑手捻菩提子念珠,一身洁白,从门后款款而出:“早晨的消息,‘繁华’死亡。”
曦芒猛地回过头:“死因?”
“只说是自杀,卧底身份并未暴露。”
二人把目光齐齐投向苏烟。
真是,真是啊……
“咳咳咳咳咳咳!”厢房里忽的传来一阵猛烈咳声。
曦芒脸色一变,不由分说便一头扎进房里,扑到九鹤床前。
“小九……小九?”
迷迷糊糊中,九鹤似是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呼唤。
颤颤巍巍地睁开眼,却只觉眼前一片光亮。
好刺眼。
“小九,你终于醒了!”曦芒脸上的疲倦一扫而空,挑起眉,又是平日里那邪魅狂狷的模样,“小九,这次准备怎么报答姐姐啊?”
九鹤面色苍白如纸,并没有力气陪曦芒闹。
这次事出突然,她的确累了。
见九鹤这幅虚弱样,曦芒气不打一出来,可再气,到了嘴上却也都化作了戏谑:“切,给别人干活就这么来劲,什么‘曦芒,给我送把剑’,生怕给别人当牛马当晚了,没你牛槽了吗?”
说到牛马,曦芒心中又泛起一阵酸楚。
苏慈清你个剥削劳动人民的……
但一想起九鹤昏倒时,苏家那小子的着急样儿,端茶送水、百呼百应,曦芒却狠不下嘴再去背后蛐蛐苏家姐弟俩了。
“现在感觉如何?”
九鹤却是费力地点了点头:“无碍。”
“无碍你个大头鬼,你那破剑断了就断了呗,干嘛三番五次地伤自己换剑气啊?”曦芒还是没忍住,笑着骂了几句。
九鹤依然沉默是金。
“行行行,小九的嘴,骗人的鬼。姐姐我可算是把你给看得透透的了。”曦芒伸出两根手指,朝着自己的双眼比划了两下,又朝九鹤的双眼伸了伸。
“话说回来,你认得这个吗?”曦芒点到为止,稍稍收敛了自己,玉指一翻,一具残破的傀儡便现于屋中,“当初我们收好遗体要走时,这傀儡便一直在吱吱作响。依我看,大抵是夙愿未了,未入轮回的残魂。”
傀儡虽没了手脚,却一直在朝床边挪动,似是想要靠近什么。
九鹤看着它,忽感一股熟稔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心绞痛。
“怎么了!?”曦芒忙给九鹤灌入灵力调息。
九鹤闭了闭眼,强行咽下痛楚,才稳住声音道:“应是与之相识。”
她总觉得这支残魂与自己割舍不开。
曦芒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瞬,便回道:“也奇怪,它不仅亲你,还亲苏何。这样强的意愿,要么是旧人相见分外激动、要么是恨海难填要控诉……苏何已经尝试‘神入’过了,可惜他在这方面的道行还不深,看不太清。你要是也想看,我可以送你进去。”
“有劳。”
……
听闻九鹤终于转醒,苏何的心才稍稍落下。
他去见了苏苑,一五一十地讲述所闻所见。
苏苑既没有过分的伤春悲秋,也没罚苏何不遵南王令,只是端坐在堂屋中,转着她皎洁的念珠,微微蹙着眉。
年方二八,说到底也还是孩子心性。
忽闻“啪嗒”一声,念珠停下了:“先休沐一日吧。”
曦芒不许苏何来叨扰九鹤,苏何一时无处可去,左右思忖,便还是去了趟瓦子。
明明只是相伴了三年,戏班却因苏烟尚未离去,灵幡飘飘,恸哭不止。
苏何拖着沉重的脚步,穿过一片悲戚,向他们讨了《褪华尘》的拓本。
今日阳光正好,透过金黄的树叶,洒落在地,聚散相续。
苏何趁着此刻宁和,拣了块无人处,坐在树下便翻开了那沉甸甸的拓本。
不曾想,十三年前刺好的帕子也夹在其中。
血梅朵朵正绽放,词曲句句已寂静,前世今生正静静地躺在纸页上。
鼻头一酸,“啪嗒”一声,眼泪又落了下来。
……
暖日西斜,不知不觉中,苏何便来到了故事的“归宿”。
“但使山河春永驻,褪华祛尘亦可安。”
苏何将这结曲一句念了又念,忽然破涕为笑。
承平岁月,人性自是澄澈溪流,映照天光云影;乱世迷局,再善再良也难免翻涌成暗潮,裹挟魑魅魍魉。
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
……
笑至痴狂处,时间恍惚间回到了苏何刚下山时。
清晨朝露折射着阳光,十九的苏烟靠在窗棂边,看着窗外雾起雾散。
满头的珠翠,宽大的衣衫将她整个罩住,如同囚笼一般。
“小姐,公子回来啦!”
欣喜地转身而盼,却被叮当的珠翠晃得眼前皆是流光碎影。
朝阳洒落在门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身上,明明没什么华贵物件,却熠熠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
“苏……公子万福。”礼仪尊卑刻在骨子里,开口竟已如此生疏。
“苏烟姐姐,我下山半年,和姐姐见识了好多!”
“是吗?”一问三不知,苏烟愈发觉得自惭形秽,话不投机半句多。
她看向窗外的朝飞暮卷,云霞翠轩,暗暗在心中发笑:为了不惹事,守规矩,深宅大院,实在呆得太久了啊。
后来,她决心抛弃苏家的“安逸”日子,去外面闯荡。
不巧,家主正为苏烟没有“好”亲事而烦心:“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要不是你幼时在外面学了那些下贱东西,何至于现在还赖在苏家?还想出去?真是不知廉耻!”
苏烟是苏家的私生女,六岁前一直流落在外,是苏苑将她带了回来。
她的生父已经病故,其他宗亲又嫌她恐有晦气,都不肯收容。
但好在还有苏何的父母愿将她养在膝下,视若己出。
苏何自是十分同情她,灵机一动,便偷偷带着苏烟“离家出走”,一同投奔了苏苑。
苏苑待她很好,可惜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并非她所思所求。
于是,留书一封,她便径自去闯荡了。
不久,她就成立了一个小有名气的戏班,苏苑困难时,甚至收到过她的接济。
只是一年半前,她遇到了虞家,便渐渐淡了与他们的联系……
是从这儿,愈行愈远了吗?
到了月明星稀的夜里,苏何回到住处,但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都是血色交融的靡丽画面……
睡不着啊。
算了!干脆不睡了!
苏何忽然想起曦芒给自己的酒,便燃起了一道掌心灵焰,从空间中取便猛灌一口。
好喝!就是有点烈,有点苦……
酒很快见了底,但苏何心里还是闷闷的,丝毫没有平日里欢饮的畅快。
许是喝多了,他竟鬼使神差地跑到九鹤院前,左顾右盼。
好极了,四周没有结界,但门依旧锁得铁紧,上面还附有一层结界。
苏何的脑子有点晕乎,一个纵身便翻过了墙。
“轻轻松松。”他暗暗得意道。
庭下如积水空明,苏何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与九鹤初见的湖面,也是般月华如水,澈人心扉……
哐哐哐!
他晃了晃脑袋,自顾自地敲起了门:“九鹤,你睡了吗?我知道你没睡。我睡不着,你瞧这月色多美丽,咱们一起来院子里走走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