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九重山，虽然算起来时日不多，叶雪蝉竟有些恍若隔世之感。
碧筩楼之变，藏锋秘境，杜浔周与凌霜……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令人简直难以想象。再次回到一切开始之地，她居然有些怀念。
陈望津自然地走在她身侧。“贵派果真是洞天福地，一路走来，便觉不同凡响。”
福天洞地？先前她并不觉得。九重山对叶断秋而且，是充满耻辱与血泪的地方，是她报仇雪恨前的栖息蛰伏之处。
那叶雪蝉呢？她是实打实地作为得意弟子在此生活了许多年，所有幸福的回忆都出自此处。
以全新的目光审视之后，叶雪蝉才发现原来熟悉的师门和记忆中大不一样。
她印象中，山中总是弥漫着薄雾，四处阴沉沉的。连带着走在其中的人也心情大糟。师兄师姐说，这是为了磨炼修仙之人的心性，让其不为外物所累。
每次见到江殷时，她更觉得此言言之有理。终日不散的雾气与此人冷颜寡淡的性情正是相得益彰，大概算得上是“不为外物所累”的标准答案。
而此时，几人走过的地方也溢满雾气。但那是晨间自然的露珠而聚集起的。
叶雪蝉向前两步，便看到雾中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庞。太元真人揣着双手，悠长的胡须随风飘扬，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听温以行说，太元真人的神识在秘境中替他挡下一击，又与怀心缠斗许久，应当元气大伤。可如今见到师父，那张苍老的脸上却是一般无二的容光焕发。
“回来了？”他招呼道，等了很久似的。又对着已经开始行礼的陈望津摆了摆手，“哎，九重山没那么多规矩，我等皆处尘世之外，陈小公子不必多礼。”
李莲心立刻扑了上去，卖起乖来，“师父，你是不知道，我们此行也太惊险了！”
温以行无奈地挤进她与太元真人之间，以防她将师父这副老身子骨折腾坏了，“我怎么觉得不如你当时放炮仗炸人凶险呢？”
听到这话，原本还乐呵呵的太元真人脸色一变，“你又炸谁了？又在外惹事了？莲心啊，日日磋磨你师兄也就罢了，在外还是要在乎九重名声……”
见他又将要开始喋喋不休，李莲心装作没听见般，飞速踱步到了叶雪蝉身后。“师父别担心，已经解决了。”叶雪蝉只得替她回护，“况且是对面先出言挑衅的。”
一旁的陈望津望着这副师徒和乐之景，又不免有些羡慕。身边只有一个江殷，他也不知如何想的，竟向他搭起话来。
“你们师兄妹和师父的感情真好啊，”他感叹道，“不愧是名门正派。”
“你少拍马屁了，又不是人人都是温以行。”江殷冷笑一声。他既是师兄妹中的一员，又是唯一未曾加入对话之人。陈望津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说的话有些排挤了他，却又不好道歉，只得苦笑一声。
几人闹完，太元真人又看着远客。“陈小公子，不若先去见掌门，再来参观如何？以行，你来带路吧。”
温以行自然地一摊手，带着陈望津远去了。太元真人迈步刚想跟上，却被叶雪蝉叫住了。
“师父，”她想起和江殷的约定，努力维持着笑意，尽量不去察觉后方的视线，“我们此次发现了一件事……能否和您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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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浔周……”听到这个名字，太元真人倒是微微一愣，随即目光漂移到正在徐徐升起的那一抹青烟上。
几人已回到清心院。桌中间的茶壶冒着热气，将叶雪蝉的脸照的模糊不清。
江殷与李莲心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彼此都极看不顺眼对方似的，不时投去恶狠狠的目光。
而坐在桌前的两人却并未注意身后的小小插曲。太元真人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你为何会提起他？”
“在藏锋秘境中，我们见到了他留下的残魂。弟子记得，他所著的心法在藏经阁里也有记载。”
隐去凌霜的部分，其余倒没什么好隐瞒的。太元真人了然地点点头，“原来他曾说过的住处，是息灵神女的故居。”
看几个徒弟都眼巴巴地瞧着，他叹了口气，继续说了起来。“上次听这个名字，还是二十年前。”
与碧天出世的日期吻合。叶雪蝉下意识想与江殷对视一眼，却猛然回想起如今的境况。只得半回头不回头地，倒是和李莲心对上了目光。
李莲心并不懂她想干什么，也不甚理解此次对话的目的，便疑惑地回望过去。
身后又传来一声冷哼。叶雪蝉这下终于能将目光重新落在太元真人身上，不去管他。
“那时天机阁测算出有天生魔骨的大魔将现世，却遍寻不到他的踪迹。”太元真人继续娓娓道来，又仿佛在透过面前的弟子，看向一个遥远的人，“他们便派出一人作为先锋使，令他务必斩杀尚无多少实力的大魔。”
叶雪蝉觉出一些不对来，“只派了一人？”青云台围剿当日，四大派可是齐齐列阵。
太元真人无奈点点头，“毕竟是个未出茅庐的后辈，如此抉择也有依据。只是……”
“既然他什么都没做，又为何要剿杀？”他尚未说完的话被人打断。江殷皱起眉，似乎百思不得其解一般。
李莲心插嘴进来，“不是天生魔骨吗？那可是必定成为大魔的呀。”
“你见过几个天生魔骨？”江殷反问道，“尚未作恶，又如何能成为大魔？”
“……你说得对。”不自觉地，叶雪蝉接上了他的话。此言与她所想不谋而合，可偏偏说出这话的是江殷。
是曾以“杀性太甚”拒她于千里之外，又对她冷漠以对，险些令她真的沦陷于官府追杀中的江殷。
当时的她又做了什么呢？一人的是非功过，偏要用天生魔骨，亦或杀性太盛这样的词来定义么？
她又觉得，其实他离她很远。在两人之间，也许时间的界限是模糊的，但彼此之间的距离却有如巨大的鸿沟，难以跨越。
横在她心头的，是叶断秋与江殷的后世因果。那令他难以对她敞开心扉的，又是什么呢？
太元真人缓缓饮了一口茶，杯底与木桌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宁可错杀，不能放过。”这句话就像是一声叹息。然而他并未展开，而是继续了先前的话题。
“这个决策是错的。当时真不应该令他一人前往。在出发之前，他还与林如风来过九重山一趟。前几日我见到林如风时，他已垂垂老矣，料想也难以对当年之事释怀，报复式地消耗着生命吧。”
话说到这里，好像已经不是说给他们听的了，而是他说给自己，令自己不要忘记的提示与默哀。
叶雪蝉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推测出那位林如风应该是被派去围剿碧天那人的好友。她琢磨着话中意味，试探道，“那人是杜浔周？”
派杜浔周去杀碧天，还真是世上一等一荒唐之事。
太元真人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而他死了。”
今天更新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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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4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