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九鹤好像亦未寝

屋里没人应。

“九鹤?九鹤?你怎么不理我啊?是不高兴吗?”

屋里还是没人应。

“我也不高兴,苏烟姐姐走了……我当时怎么就没有拦住,到底还是修为太浅薄,反应太慢……这次……”

他不知道对错,就像祁寒曾说,世上的事不都是非黑即白……

“姐姐和曦芒姐日里都忙。姐姐晚上也忙,忙各种应酬、公务;曦芒姐晚上倒是闲下了,在喝酒,但她是女孩子,我不好去叨扰她……九鹤,我对谁都自来熟,可是总觉着你特别……说不定呢,说不定咱们上辈子就认识……”

说着说着,苏何沉默了一会。

繁洛疯疯癫癫的,可不少话都与祁寒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算了,苏何这下脑里正乱七八糟,也想不清楚。

“不知是不是当时魂魄不稳的原因,我还看到了你……算了,是我唐突。有时候真的觉得,还是小时候好啊。”

不知道为什么,苏何能感觉到,那寂静的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悲戚。

“我同你讲讲我小时候好笑的开心事吧?”

显然,依然没有人回应他,可他还是清了清嗓子。

“小时不懂事,喜欢到处乱跑。那时应该才三岁,作了十六年里最恶的一件事。我和祁老头走失五日,好像是饿急了,就误打误撞,跑到别人山上的养鸡栏里,看到满地的小鸡仔可爱的很,就,就把它们给塞到嘴里啃。结果,哈哈哈哈,给咬死了好几只。师尊找来的时候,看到我和地上的绒毛,面色很不好,像是碰见了什么魔煞。而我还在说:‘师尊,吃肉’……”

苏何笑得话都说不稳了,眼角隐隐有泪渗出。

不过,不对,现在想来怎么有点残忍,换一个换一个。

苏何抹了抹眼,继续说了起来。

“我八岁那年,师尊带我下山庆生,买了只鸡。我就带着那只鸡,偷偷溜掉,学画本里捉拿罪犯的样子,把它给绑在板凳上,牵着根绳,拉着在街上游行,边走边说‘杀鸡了,杀鸡了,生人回避!’。师尊闻声找来,当时脸上的慈祥儿顿时就挂不住了,哈哈哈哈哈……”

讲着讲着,苏何困意涌上心头,竟还真的以地当铺,以天为盖,躺在院子里睡着了……

“嘎吱”一声——门终于开了。

九鹤脸色苍白,披着一件黑衫走了出来,嘴角和中衣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夜里的寒风吹开了她的额前发,眉间的花钿此刻显得极为艳红。

她的手里还拎着一床棉被,脖间还挂着一块莹蓝的玉石。

寒风微荡,那床棉被被一把扔到了苏何身上。

然后,九鹤便晃晃悠悠地回了屋。

朝阳自东山而起时,苏何也酒醒了,一夜好梦。

他揉了揉眼,低下头,就看见了身上这一床施了御寒诀的棉被。

棉被还在散发暖意。

“妈呀!我昨晚都干了什么蠢事?!”苏何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聒噪。”九鹤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眼底泛着淡淡乌青,一看就是一夜不得安寝。

“我马上走。”苏何不敢有任何耽搁,立马就卷铺盖走人——仿佛这床棉被就属于他一样,顺手就带走了。

不对!

这被子,好像是九鹤的……

“我又回来了。”

苏何刚没走两步,便又折了回来,露出一个尴尬又尴尬的微笑:“搁地上了一夜,要不我给你洗洗?”

咚——!

九鹤还未回答,庭中忽来一声锣响,那紫衣翩跹的女子便飞进了院中。

“喜报!喜报!我们小九有字啦,字天悯,悲天悯人的天悯!姐姐请你们吃糖,庆祝啊,庆祝啊。小苏,接着!”

“谢谢曦芒姐!”苏手抓住了空中的糖,冲曦芒笑一下,便又看向了九鹤。

我年方二八,可祁老头说下山出来混,得有个字才有面子,便提前取好赠予我了。

看九鹤应是二十出头,可还没有字,应是家中已无……

苏何虽名声不大好,但本着良心讲,他品性还算良善,自是不愿去揭人伤疤,也就从来没提。

可是,现下九鹤却突然有了字。

难道是他找到失散多年的亲人了吗?

“小九,其实昨日我便想庆祝了,只是实在又忙又累,你也不久就又睡过去了,这贺帖还有糖都没备好。这不,才挪到今早来了吗?”曦芒眼中似有星光闪烁。

“多谢。”九鹤依旧一幅寡欢的模样。

苏何握着那颗糖,脑子却是在飞转。

昨日?即是那么忙,也是昨日便想办?

看来曦芒姐是知道后便想立刻庆祝的。

可是这两日九鹤并没见过他人,除了……

那么,难道……

那具傀儡上的残魂,是九鹤的长辈!!

苏何看着九鹤寡欢的眼,脑中又浮现出了那傀儡的往事。

大胆的猜测呼之欲出。

咚——!

又是用力一敲手中锣,曦芒兴高采烈道:“我再去宣传宣传,暂且别过喽。”

她看了看苏何手中被,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却也没说什么,就走出了庭院。

“悲复。”

闻言,九鹤呆滞了一瞬,便看向了抱着被子的苏何。

二人目光如兵刃相撞。

这是九鹤头一次在苏何眼中看见如此的坚定和锐利:“诓我?”

得到肯定,苏何近乎凝重的脸上忽得展开一抹灿烂笑意:“但是你没否认。”

那日湖上的剑法,那日汪家的祭祀,还有,现下傀儡的故事。

无一不在鼓动着这个猜想的萌生。

苏何清楚,即使猜错了,九鹤又不能真的劈了自己,也不会真的不理自己。

所以,猜一猜,是可以的。

显然,苏何猜对了,也察觉到了,面前病态的脸上有着鹰隼看羔羊的目光。

可是,他没有胆怯:“不打算解释一下吗?九悲复。”

“你信吗?”九鹤却是不咸不淡地反问一句。

苏何脸上笑意更甚,眼中竟还有几分真挚:“肯定啊,阿九哥天人之姿,苏某自是愿意洗耳恭听。”

回应的只有沉默。

“啊哈哈哈哈……”苏何勉强笑了几声,“咱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了,要我怎么说,你才能相信呢?”

九鹤接过被子,将身一转:“我的事,曦芒和苏南王都知晓。若想知,可问她们。”

“多谢阿九哥信任。”苏何一声声“哥”叫得脆甜,却也感觉到了身体忽然的僵硬。

那是九鹤的威压。

“可若你四下宣扬,我也不介意挑战仙尊威严。”

九鹤头也不回地向屋中走去。

“等等!”苏何忽然出声,“你伤还没好,先把威压收一收。”

九鹤脚步微顿,威压依旧。

“阿九哥你现下有了字,我却不想疏远。”苏何叫久了“九鹤”,便不想叫他字了。

“你想如何?”

“叫‘阿九哥’,好不好?”苏何只是莫名觉得这样叫十分顺口,讨巧还不惹人厌。

可回答他的,是逐渐加强的威压。

出人意料的是,这次苏何并没有似往日那般识相圆滑地跑开,而是铁了心般,再次问了句:“可以吗?”

最终,苏何赢了。

九鹤撂下句“随你”,门便被关上了。

随着威压撤去的还有不知何时建起的隔音诀。

苏何长长舒了口气,才惊觉自己竟然已经出了一身汗。

……

苏何回到自己屋中,不知是轻快还是沉重,那日傀儡的故事又浮现在脑海。

二十多年前,苍州第一将门不姓汪,姓封。

封家有一小姐,叫封清。

她受家风熏陶,怀有一颗炽烈的爱国之心,只想上阵杀敌,守卫苍州,却因世俗对女子的偏见,不能实现愿望。

可她天生一身反骨,不让学偏偏学。

六岁时,别家小姐温婉可人,日日吟诗作对,只有封清整天提溜着把砍刀满院子跑。

封家对其倒也颇有些偏爱,对她习武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在外人面前,终归还是要装些闺秀的样子。

所以琴棋书画也未曾落下。

封清尤其精通琵琶与剑舞,总能将一腔热血化入其中。

但对于三寸金莲,封清是誓死不愿——不是因怕疼,只是怕以后行动不便,在小小年纪便葬送了自己不太可能的愿望。

“小时不懂事胡闹便胡闹吧,怎么大了也不懂事?”

后来一哭二闹三上吊,家人要修理她,一小厮却突然窜出来求情,结果也被打得半死。

这么一闹,作为封家最聪慧的子嗣,封清也就免去了裹脚之苦。

谁叫封家权势滔天,不必利用联姻来稳固地位。

盛极必衰,渐渐的,在权利的侵蚀下,封家军队五毒俱全,皆是贪生怕死之辈,更有甚者甚至抵不下封清三剑。

封清开始厌恶这个渐渐糜烂的封家。

一日,她悄悄溜到校场,看哥哥们练兵,一直不住地摇头。

直到,她遇到了鹤立鸡群的大北。

她认出来了,大北就是当年为她求情的小厮。

啧,长得吧,还行。

休息间隙,封清一瞬不瞬地看着大北。

大北似乎注意到了目光,便将头一转。

四目相对。

只是一瞬,大北竟是先红了脸,不敢再看封清。

后来,封清经常溜来校场,只看大北。

不记得是什么原因,什么地点,二人讲上了话。

却出乎意料的相谈甚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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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世名
连载中夏海依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