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天杀了杜浔周。此话刚听觉得荒谬,但仔细想想,与真实的情况竟不谋而合。
如今杜浔周的残魂还在藏锋秘境,而碧天烧杀抢掠,剑指仙门。就算说他二人是同一个人,恐怕也没有人会相信。
太元真人显然并不知道其中内情。他认识杜浔周,也痛恨碧天所犯下的罪孽。可正如同无数天下人一样,从未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杜浔周最后一次见我时,曾问过我一个问题。”他低垂着眼眸,回忆着遥远的往事。
这番轻浅的语气,连带着周遭的氛围也默然起来。三人都不忍打扰沉浸在过去悲伤之中的师父,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若我此去有来无回,天下该怎么办?杜浔周如此问道。
坐在他对面的,是九重山的长老之一。太元真人与他有过忘年之交,又欣赏他的天赋,于是临行前,邀请他来九重山共饮。
同席的林如风似有所感,瞥了一眼好友的方向。太元真人倒是没多想,只哈哈一笑。
“怎么会?浔周独步天下,你的实力我是知道的。又怎么会敌不过区区魔骨?”
这是自然的。哪怕魔骨再可怕,如今也是未出世的无名小卒。杜浔周堂堂大乘剑修,又岂会死在他手下?
大概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想到这个结局。
“他当时,也许就已有所预感。”讲到此处,太元真人苍老的眼眶中,几乎要溢出泪水。他掩饰性地捂了捂眼,叹息一声,“而我却玩笑般回应……谁料想,那就是最后一面。”
叶雪蝉不知该如何回答。
太元真人与杜浔周之间,也曾有过真切的情谊。这份情谊延续至今,成了种在他心中的一根刺。
然而一切却仿佛错位一般。他悔恨着当时说出口的话,怀念着逝去的友人。却并不知道,当时那句话并非轻描淡写的吹捧,而是目中无人的贬低。
所谓的“区区魔骨”,正是坐在他对面的友人。是仙门将魔骨送给了魔骨,是他们亲手创造出了碧天。
如今她总算知道,为何杜浔周能如此轻易隐去凌霜身上的鬼气,连天机阁中人都未曾发现半点端倪。
向来是拥有天生魔骨的他自己,一路也是如此走来的吧。当他看到凌霜,又是否会想起曾经的自己?
李莲心拍了拍她的肩,向外比了个手势。太元真人已经双手撑桌,完全忽视了他们师姐弟三人。为了不打扰师父,还是先离开为妙。
江殷已经站在门口。二人甫一对视,便双双移开目光。
叶雪蝉随他们迈出几步。即将越过清心院门槛时,却仍是忍不住回过头。“当年仙门人才济济,魔骨初出茅庐。为什么是选中了杜前辈去剿杀?”
听到问话,太元真人抬起头。他似乎是第一次,再次带着好奇与释然观察起这个自小在他身边长大的得意弟子。
“雪蝉啊,”他露出一个像哭又像笑的表情,“魔骨实力到底如何,无人知晓。而杜浔周就算再厉害,也不依附于任何门派,只是个散修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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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清心院后,叶雪蝉独自一人在九重山中行走着。
她不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何处,只是需要一个机会,理清自己心中的想法。
早课时间早已过了,授业堂中空无一人,只留一片清香。
她随意转了转,又不知不觉,靠近了另一栋筑物。是个类似佛堂的地方。
一进门,便看到从里到外挂着许多画像。每张画像前都放着香炉,边上还写着此人的姓名与生平。
头一张上画着个仙风道骨的年轻人。原来是九重山的开山祖师,算起来是叶雪蝉的不知多少代师祖。
再往下看去,有诸如息灵神女这般她认识的,也有她从未听过的。看到最后,才知道这是九重山的宗师堂,按时间顺序专门记载九重一脉在仙途中,立下卓越功勋的人物。
叶雪蝉好奇地阅读着他们的生平。曾经还是叶断秋时,她也曾和温令仪来过此处。不过那时是被罚打扫,自然也没心情欣赏这些大能的故事。
走到最深处,刚把开山祖师的故事读了一半,她却发觉自己踢到了什么硬物。仔细一瞧,原来在摆放着香炉的长桌下竟坐着一个人。
江殷不知看了她多久,仍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手中拿着一卷经书。
“你怎么在这里?”有些尴尬,叶雪蝉干脆先发制人,“要看书怎么不回屋去。”
“在这有些氛围。”江殷轻盈地从桌下爬出来,扬了扬手中的东西。居然是杜浔周的那本无名心法。
他回过头,也跟着看了一圈这些画像,“这里面没有杜浔周。”
“那是自然,他又不是九重山的人。”
“不止此处。在玄清门,天机阁,赤骨峰……任何地方都不会有他的画像。若是没有像你我这样的人,大概待他死后,就再也没有人会想起他。”
这一连串的话令叶雪蝉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想说什么?”
江殷却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若是我叛出师门,自立山头……师姐,会有人会记得我吗?”
叶雪蝉差点以为他知道了什么,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不这么做我也会记得你的。”
“嗯。毕竟我还有师姐,和碧天不一样。”这个答案应当是令他满意的。江殷微微一展颜,又偏过头去看那些画像。
说到此处,叶雪蝉也大概了解了他想表达的意思,不禁失笑。“你想太多了。碧天之所以堕魔,绝不是为了什么令他人记住他。”
换言之,身为身负如此深厚修为之人,又岂会在意这些名利?
“我倒觉得不一定。”不知何时,他已经走到了出口处,站在最后一副画像前,“能让他抛弃过去,甚至甘愿抹去许怀素的记忆,一定是某种很深的绝望。”
叶雪蝉觉得,自己也许能够理解他。过去的她之所以叛出师门,成为尽夜魔主,除了复仇,还有什么更深的缘由呢?
就在此时,她的目光忽然瞥见了江殷身边的东西,不由得一怔。
宗师堂的最后一副画像上,是一个他们都熟悉的人。太元真人的名字龙飞凤舞书写在一边,又花了大篇幅描写他的生平。
可她分明记得,最后一人应当是个女子。
是记忆出错了?叶雪蝉转过身,从第一幅开始细细数去。惹得江殷都不由得困惑起来,抱起双臂静静地望着她。
十二幅。宗师堂内有十二幅画像。
叶雪蝉的手心微微渗出了冷汗。她绝不会记错。当日她与温令仪分工,一人负责前六幅,一人负责后六幅。直到最后,才发现中间那幅无人问津,不由得笑作一团。
应当是有十三幅的。
太元真人的画像距设立至今,已经有五百年了。他年轻时也曾大杀四方,为天下安定贡献十足。
而在二百年后,叶断秋进入九重山之时,已经有另一个女子立下足以与他媲美的功勋,成功进入宗师堂。
在这两百年间,唯一发生的大事,便是碧天之祸。
那么,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