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护你周全

“中书侍郎府上卢安歌,家中排行第三,可称我为卢三娘。”她手指看似无意地在腰间金鱼符轻轻拂过。

孙二娘子突然眼前一亮:“莫不是……皇后娘娘那位在明州的侄女?”

安歌抿唇浅笑:“正是。这回是来看望外祖家的。薄家老夫人是我外祖母。”

这话一出,席间几位夫人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孙二娘子顿时热络起来:“原来如此!我说怎么瞧着娘子气度不凡。”

安歌趁机接过话头:“方才说到哪儿了?哦,是了……”她执起酒壶为众人斟酒,“去年重阳宫宴用的菊花酿,正是照着明州的方子改的。圣人尝了都说好……”

她自己也心下觉得好笑,去年重阳,她哪里还有心思入宫去参加宫宴。

孙二娘子顿时来了兴致:“当真?”

安歌不时提起宫中趣事,不过是些添油加醋的胡编乱造:尚食局新研制的青梅酿,尚服局最新时兴的缠枝纹。越是离谱大家越是爱听,连带着周围坐席上的几位夫人娘子都不自觉地围拢过来。

“要说最有趣的,还是上元节的宫宴……”安歌缓缓道来,眼角余光却瞥见李朝宗正远远望来,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继续道,“各府命妇的钗环,都要经尚宫局一一查验呢……”

酒过几巡,孙二娘刚起身整裙,安歌便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园子里暗,咱们结伴走一趟罢。”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而行。孙二娘忽然压低声音:“方才听姐姐提起太子殿下,不知……”

安歌会意一笑:“殿下风仪确实不凡,尚未婚配。之前当庆王的时候,有幸随同殿下一同去行宫陪驾,当时殿下还夸过沧溟道进贡的织金罗呢。”

孙二娘眼睛又一亮:“当真?那……殿下可有什么偏好?”

“说来也巧,”安歌压低声音,“三叔在少府监当差,常说起要为东宫采办的事,似乎经常要寻些上好的淡水珍珠,”她忽然止住话头,“瞧我,又说这些无趣的事。”

孙二娘连忙道:“怎么会无趣!只是……”她迟疑片刻,“少府监采办,想必要求极高?”

安歌望着远处灯火,轻声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看重商家的信誉。三叔常说,宁可贵些,也要寻那些根基稳的……”

月光下,孙二娘又问道:“姐姐所说的稳妥,是……”

安歌温婉一笑,“自然是信誉最重要,三叔最是较真,前些日子还拒了几家商户,说什么涉讼太多……”

孙二娘若有所思:“姐姐方才说‘涉讼太多'……”

安歌轻抚回廊上的雕花,似是无意道:“说来有趣,之前有听三叔说了件怪事。西屏道有商户急着用钱,把祖铺低价典给了一家商号,说好三年后原价赎回。谁知第二年那商号就借着些官司由头,硬是把铺子改了契,连抵押的钱款都不还。”

孙二娘脚步微顿:“这……”

“最奇的是,”安歌继续道,语气依然轻柔如闲谈,“那商号偏就爱收这样急着用钱的铺面,光是去年就收了七八间呢。”她忽然转向孙二娘,眸光清亮,“妹妹你说,这样的商号,少府监敢与他们做生意么?”

夜风拂过,孙二娘不自觉地攥紧了披帛。

安歌又温声道:“不过孙二娘子家底丰厚,自然不必担忧这些。”

回廊尽头的灯火渐明,安歌瞥见聚贤堂前那道熟悉的身影时,脚步顿了顿。

李朝宗正背对着她们与盐铁司官员交谈,挺拔的身影在灯笼映照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孙二娘子且先进去罢,”安歌松开挽着的手臂,指了指堂前莲花池前的一群人,“我刚看到我二舅母在莲花池那边,我正好去寻她。”

待孙二娘的身影没入门内,月光将廊柱的影子切割成斑驳的碎片,她看见李朝宗转身时,呼吸不由一滞。

自那场争执后,她再未与他说过半句闲话。

安歌瞧见他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便知他今晚那些“不经意”扫过的目光,一直在注意她那些反常的应酬手段,知道她素来厌恶奉承的人突然对孙家女眷热络必是为了崔氏收购孙氏商铺的事。

李朝宗不知何时已走到三步开外,声音却比夜风还淡:“你今晚挺忙。”

安歌不知回他什么,忽听身后环佩叮咚。

刚才席间姓严的夫人带着几位女眷款款而来,描金团扇后露出探究的目光:“这不是安定王吗?卢娘子也在?”

李朝宗负手而立,月光描摹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本王与卢娘子正在叙话。”

严夫人团扇半掩朱唇,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位年轻的亲王:“早听闻王爷来明州多时,今日近看才知传言不虚。“她刻意顿了顿,”这般剑眉星目、龙章凤姿的郎君,若是寻常郎君,怕是早就被各家贵女踏破门槛了。“

扇面轻摇间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安歌:“偏生王爷性子清冷,倒叫洛安城那些惦记的贵女们……说来也巧,卢娘子既是从洛安来的,想必对王爷喜好知道不少?”

话锋一转,又笑吟吟道:“王爷来明州这些时日,倒是少见您参与宴饮。老身娘家有个侄儿,最是仰慕王爷风仪,那孩子模样生得极好,琴棋书画也精通,不如改日让他拜见……”

安歌瞧见李朝宗眉头一蹙,旋即恢复如常。

她忽而展颜一笑,上前一步,纤纤玉指抚平李朝宗衣襟上不存在的褶皱:“严夫人说笑了,王爷的喜好……”另一只手指尖不着痕迹地掐进他袖口的锦缎,“自然是社稷为重。”

李朝宗垂眸看着安歌,突然伸手虚扶上她的后腰,对着面前几位夫人道:“卢娘子说得极是。只是这‘社稷为重'四字,倒叫本王想起在洛安时,她也是这样推脱的。”他指尖在安歌腰后的衣料上轻轻一划,“如今追到明州来,总算能听句实话了。”

她眼波流转间瞥见严夫人愈发好奇的神色,红唇勾起一抹似嗔似笑的弧度,踮脚凑近李朝宗耳边:“你倒是会顺杆爬。”

吐息间带着淡淡的酒香,语气却隐含倔劲。

李朝宗眸色微沉,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收紧了几分,低头在她耳边回道:“我有话同你讲,你等会随我来。”

他转向众人时,眼底的冷峻化作春风。

“王爷!”安歌心跳如鼓,这次倒不是装的,“这些……这些陈年旧事,何必当着各位夫人面说。”

却在感受到腰间那只手掌的温度时猛地清醒,赌气别过脸去。

严夫人团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哎呦,原来王爷是为这个来的明州?今日见着卢娘子才知,王爷原是眼光太高。老身就说,怎么王爷关心起盐务来了,原来是随着卢娘子来的……”

李朝宗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略略地向面前的夫人们颔首:“夫人慧眼。”他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牵起安歌的手,“有些事,总要当面说清楚才好。诸位先失陪了。”

李朝宗将安歌带到一处僻静的竹林小径,月光透过竹叶斑驳地洒在青石板上。

他松开她的手,指尖残留的温度很快被夜风吹散。

两人又沉默了,安歌负气盯着地上的月光,不肯抬头。

良久。

“怎么不继续演了?”安歌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方才王爷不是很会说吗?”

李朝宗深吸一口气,他垂目小心翼翼地看向她:“那日……是我失态了。”

安歌怔住,没料到他会突然道歉。

“在你提起那卢其运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我为何控制不住我自己,”他的声音低哑,像是压抑着什么,“原来,直到现在我还是一直在嫉妒他。”

“我看着你们一路走来,这样的般配……”李朝宗自嘲地笑了笑,月光照亮他眼底隐忍的痛楚,“可我还是……起了妄念。我甚至想过,若你一直忘记不了他,能做他的替身也好。”

竹林沙沙作响,一片竹叶飘落在安歌肩头。

“现在你不用嫉妒一个已经不在的人了,”安歌轻声道,看着李朝宗眼中倏然黯淡下去的光,“你一直说让我忘了他,可是……他早就成为我记忆中的一部分,我无法,也不会忘记。”

李朝宗下颌线条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但是,”竹叶从她肩头滑落,“我已经不再执着于他了。”

她仰头望进李朝宗骤然亮起的眼眸:“那晚你说‘能让卢娘子甘愿舍命相护的人,自然与众不同'……”

夜风骤起,吹散她未尽的话语。

李朝宗看见她眼中泛起水光:“可你知道吗?我当时会跟博容一起去,也是因为……”

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我确实武功不精,连我自己的‘玄雨’都使不好,白雀山那次其实更是狼狈……”

竹影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比不上你运筹帷幄,也没有博容那般身手,”她突然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可这世间护人之心,难道还要分个高低贵贱吗?”

李朝宗呼吸一滞。

“是,我身高只到你肩膀,连你的刀都拿不稳,”她向前一步,衣袖拂过他的手腕,“但我的心,和你们是一样的。”

夜风卷起她的发丝:“我也想要……护你周全啊。”

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惊雷般在李朝宗心头炸开。

他看见她眼中的泪终于落下,指尖触到她脸颊的瞬间,整片竹林都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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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惊澜
连载中一粒米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