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黑影落在艾玛面前,将她完全笼罩其中。
艾玛抬头,拦住她路的正是刚才离开的那位霍尔斯先生。
他来找她了。
“是你。”他定定地看着艾玛,那双深邃的眼睛看不清情绪,薄唇微启,“丽莎。”
能叫出她旧名的人不多。
艾玛微笑,一副不认识她的面孔。
“霍尔斯先生,我不知道你口中的丽莎是谁。”
语气难掩烦躁。她不想认他,这位幼年玩伴给艾玛留下的,只有阴影,她现在被暗处的绑架犯盯上了,自顾不暇,更没有闲情聊旧。
他却前进一步,握住她的手腕,“我知道是你。”
不容置喙的语气。
艾玛惊讶。
面前这位男性,已经和她印象中的玩伴没多少联系了,但他看她的眼神,倒是如出一辙的冷漠、坚决。
他把提着的面包袋放进她的手里,温声询问:
“你看起来很匆忙,是要去哪儿?”
“我……”艾玛摩挲被握过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我要去一个庄园,一个庄园主邀请我过去。”
塞汉闻言,若有所思。
“莫非是……欧利蒂丝庄园?”
艾玛惊讶抬眼,“你怎么知道?”
“那位庄园主最近在邀请各方人士。”
一张熟悉的、抹着火漆的信件在她面前展开。“这是邮差早上放我家邮箱的。”
她还想再看几眼,但面无表情的绅士已经把它收回口袋。
“外出赴约时,我在面包店看见了你,就进来了。”
艾玛试图装傻,但他已经完全忽略了她的否认。
“丽莎,你这些年去了哪里?”
她放弃挣扎。
“说来话长……经历了一些家庭变故。我现在叫艾玛·伍兹。”艾玛看了眼提着的面包,略微抬手,“你怎么都给我了?”
“买给你的,因为你看上去比小时候过得还不好。”
塞汉侧身,露出不远处等候的马车。男仆坐在上面。“这几天大雪严寒,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先随我去赫尔家一趟,我需要给他们裁剪衣服。在这之后,我可以为你提供住宿。等再过几天,我们载车一同前往欧利蒂丝。”
她本该拒绝。
在她模糊的记忆里,塞汉不是这种热心肠的人。但那双蓝眼睛里没有童年时的恶意,只有……她说不清的东西。
那个绑架犯随时都会发现她,她确实需要一个不易被发现的落脚点。
只能赌一把。
“谢谢你。”艾玛思索片刻,对上他的眼睛由衷感谢,“我很高兴能再遇见你。”
他微笑,眼底看不出情绪:“我也很高兴。”
开敞式马车的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轱辘辘的声响。座位上的羊毛垫很软,艾玛陷在柔软里,眼皮止不住的耷拉,很快睡了过去,不知时间。
塞汉一只手撑着脑袋,睫毛颤动,仔细凝视着面前女孩的眉眼,目光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珍贵宝物,那双眼里透着浓而深的黑暗。
“嘿!你瞧瞧霍尔斯先生旁边坐着的是谁?!”同事惊疑的声音在普格耳畔响起。
普格正低头跟惹事的流氓说话,闻言转身看去。
他看的有点晚了,只瞧见坐在昂贵马车上的女孩温软的侧脸。
霍尔斯先生就离女孩一人距离的位置,脸看向别处,神情漫不经心。
“哦!”他惊掉了笔,“我的天哪,他们居然认识!?”
这位专门为女王裁制华服的设计师,怎么会跟昨晚待在警局里浑身狼狈的女孩扯上关系?还亲昵到共乘一辆马车……
两位警员面面相觑。
马车兜兜转转,从赫尔家出来,最终停在霍尔斯的私有庄园大门前,艾玛自始至终没醒过,见她睡得正香,塞汉将她抱起来,进了客房。
“把安神香点上。”他叮嘱女佣。
当她从睡梦中苏醒时,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怪异的熏香。床头上挂着一面巨大的壁画,小夜灯温柔而不刺眼,外面的天色已经一片黑暗。
“伍兹小姐,您醒了。”进屋的女仆轻柔地说道,她过来扶住艾玛。
女仆见她一直看着自己的睡衣,立马会意。
“别担心,伍兹小姐,衣服是我换的。”
“我睡了一天?”
女仆说:“先生回来的时候,说你这几天都没睡好,让我点了安眠的香。我第一次用这东西,放的有些重,不过幸好小姐您提前在用晚餐前醒了。”
她一脸抱歉地掐断了燃着的香。
原来如此……
她压下心底一丝升起的不安,强迫自己点头,不疑有他。——也许塞汉只是好意。
环顾四周,艾玛行李箱被搁置在了角落,她过去蹲下打开,里面物品完好。她悄悄松口气,为了掩盖自己检查的冒昧举动,随手拿出里面的花种,向女仆要了盆栽。
晚餐时间,塞汉已经坐在餐厅,手里拿着熨烫好的报纸,正和旁边的助理交谈。
助理听到动静,抬眼看向艾玛戏谑道:“小姐,你看上去比那些报纸上的模特还要甜美。”
闻言,霍尔斯脸庞露出一抹微妙的笑意,可他已经习惯冷淡,哪怕此刻挂着一抹微笑,看起来依旧比外面的雪地还要寒冷。
艾玛想离开这里,但塞汉喊住了她。
“艾玛。”他颔首示意对面的位置,“过来坐下。”
面对同伴的要求,艾玛点头,安静坐下,态度熟稔而浑然不觉。
助理在塞汉身边待了也有七八年了,他还是很惊讶这位伍兹小姐和塞汉之间无比熟悉的关系:“小姐,您看起来和霍尔斯先生十分熟悉?”
“我们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呆在一起。”艾玛说。
那时候,她的父母很忙,担心雇佣的佣人怠慢她,把她寄到塞汉的家里。艾玛很害怕一个人站在那儿,因此总是黏着塞汉,但也不见得过得有多好,他总是玩游戏玩到一半就不玩了,还不允许艾玛玩。
助理笑着离开后,艾玛问了塞汉一句:“你下午去了皇宫?”
她看见了外面那辆尽显尊贵,只为安排去皇宫的马车。
“一些工作上繁琐的事务。”他喝了一口红茶,选择打住话题,“好了,我们用餐。现在没人能再打扰我们。”
艾玛垂眸,看见餐桌托盘上陈列的不可多见的美食,心头微动。很快,餐桌陷入一片安静,只有动刀的细微声音,吃了一半,艾玛就撑得吃不下,坐在主位的塞汉却能面不改色地吃掉全部。
食量的差距打小就能看出,所以塞汉高俊威猛,一米六几的艾玛在他面前显得格外娇小。
“你多吃点。”塞汉忽然开口,“每次都吃那么少。”
佣人又端来一盘主菜。
“吃不下啦。”艾玛拧眉微笑,摇手拒绝。
塞汉见状不勉强,视线流连于她为难的脸庞,在她感到不适前慢悠悠收回视线。
艾玛有一段短暂但幸福的时光,但在塞汉看来,却并非如此。作为一个纺织厂女儿,每天却只吃点浆糊,肉类少,日子过得清贫又凄苦。塞汉私底下还问艾玛:你爸爸妈妈是在虐待你吗,为什么每次只吃那么点?
那时候艾玛还以为塞汉在打趣她,怪幽默的,如今看来,大概是真心实意地发问了。
霍尔斯家很有钱,虽然是德文垂郡颇有名气的家族,规矩却比贵族世家还多,宅子压抑,无法舒展身心,作为独子的塞汉,从小被寄予厚望,艾玛本以为他会继承家业,结果竟然成了伦敦的一名设计师。
人的变化可真大。
“衣服合身吗?”
“挺舒服的。”艾玛没有露出惊喜表情。
他蹙眉。
“你没看衣柜?”
艾玛一愣:“怎么了?”
“里面我装满了给你的衣服。都是我设计的,世间仅有一件。别人可是求都求不来。”
艾玛怔住。
不是过几天就要走了吗?她又不是常住,为什么要送她一柜子的衣服……
她没有问。
但觉得有几分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