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夜以继日地查阅古籍,却发现一条隐匿在角落里的小字:“复活无尸之魂,须活人为身;召回献祭魂魄,须魂魄代祭。”
魂魄代祭,这又是多少条鲜活的生命呢?
繁洛摇了摇头。
不重要了……
招魂后,她发现,自己魂魄腐朽快得惊人,不过瞬息,便再也离不开阵法所在的戏楼。
不过,以自己的修为,化出分身,行走人间,哪怕分身实力百不存一,也绰绰有余。
繁洛开始掳掠女子实验,一次一次地失败,一次一次地把魂魄受损的痴傻扔出,却终于渐渐窥得招魂奥义。
代祭的魂魄须与亡者相似
招魂的时刻要有强大的转世之魂带领,以此避开奈何。
这符合条件的魂魄的确难找,但三年前,却有人主动献上女子。
真真是天助我也!
倒也是血腥沾多了,繁洛的心竟开始发慌,便日日拜神,祈求妹妹复活后能安康喜乐。
“苏烟死了?”九鹤的威压渗出,剑又贴紧了鬼戏子脖颈几分。
“哼哈哈哈哈,”鬼戏子低低地笑了起来,“当然,生的那一副好皮囊,天生就是魂魄容器的好材料呐。”
又是一阵诡异的吟唱,阴风鼓荡,戏台上缓缓现出一具身体——苏烟!
苏烟一身花旦行头,丹唇粉面,美若画中仙,偏偏就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
“打从寻这丫头时,你们就已经入了局,无力回天!我之所以大费周章,也只是想要苏公子领妹妹回家。”
所以,那日鬼面人并不是因琴弦而亡,而是鬼戏子动手杀了他们,想趁乱掳走苏何!
“多谢诸位听我言。阵法彻底启动,你们已无路可退。”鬼戏子看着苏烟七分像繁莫的脸,欣喜地落下了泪水,“妹妹,和姐姐回家吧。”
苏何心中一震。
那么方才鬼戏子与我们打那一架,只是为了防止我们逃走,为阵法开启而拖延时间?
只要阵法完全开启,祭祀就绝不可能断?
苏何别无选择,只得召出师尊的琴弦,却听得一声清冷的传语:“不要。”
看向波澜不惊的九鹤,苏何恍然大悟——九鹤早已察觉到阵法,一直忍耐只是为了苏烟的下落。为防鬼戏子撕票,必须得等到她自以为万事俱备,无法回头时,再一击致命。
如果九鹤还在等,苏烟姐姐定还在,如果还在,此刻没有生机的身体便说明……
魂魄归离!
苏烟的魂魄还会回来!
“错了。”九鹤漠然收起长剑,一挥手,拦在苏何面前的结界便被撤去。
“什么?”鬼戏子猛地回过头,伤口因这一拉扯,裂得更大。
一时,鲜血如注。
九鹤没有回答,戏台上的苏烟却已缓缓站起。
“姐姐?”苏烟蹙着眉,声音中带着哽咽,“你怎么可以这样?”
“不对!他都还没死!你不是繁莫!”鬼戏子俶而站起,看着活蹦乱跳的苏何,难以置信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何已经想到了答案:“你妹妹转世了!”
“不可能!”鬼戏子瞪大着眼,以骇人的语气否定道——她不能接受自己满手鲜血,换来的却是这个结果。
苏何也觉得不可思议,献祭的魂魄除非有人代祭,否则就是没有轮回,时间长了定是魂飞魄散。
但当初那所谓“魂魄凋零的代价”,可没标明几魂几魄啊。
“我是苏烟,也是繁莫。《褪华尘》已经写完了,在戏班,和晶石一起……”苏烟双目无神地开合着丹唇,似是尚未从灵魂剥离之痛中缓回来,“姐姐,我死后,才发现所谓的魂魄凋零,不入轮回,只是三魂七魄中的一丝。所以我仍可转世,只是身子弱了些。”
“你骗人!!”鬼戏子抄起地上傀儡的鬼头刀,一把砍了过去,“我不会让你阻止妹妹回来!你休要骗我!”
她此刻才发现,那块载满血泪的晶石早已被弄丢。
苏何想要上前阻拦,可九鹤已护在苏烟身前。
灵力暴虐,反手一拽,鬼头刀便被甩到一边。
哗啦——!
忽的一声巨响,是曦芒在外面破开了招魂阵法,可是破除护楼大阵仍需时间。
鬼戏子被阵法反噬,“哇”地吐出鲜血,抬起头来,眼中浮起血色——可也正因为无需再维持招魂阵法,她的灵力霎时倍增。
一切都付诸东流了啊。
骨节泛白的手再次抓起刀,刀刃划破空气的锐响炸于耳畔,不由分说便朝着九鹤呼啸而来!
“都怪你!”
九鹤咽下喉中腥甜,抬起剑,正欲强行应战。
咔嚓!
一具傀儡忽然一跃而起,挡在了九鹤面前。
可说来也怪,这样惨烈的相撞后,那傀儡竟还卡在大刀上,怎么也拔不下来。
“一副残魂,若不是看你生前有几分能耐才让你苟活至今,竟敢逆主?”鬼戏子眼中的血色愈发浓烈。
苏何眼疾手快,替下了受伤的九鹤。
“九大人幸苦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在被结界隔开的时间里,他的灵力已恢复得七七八八。
九鹤看似泰然自若,不紧不慢地向后退去,实际却脚底虚浮,仿佛下一刻就会跌倒在地——必须立刻运转心法。
“神明式微,天下当毁,汝等黄泉相见!!”鬼戏子忽然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手上漫起的滔天血光,充斥了整座戏楼。
骇人的威压如有雷霆万钧,要将一切碾为落红,滋润腐花。
不好!
九鹤明知运转的心法不能断,但还是强行分神,施了个结界在苏烟身上。
起码要留住她的命。
“姐姐!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苏烟,或是繁莫跳下戏台,不顾死活地拉住鬼戏子的手。
哪怕五脏六腑被鬼戏子的灵力震得剧痛,但她还是死死拽着不放手,泪眼婆娑道:“你连唱完一曲都做不到,还是我认识的姐姐吗?”
闻言,鬼戏子眼中血色稍退,怔在原地,竟被苏何趁了先机,一张符咒暂封住了行动。
她疑惑地低头看向自己青灰的双手:“……我,不是我了吗?”
皱巴巴的细长手指上,透着乌黑的红,怎么也洗不掉的红。
“不……不……不!”血光忽然更盛,鬼戏子喉间压出低吼,“我能回去的,能回去的,只要等妹妹回来,回来!”
“妹妹如今就在眼前,你到底还要怎么疯?难道一定要她魂飞魄散再用无辜的人命来凑吗?!”苏何面上再无平日笑闹卖乖的模样,眼中亦有森寒渗出。
言至痛处,苏烟噙在眼里的泪花却还是没有落下:“我的命,真的脏了,恶心透了……”
苏何听着这话很怪,但灌输灵力控住鬼戏子,却容不得他丝毫分神。
“人人都笑我痴,可他们不知,姐姐你是巾帼英雄,即使千疮百孔,我也定等你凯旋……”苏烟轻轻念起,“可是我等来的不是姐姐,是鬼戏子……”
鬼戏子……或是繁洛,想起了入戏班时的誓言:“戏已开腔,八方来听,一方为人,三方为鬼,四方为神。”少女的声音清澈而明媚,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不要哭啦,别人犯的错,不是你们的错,没有任何人生来就有罪。你们秉性良善,我是看在眼里的,我只希望你们能走在正确的路上,穷时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问心无愧就好。”师傅的声音醇厚而明亮,映射着温暖寒冰的暖阳。
……
这些本该最是锥心刻骨的话一直在鬼戏子耳边回荡,随着手中血光的明灭,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字句诛心,振聋发聩。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鬼戏子双目空洞地喃喃着,“妹妹,我……好像错了,你能不能原谅我……”
苏烟仰着头,将眼泪含了回去:“我从未怨过你。无论前世,抑或今生。从至苍州得到晶石起,我便记起了一切。被你附身是我心甘情愿,却不曾想见了你,竟半个字都不能说出……造化弄人啊,世人负了你我不错,可你取无辜之人的性命,对得起师傅与他们吗?”
“问心无愧就好……”声音终于淡去……
对不起,我问心……有愧。
苏何再也支撑不住,符咒霎时化为灰烬,逆空盘旋,不见了踪影。
卡在鬼头刀上的傀儡“吱吱”响了片刻,竟也自行落到了一边。
鬼戏子蓦地跪倒在地,颤抖不堪地双手奉上鬼头刀:“请纳去我的性命,以减轻罪孽,超度亡灵!”
苏烟努力扯起嘴角,露出了风华万千的笑,缓缓伸出手,拽起了生锈的刀。
鬼戏子似看到了归途,缓缓闭上了眼,扬起了青灰的脸。
扑哧!
“我以己身性命,献予神明,超度此间亡灵,望神明大人保佑……愿世间再无此心酸一把、纠葛不清。”
手起刀落,脑袋骨碌碌地落在地上——苏烟终是下不去手,取生死相依的姐姐性命,自己亲手选了个尸首分离。
在那一刹,魂散气荡,逼得一切都不能靠近,更别说阻止。
滚烫的鲜血溅了三人一身。
鬼戏子青灰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妹妹!!!”
“苏烟姐姐!!!”
鬼戏子和苏何异口同声,纷纷朝着苏烟的尸首奔去。
“谢谢……”苏烟在生命最后一刻,对苏何九鹤传语道。
九鹤立在原地,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闭上了眼,任凭滚烫的鲜血在脸上一点一点凉透。
原来苏烟本就没想过活,只是在用自己的余生救下更多人。
若决意要走,天地无碍。
也许,这也是我的归宿……
不知不觉,天光已破晓,风也停了。
“超度……对,超度!她不能没有来世……”鬼戏子从悲痛中醒了过来,仿佛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你也会没有来生……”苏何颤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