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又来了。
沉稳的脚步声,开锁的铁门声,一条黑色眼罩,以及那双游走在她身上的手。
当他触碰肌肤的那瞬间,艾玛发出无声的尖叫。
艾玛猛然惊醒,扶着额头。安眠香不知何时断了一截。早晨五点,窗外雾蒙蒙,皮卡迪利大街上灯光昏暗,工厂的黑烟升向灰白的天空。从这栋房子的窗户看去,一条河流把工厂区和富人区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总觉得住在这里不真实。
正想推开窗户透透气,旁边起居室的门打开了,紧接着,她的房门被敲响。
于是艾玛去开门。
塞汉握着马鞭,身穿驼色粗花呢短款外套,内搭浅灰衬衫,简单系一条细领带,下身浅卡其色马裤配高筒皮靴,比昨日更为英气。
他的目光从她松散的睡裙上晃过,“我才敲一下,你一直都这样睡不好吗?”
“嗯。”艾玛靠着门框边,那双令人如痴如醉的绿色眼睛忧郁无比,“我做了噩梦……”
他动作一顿,眼中闪过莫名的笑意,很快被掩去。
“什么噩梦?”
听他主动询问,艾玛有些意外,抿唇沉默几秒回道:
“一个绑架我的地下室……我现在很害怕再次回到那里。”
“……噢。”
他发出接近感慨的语气。
“我很惊讶你现在才告诉我这件事。”塞汉抬手,从旁边的衣帽架里拿下一件燕尾常服外套,一手抖开放在艾玛身上,“那要去报警吗?”
他用着关切的语气询问,一举一动彰显着贵族特有的礼节风貌。
艾玛摇头:“报警没用。我只想逃走。”
“你所想的令我感觉悲伤。”他牵起艾玛的手。两人的手都很凉,仿佛来自同一个人的身上,天生就该融在一起。那双蔚蓝色眼睛表面充满怜悯和疼惜,但如果她现在抬头仔细辨认,却能发现深处的玩味,“我可爱的丽莎,你受苦了。”
那双手紧紧握着她,艾玛感到不适,本想扯出来,却被握的更紧,心里有种被毒蛇缠上的阴湿粘腻感,抬起眸,却触及到塞汉眼中真切实意、呼之欲出的悲伤。
在他的眼中,她就好像变得无比宝贵,稍不留神就会破碎的彻底。
女孩怔在原地。
“没,没什么。”艾玛嗫嚅道,这种被视若珍宝的感觉令她无所适从,甚至盖过了身体带来的恶心,“都已经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
不会过去的。
无论是绑架犯带给她的伤害,还是再之前受到的创伤,她都无法释怀。那位抢走母亲、卷走财产让她家破人亡的律师,孤儿院骚扰她的那位慈善家,以及在精神病院实施虐待的护士——她都记得,只要有微小的可能性,她都会深信不疑,并且付诸行动报复他们。
“我的艾玛是个坚强的女孩,我尊重你的想法,也深知那些警员不靠谱。”塞汉收回手,他先走在艾玛前面,招呼着最早起来的那批仆人端茶递水,提起另一件事,“今天克朗伯爵邀请我去乔林马场赛马,你想要去看看吗?”
艾玛收住情绪,很快被他话题吸引。
“你一大早收拾自己就是为了这个?”
“当然不。我不会为了别人改变作息,只是习惯了每天五点前醒来,提前保持头脑的清醒。”
“不过,你想去吗?”他再次询问,“就当放松放松。”
乔林马场是专门为王室和贵族开设的场地,艾玛不觉得绑架犯有神通广大的能力进入马场,众目睽睽下将她绑走。
她利索答应:“可以。但我更想知道什么时候出发。”
他微笑,“下个礼拜天。你知道,我的身份比较特殊,在离开伦敦前,我得和助理交接好一切工作。”
艾玛转了转眼睛。
“就昨天晚上那个?”
“是。”
克朗伯爵邀约的时间就在上午十点。艾玛在乔林马场换了一身骑马装,她对贵族间的娱乐方式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一出来,就被眼前宽阔的马场吸引,西南方马厩里的马都被打理的帅气整洁。
今天的天气很好,草原上只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靴子踩上去,就像踩在棉花上一般,隐约可见下面绿茵茵的草。
塞汉先一步抽身去了伯爵旁边。
她见到了那位克朗伯爵。年近四十,穿着深黑色燕尾服,气质儒雅。他和塞汉比了两场,就尽兴而去,没多久,塞汉回来了,这次跟在他后边的,是他的设计助理,布莱恩·希乐。
那位助理是半途加进来的。
“伍兹小姐,你好!”布莱恩笑眯眯道。
他的手里捏着薄薄一叠纸,领口别着一只做工精致的钢笔,那棕色眼睛不停地在两人间打转,像是在看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真意外啊。”
“明明我和伍兹小姐才见面两次,你就要和先生一起度蜜月了。”
度蜜月?
“什,什么!?”艾玛一惊。
她感觉布莱恩开了一个极为惊悚的玩笑话。
艾玛张了张嘴,忽然打住,回头瞧了塞汉一眼。
塞汉利落签完文件,没有看她,更没有出口解释,反而冷淡地瞥了助理一眼,“布莱恩,你似乎很闲?”
“不闲,先生。”布莱恩识趣地闭了嘴,但他憋不住事儿,颇为抱怨:
“您走了,我还能招一个特助吗,订单太多了,霍尔斯先生。”
“你应该比我更有那个能力才对。”塞汉拍了拍他,意味深长,“毕竟,目光短浅的人,可看不出作品的真真假假。”
“那不对。”
布莱恩摸了摸脑袋,会心一笑。
“出自先生的手艺,即便别人刻意模仿,也超越不了一二。”
塞汉把签完的合同还给布莱恩,又凑近艾玛身边,低声询问,“想不想学骑马?我教你。”
艾玛原本在他们交谈时,把注意转移到了别处,听到塞汉的问话,顺从地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直看着马厩的方向。
“怎么了?”塞汉皱眉看去。是克朗伯爵跟他的夫人韦丽女士。
“他们怎么不骑马?”艾玛好奇询问,可在她刚说完的下一秒,一点微弱的红点落在她的脸颊上——那是狙击枪的瞄准镜反光,在雪地天光下格外刺眼。
艾玛傻眼,还未反应过来,身侧的塞汉突然动了。
他没有做出夸张的扑挡动作,只是借着侧身闲谈的姿势,不动声色地抬手,宽大的礼服袖管遮挡住旁人视线,指尖飞快拨动了藏在袖口的微型便携弩机。
几乎同一瞬间,远处高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异响,蓄势待发的枪响骤然炸开在半空,原本对准克朗伯爵夫妇的子弹射歪了方向,擦着地面射入积雪的草地之中。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骚动。
“走火了?”
艾玛被突发的一幕吓得脸色微白,极端的恐惧中,她并未注意塞汉与她距离极近。
男人顺势伸手将艾玛的头按低,半边身子挡在她身前,姿态依旧是护着新婚妻子的优雅绅士。
他直起身,目光淡淡扫向远处那片用作掩体的看台高处,眼底冷光一闪。
混乱四起,所有人的目光落在离子弹最近,惊慌中倒在地上的伯爵夫妻方向。塞汉回头看了眼马厩,一位马奴接收到信号,在慌乱的人群中藏匿身影,快速逼近高台,将精准插在狙击手脖子上的弩拔了出来。
远处负责警戒的士兵闻声往上查看,只看到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一把失控掉下高台的枪械。
塞汉缓步走向倒地的克朗伯爵夫妇,一副担忧的模样将他们从地上拉起。
克朗伯爵满脸尴尬又恼怒:“究竟是谁干的!”
话音落下时,斯克特上校带着一队士兵风尘仆仆地匆匆赶来,面色凝重地扫视全场。他第一时间锁定人群中气质出众的塞汉,快步走上前:“霍尔斯先生,您没受伤吧?”
“我很好。”塞汉微微颔首,神色从容,仿佛方才那场生死危机与他毫无关系,“对方埋伏在高处,你们可以派人去看台查看,那人应该已经出了意外。”
斯克特上校立刻安排人手登楼探查,片刻后士兵折返。
“上校,那枪械威力不小,脖子处有弩箭伤口……但奇怪的是,我没在现场看见凶器。”
上校眉头紧锁,满心疑虑。
塞汉见状,顺势开口:“说不定对方还有同伙潜伏。斯克特上校,安全为主,还是赶紧疏通人群吧。”
斯克特点头应允,那双眼睛放在他身上时,却多了几层思虑。
那是一种审视的态度在观察,不过塞汉并不在意他接近冒昧的直视。
面对他,塞汉微微一笑:
“怎么了,斯克特上校?”
“你好像很镇定。”斯克特上校说。
塞汉内心嗤笑。
一个是一击毙命的神枪手,一个是常年和皇室打交道的设计师,本应该没人注意到他。
“嗯?”塞汉突然搂住艾玛的腰,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眼里多了几分真切笑意,“毕竟我的新婚妻子在这儿,马上就度蜜月了,我可不想被她看扁。”
这一句话冒出,周围不少人面露惊讶。斯克特收敛心思,知道此刻不是闲聊时机,敛眉转身,吩咐下属做事。
艾玛抿唇。她感觉出来了。
塞汉声称和她结婚,只是为了利用她来当挡箭牌。
塞汉微笑,目光缓缓从斯克特背影上挪开,唇角勾起不屑一顾的笑。
斯克特在背后搜查他的动静不小,老管家也时常在他耳边说起,这些塞汉一清二楚。
不过,像斯克特这种愚蠢的人还有很多。
霍尔斯家立仇无数,十二年前灭门的家族明面势力已经覆灭,但近些年已有东山再起的迹象,暗处的眼线遍布各地。
仅凭一个上校,就算他真的怀疑,又能翻起什么水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