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冷战

窗外海潮低鸣,暮色渗入纱帘。

安歌侧卧在榻,锦衾半掩,长发散乱铺在枕上。

博容靴底压着木质廊板的声响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外。

“阿姐,这才几点啊,你就睡了,”他轻叩门扉,嗓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那我进来了。”

安歌没应声,只是将被子拉高了些,彻底遮住脸。

博容低声道:“王爷这几日都在水师驻地,说是巡视战船修造。”

安歌指尖一顿,“青沧军驻地?他倒是会找由头。”

“盯着韩校尉审那几个漕吏,”博容声音更低了,“今早……漕运衙门的刘主事死了,手里攥着半页账册,写的是‘青沧军截留漕粮’。刘主事的账册王爷送到御史台了。”

安歌指尖微微一紧,被子边缘被她捏皱了一角。

半晌,她开口,嗓音微哑:“他让你来传话的?”

“不是,”博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摇头,“王爷只吩咐我盯紧崔氏的动静。”

安歌静了片刻,忽地冷笑了一声。

博容没敢接话,只垂眼盯着自己的靴尖。

“你走吧,”她说,“我乏了。”

博容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沉默退了出去。

运往青州官盐顺利准时运达,二舅父薄远才放下悬着的心,于是特意设宴答谢李朝宗,席间珍馐美馔,酒香浮动,可气氛却莫名凝滞。

安歌与李朝宗被安排相邻而坐,却谁也不看谁。

她低头用银匙搅着面前的雪蛤炖梨,就是不朝他那边瞥一眼。

李朝宗神色如常,只是不爱喝酒的他,却意外地在席间主动要了酒。

博容在对面瞧着有趣,故意逗她:“阿姐,这糟熘鱼片不是你最爱吃的?”

安歌头也不抬:“没胃口。”

二舅母沈观月笑着打圆场:“你们年轻人啊……”她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对了,后日官府要办盐商动员宴,听说邀了各家有实力的商户,咱们薄家也在列。”

二舅父眉头紧锁:“崔氏摆明了要垄断,去也是白去。”

他重重放下酒杯,却又话锋一转,“不过如今他们步步紧逼,我们去了恶心恶心他们也未尝不可。”

“盐商名额不是早就'内定'了?”博容挑眉冷笑,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崔家联合三大盐场联名上书,不就是想搞盐业垄断?这次倒装模作样搞竞标?”

“茅督办坚持按《变盐法诏》要选三家新盐商。”李朝宗终于开口说话,但声音干涩,毫无情绪。

沈观月目光在李朝宗和安歌之间游移:“总归是个机会,不如都去看看?”

安歌终于抬头,却只盯着二舅母:“我去。”

李朝宗执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依旧没看她,只淡淡道:“本王那日有空。”

席间众人顿时面面相觑,这俩人明明都应了,怎么反而让人觉得更不对劲了?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灯影摇晃。

安歌转头看向窗外心想:他若还是这样把她当易碎的瓷器护着,那她宁可永远这样倔下去。

日偏斜阳,天色未暗沧浪园内却已灯影重重。

此园乃崔氏私产,临湖而建,叠石为山,处处彰显豪奢之气。

园门大开,朱漆铜钉,两侧青衣家仆垂手而立,门楣悬一黑底金漆匾额,上书“沧浪”二字,笔法遒劲,据传乃是沧溟道书法大家崔明帆所题,亦是崔家旁支。

主宴设于“聚贤堂”,此堂三进五间,均以楠木建成,远处丝竹之声悠扬,显出几分奢靡浮华。

堂前一方莲池,此时虽非花季,却仍以琉璃巧造莲花浮于水面,花心燃烛,映得满池金辉潋滟。

池畔回廊曲折,每隔十步立一银釭灯架,灯芯浸以香料,幽香暗浮,熏得人神思微醺。

盐务督办茅松风乘坐四人抬的青幔肩舆,直入后园,身后跟着数名皂衣小吏,手捧文书,肃然无声。

茅松风着紫色圆领官袍,佩金鱼袋,神色淡漠,只微微颔首,便算与众人见礼。

明州富商陆续入园,大多身着锦缎袍服,腰间蹀躞带上悬珊瑚玉饰、香囊、算筹,步履沉稳,彼此寒暄,笑意却不达眼底。女眷则着襦裙,披轻纱帔帛,珠翠盈鬓,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偶尔低声谈笑,眼风却不住往男宾席上扫去。

忽闻园门处一阵骚动,十数名崔氏家仆鱼贯而入,分列两侧,齐声高喝:“崔大郎君到——”

崔鸣一袭绛红海兽联珠圆领袍,外罩墨色织金半臂,腰间蹀躞带上悬一柄鎏金错玉短刀,刀鞘上嵌红宝石,熠熠生辉。

他面方鼻阔,眉目间却带着几分倨傲,身后四名管事各捧乌木托盘,上覆锦缎,隐约可见账册、地契等物,显然有备而来。

崔鸣大步踏入聚贤堂,目光一扫,在薄家席位稍作停留,唇角微勾,显出一丝讥诮,随即径直走向上首,朗声道:“诸位久等了。”

众来宾均还礼,称颂。

崔鸣满意地环视一周,终于落座,指尖轻叩案几,笑道:“今日蒙茅公厚爱,借我崔家园子一用,诸位不必拘礼,且尽兴便是。”

薄氏却压着时间点进入园内,二舅父薄远着靛青织锦圆领袍,神色沉稳;二舅母沈观月一袭银红襦裙,外罩杏色半臂,发间一支金镶玉步摇,鬓边两把珊瑚梳篦,端庄却不失贵气。

安歌随行在后,今日特意装扮了一番,一袭金红宝相花窄袖襦裙,肩上批着银丝披帛,发间四支珍珠琉璃发簪,清丽脱俗。她步履轻盈,却时刻留意四周,见崔鸣如此做派,唇角微扬,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二舅父低声道:“崔家今日,是要压着所有人低头。”

安歌与薄家众人坐在后排席位上,案几上摆着精致的鎏金盏、青瓷盘,盛着时令鲜果与蜜饯,却无人动箸。

盐铁使崔焕之今日称病未至,可谁不知晓,崔鸣乃他嫡长子,今日这般张扬,不过是仗着崔氏在沧溟道的势力。

她余光瞥向右侧,李朝宗独自坐在亲王席,身着茶青色对兽织金圆领袍,还是那日安歌给挑的布料,腰间蹀躞带上悬着亲王玉印,神色淡漠,自入席起就未曾往她这边看过一眼,仿佛素不相识。

茅松风立于堂中,展开《变盐法诏细则》,声如洪钟:

“盐销商须满足三要件——”

“其一,三年无讼。”

“其二,仓储超万石。”

“其三,道内商铺,二十间以上。”

堂内微哗。

这细则显然是茅松风这几日的手笔,除仓储一条外,其余两条处处针对崔氏。

崔鸣却不动声色,只微微侧首,与孙氏家主交换了一个眼神。

二舅母沈观月压低声音,对安歌道:“听说崔鸣正在暗中收购孙家商铺,只为凑足这二十间的数目。若孙家松口签字,崔家那些讼事都能摆平,到时候便再无阻碍。”

安歌拢了拢肩头的披帛,眸光微冷。

茅松风继续道:“……每引纳课银三十两。道内跨州经营者保证金十万两,本州经营者三万联保。”

话音未落,崔鸣忽然嗤笑一声,扬声道:“茅督办,这保证金数额,怕是有些商户倾家荡产也凑不出吧?”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向薄家席位,几个依附崔氏的商户立刻配合地发出嗤笑。

谁人不知,薄氏为了筹措盐运资金,早已将枕海阁抵押出去?

二舅母沈观月冷笑一声,低声道:“跳梁小丑。”

安歌垂眸,唇角微勾。

堂内烛火通明,乐工奏起轻快的《春莺啭》,侍女们捧着鎏金银壶往来斟酒。

盐法细则带来的紧张气氛渐渐缓和,众人开始推杯换盏,表面上其乐融融。

安歌执起鎏金盏,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女眷席。

她的目光在几位孙家女眷身上流连,那位戴着金累丝花钗的,想必是孙家主母;旁边着锦半臂的,应该是长房媳妇;而那位正在与侍女低语的年轻女子……

“那是孙家二娘子,”二舅母沈观月在她耳边轻声道,“孙家主最疼爱的嫡女,婚事都让她自己相看。”

安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整理了下衣襟,特意将腰间那枚金鱼符摆正,这才款款向女眷席走去,状似漫不经心。

安歌眼波微转,忽而一个趔趄,手中鎏金酒盏一斜,琼浆恰好洒在对方杏色裙裾上。

“哎呀!”她轻呼一声,连忙取出绣着金线的罗帕,“这葡萄酿最是难洗……”说着已俯身为对方擦拭,“明日我让人送兰雪露来可好?洛安闺中都用这个祛渍。”

孙二娘子正要发作的手突然顿住:“兰……雪露?是何物?”

安歌顺势落座,眼神真诚,腕间金镶玉镯碰在案上清脆作响:“用皂角、雪莲合着南海珍珠粉调的。”

她佩服自己临时胡编乱造的本事。

她又似发现什么,眼波流动,用指尖轻抚对方袖口绣纹,“这缠枝莲的针法,倒像尚服局新出的花样……”

席间几位夫人不约而同地侧目。

孙二娘子不自觉挺直了腰背:“娘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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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惊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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