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何曾在祁寒的藏书中窥得此术。
所谓祭魂,即以他人魂魄为祭,凝聚亡魂,领其回体。
而且,施法者……修为不会比祁寒低太多!
闻言,九鹤当机立断,双手结印。
“起。”
霎时灵光暴起,一道莹蓝的结界自头顶罩下,将四周的迷障撑了个四分五裂!
幻境褪去,咿咿呀呀的唱声戛然而止,台上的傀儡散落一地——那破败不堪的戏楼又现在眼前,灯火愈加昏暗。
苏何晃了晃脑袋,才咽下了灵魂被拖拽的痛楚,清醒了几分。
眼见那沉静而强大的结界,苏何不由得在心中暗叹:可以强行屏蔽祭祀,瞬间建起隔离结界,九鹤的修为,到底有多深?
可还不及再想,一阵阴风刮过,那瞪得极大极大的眼,缩得极小极小的瞳孔,几乎就要直袭门面!
哗啦!
水袖袭过,结界碎了个彻底!
苏何猛然向后退去,全身的神经已绷到极致:“苏烟呢?”
方才那美艳的刀马旦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个青丝作白发,衣衫皆破烂,似人又类鬼的戏子。
鬼戏子面色青灰,颧骨高高耸起,发髻凌乱,脖子上是蔓延到下颚的烧疤。
她干巴巴地笑了笑……
唰——!
只是一瞬,水袖便裹挟着凌厉劲风,化作一条腾跃蛟龙,直直冲了过来。
所过之处空气颤动,如有万钧之势。
“晖春,出!”
苏何大喝一声,虹光乍现,那流光溢彩的神器便破空而出。
刺啦——!
袭来的水袖豁然断裂,委然落地。
这戏子修的是鬼道。
鬼道,与神鬼同感,与恶灵同息,虽可动用魂灵之术,可自身魂魄,也会腐朽。
渐渐地,再也离不开方寸之地。
楼外,狂风起,乌云蔽日。曦芒心中暗惊,带领修士,加紧了破阵的动作。
楼内,武场起,剑拔弩张。细密的鼓点响起,一片窸窸窣窣中,台上的傀儡们似活了般,纷纷抓起兵器,如有千军万马,狂奔而来。
九鹤也已召出长剑,抬手一劈,一具傀儡便化作齑粉。
“九公子,你可是在与虎谋皮。”
鬼戏子笑得诡异,断掉的水袖再次腾出,却出乎意料地挡住了攻向九鹤的的傀儡。
“放手即长生,如何?”
“看剑!”苏何一个回身,再次斩断鬼戏子的水袖,“九鹤可是我的人,你别妄想策反他!”
战意酣畅,晖春的华彩也越发耀眼,和着兵器碰撞的火花,晃得九鹤双目生疼。
似是意识到了这一点,苏何便冲晖春道:“收敛点!”
晖春不满地嗡鸣着:凭什么?平日里不就是你说这样气势足,还嫌我不够亮吗?就你屁事多!
听到这般反调,苏何眼中忽闪过一丝阴鸷:“收不收?”
晖春不寒而栗——好可怕。
下一刻,华彩光耀便收敛殆尽。
噼里啪啦的炸响中,三人斗了几十个来回,却也不分上下。
但可怕的是,这戏子的傀儡怎么也杀不尽,水袖怎么也斩不完。
苏何渐渐有些握不住剑了,却还咬着牙击碎一具具傀儡。
九鹤微微喘着气,目光森然地盯着不尽的敌人。
但鬼戏子的动作也变得逐渐迟缓。
“恕难奉陪了。”
这时,一只傀儡忽而挑准时机,趁着苏何躲开水袖的空隙,抓着长矛就刺向他!
扑哧!
九鹤闪身而来,一把打开长矛……
利刃撕开皮肉的声音,在那样混乱的场面中,苏何听来,却是那样清晰。
——另一个傀儡的长刀,插进了九鹤的胸膛!
“阿九!”苏何目光一怔,许多陌生的画面,闪烁着、呼啸着,一晃而过……
“闭嘴。”九鹤又一挥剑,直接将傀儡甩到台上,“哐铛”一声,那吓人的东西瞬间七零八散。
苏何的意识被一声呵斥拉回现实。
他本想冲去帮九鹤,一道莹蓝的结界却生生挡在了他的身前。
只是接触的一瞬,苏何就被弹到了门口。
九鹤闭目,又是一掐诀,仿佛没有知觉地把长刀拔出,丢到一边,没有片刻犹豫,又将自己的长剑直直刺穿左手掌心。
长剑拔出,竟迸发出冲天寒芒,刹时,昏暗的戏楼亮如白昼!
万鬼哀嚎下,傀儡们全全软塌塌地倒了下来。
“你不要命了?!!”鬼戏子难以置信地尖声道。
九鹤置若罔闻,不顾身上鲜血喷涌的伤口,凌厉的剑法呼啸而来,如有铁骑碾冰河的宏伟气势,一步一惊鸿,击得鬼戏子连连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若非剑断,何以至此?
九鹤稳住了身形,居高临下,如一棵迎风孤松,把剑紧贴在跪倒的鬼戏子脖颈上:“苏烟在何处?”
鬼戏子的脖颈上甚至已经有鲜血流出:“公子,不妨听我把剩下的戏唱完?”她不顾伤口的扩大,僵硬地扭过头,一双骇人的眼直勾勾地盯着九鹤。
“别废话。”
“哼,我偏要。”
……
后来东王带人杀回苍州,为稳定民心,便命人逮捕繁洛,在牢中逼问。
“赤州罪后,为求长生之术滥杀无辜数。实为赤州探子,却冒充苍州皇女,害得苍州惨遭偷袭,百姓流离失所!”东王派来的官人慷慨激昂道。
“不,我没有!上对苍天,下对黄土,繁洛鞠躬尽瘁,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你置黎明百姓于不顾,擅回苍州,这就是问心无愧?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尔等皆是叛徒,皆是罪人,皆是死有余辜!”
真讽刺啊,那官人说这番话时竟然面不改色,丝毫不惧日后鬼敲门。
听闻外面的百姓还以讹传讹,把戏班传成了个自私自利、罪不容诛的模样。
真是看戏不嫌热闹大。
没关系,三人成虎,他们想说什么就是什么,编的谎言不为他人,只为骗骗自己的良心。
不对,他们没有良心,他们的心是黑的,是被火烧的黑!
在万千人的面前,谁会管十七个低贱戏子的死活?
一个低贱戏班的清白?
繁洛仍不死心,势要取得世道清白,最后喊冤竟把嗓子都喊坏了。
东王也不过是要个人来承担责任,苍州城破的责任。谁知这繁洛竟怎么也不肯屈打成招,着实不是个合适的人选。战后重建本就麻烦,他也就没有耐心再去管戏班的事,只是戏楼中的血肉实在闹得人心惶惶,便叫人赶快把这事处理了。
官兵们为了方便,便干脆将繁洛关在戏楼里,埋在血肉中。
哗——!
烈火冲天,烧了个日夜。
美其名曰,烈火焚乱世,烈焰得鸿福。
滚滚浓烟中,刀尖行走多年的繁洛,再次看向腕间那道更加骇人的刀疤。
说是公主,其实不过是苍州双手奉上的玩物。
取血、应酬、转赠无限的循环。
日夜胆战心惊、如履薄冰,察言观色、谨言慎行只为讨得南王不降怒于苍州。家人远在天边,归途无期、夜夜难寑,几度崩溃后,惟剩不尽的麻木。
可是一想到天亮时,市井中升起的炊烟,天暗时,万家燃起的灯火……
这就值了。
明明许多年都挺过来了,可苍州赤州战火竟再起,繁洛也因身份和几乎不能再产药血的身体,被锁入了大牢。
不过,这都没关系……
只不过,好不容易熬到新王上任,大赦天下,得来的却是满门被灭……
繁洛在滚滚浓烟中歇斯底里道:“妹妹,你们不值,真的不值!这就是你们到死都要护的百姓!他们说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做了害人的事情竟还反咬一口!!”
门外放火的官兵听着屋里的凄惨,呵斥道:“还想着清白?你骨子里流的就是坏血!要千刀万剐,烧了祭天!”
千刀万剐?烧了祭天?
在浓烟中渐渐失了知觉的繁洛握着晶石,只觉得往事交叠,她又回到了那个雪夜——
与妹妹不远万里,一路跋涉到玄冥,一路上的薄凉像是一把把淬毒的尖刀,在遍体凌伤的她们身上一下一下地剜着。
而后来的一切,都好似只是黄粱一梦,只是雪夜濒死前的假像……
可天无绝人之路,神明有眼,这把火没烧死繁洛。
繁洛爬出了血肉化作的灰烬。
夜里无情的风雪落在身上,空无一人的郊外,一切似乎都要用“清白”将她淹埋。
晶石散发着淡淡的光芒,繁洛遇到了一个贵人——祁寒。
祁寒动了恻隐之心,稍稍停下了自己的行程,悉心照料着繁洛。
“你想去哪儿?”
“我想回家。”
于是祁寒带着繁洛回到戏楼,还教给她功法用以自保。
繁洛天资不错,哪怕自保早已足够,却还是夜以继日地修炼——她要强一点,再强一点,不再受他人摆弄。
“仙尊,是否因我姓繁,就活该受这等罪?一切福祸,早已注定?”
祁寒摇了摇头:“存于世间百年,也见过不少良善无辜之人不得善终,不少倒行逆施之辈逍遥快活了。身份不重要,关键在于你想要什么。”
……
不久后,祁寒不辞而别。
但,繁洛也知道了,在祁寒携带的典籍上,记载着千百种复活招魂之法。
看着空荡荡的戏楼,故人的血混着昔日种种,一颗复仇的种子在繁洛心中种下。
坏人尚且活千年,妹妹这样好的人,不能死。
每当夜深人静时,昔日笑闹登台的一幕幕不请自来,繁洛便会身着已被损毁的戏服,站在台上,用嘶哑的嗓音唱着难听的曲。
以前还是难得一见的名伶,可惜现在唱上一曲非但没人听,可能还会像过街老鼠一样被赶打。
所以总是一曲没唱完,便匆匆换了下一曲,
她在一曲一曲地试,妄想找回到当初——与戏班一起的快乐日子。
后来总有些不长眼的东西来扰自己清净。
那便杀之!
杀的多了,法术也就精进了,五六十年的勤修过去,繁洛也是罕逢敌手。
那时候的东王还心虚地在这里修什么神明庙,真是好笑。
恶鬼分明在人间啊。
怀着满心期待,她第一次在戏楼招魂,却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