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天麾下魔修忽然倾巢而出。不止沧州,还占据了周遭两座城池。在城内肆意作乱,生灵涂炭。
这几乎可以看做是正式向仙门下的战书。而也就在此刻,温以行几人接到了太元真人的来信,令他们速速返回九重山。
“我此次还是和你们一同回去吧,”陈望津如此说。
两人此刻正走在渠阳城的街道上。霄云真人带来的仙门中人们与陈望津聚集起的官兵也在此安榻,检查还有无魔修留下的痕迹。
他们又重新将这座城池填满,仿若从未发生过任何事,依旧是游人如织,生机勃勃的样貌。
“你想帮忙我能理解。只是……”叶雪蝉话还未说完,却被他伸出一根手指挡在唇前,不得不停下了话语。
陈望津笑起来的确是有几分摄人心魄的。略微上挑的眉眼又在他刻意为之的温柔语气中,多了几分羞涩的意味。“你们还在秘境,霄云真人等人也还未来时,是我带着城中百姓疏散,想要保护他们的。”
说着,他语气中又流露出些骄傲。陈望津的目光从她脸上,转移到半空中。他望向一片湛蓝的天空,竟有些心向往之似的。
“从小到大,我从未做成过什么事。”他说着,声音很轻。“没有人在意我,我也从不相信自己能为别人,为天下做出什么贡献。”
叶雪蝉忽然觉得,他比起过去,也长大了一些。那张与前世故人相似的面庞,在此刻又拢上了熟悉的影子。
“可那日,魔气横绕。我忽然意识到,身边的百姓是比我更加脆弱的存在。”他的咬字却很清晰,一字一顿,“若有人能保护他们,那也只有我了。”
她应该可以理解他。他们都曾经拥有过万人之上的身份,却还是沦为他人眼中的尘埃,长此以往,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
他们也都一样,找到了将来要走的路。只不过她的是要凌驾于世人之上,令自己无所不能的魔气。但他得到的,却是要保护他人的决心。
“除了我,没有人会更了解那日发生的一切。我想,既然碧天要向你们开战,更应该知己知彼。”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陈望津又重新看向她,回到了原来的话题,“更何况天下是陈氏的天下,我也有义务要保护子民。”
比起当日哀求她,一心想着踏入仙门,拥有力量的少年,如今的陈望津自然是彻底大不相同了。
叶雪蝉能看到他的脸上已不再是迷茫,而是一种明确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自信。
察觉到她的目光,对面更加期待地望着她。
“嗯,那我和师兄说一下。”她便只能如此回答。
陈望津顿时喜出望外,拉着她走进街边一家铺子。铺子的女老板大概也是如柳娘一般无路可退之人,但在近日城中宁静氛围的感染下,也摆出了一副笑脸。
“公子姑娘来挑挑吧,”她嘻嘻道,“我这有不少好东西呢。”
这是一家首饰铺。望着陈望津认真挑选的身影,叶雪蝉却有些心不在焉。
仍有一道阴云笼罩在她心上。虽然如今的陈望津无疑已经离仙途远了一些,她也不需要再担心是自己的过错捧出一个长生不老的皇帝,明惜的话依然时刻被她铭记在心。
真龙之气。
先前的他,全然看不出有任何适合统领天下的样子。
但经过渠阳城的此次大劫,陈望津身上发生的变化,又不得不让她担忧。
他的心愿,他的目标,如今只是简单的“保护我的子民”。可成为一个帝王,最开始的本意不也正是如此吗?
若不是遇见她,他不会产生要进入仙门的想法。若不是被她拒绝,他不会追着他们来到渠阳城。若不是这次追随,他也不会遇到魔气绕城,在危难之际悟出自己的目标,成长为如今的自己。
是她的举动,在将他往属于自己的道路上推吗?她让他离自己的使命,离难以摆脱的命运洪流更近了吗?
叶雪蝉找不到答案。
与此同时,江殷的剑又重新出现在她脑海中。
负霜,无咎。居然同时出现在那个洞穴中,宛若亲密恋人般摆放在一起。
江殷居然给它取了一样的名字。让她连忘记都难以实现。
莫非这也是她的命运?她注定会在转世之后亲手杀死他,然后死在青云台上?
连恨碧天的心情都烟消云散。留给叶雪蝉的,只有无尽的迷茫,与看不清前路的悲怆。
加上前些天,江殷对她所说的话——
她应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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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干什么?”
远远望见一个人影鬼鬼祟祟,李莲心狐疑地走上前。
只拿背影冲着她的少年却巍然不动,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仿佛根本听不见有人在说话。
李莲心不禁有些恼怒。她越过江殷的肩膀往远处看去,却看到了熟悉的声音。“师姐?”
话语未落,她已然被捂住了嘴。江殷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张用毛笔乱涂乱画一通过后的纸,居然毫不犹豫糊了她一脸。
揭下来一看,李莲心顿时大怒。但更多的好奇和疑惑还是短暂占了上风,“你在这偷窥干什么?为什么不过去?”
“还有别人。”江殷极不情愿地回答。
她又努力看过去,果然发现一个陌生的男子。先前还以为只是个过路人,可仔细一看,他分明寸步不离跟在叶雪蝉身侧。
二人正在一家首饰铺中。老板殷勤地给他展示着什么,男子笑着挑选着,不时对一旁的叶雪蝉说几句。
越看越觉得这两人之间不简单。“那是谁?”
这次江殷没有马上回答。他放在腰间的手指抬了抬,又很快放了下去,犹豫似的。
“是陈望津。”
这名字有些熟悉。李莲心想了想,恍然大悟,“真龙之气?他居然追到了这里?”
“不过无端惹人厌烦罢了。”江殷冷笑一声。
李莲心听出他话里别的意味,不禁玩心大起,故意揶揄起来,“早看出你对师姐有非分之想!既然如此,更应该直接走过去呀?我看你平日硬从我和师姐中挤过去挺自然的。”
她原本只想逗逗这位师弟,顺便报了先前的仇。却未曾想此话反倒令他脸色徒然阴沉下来,侧过脸,留给她一个冰冷的视线。
李莲心内心警铃大作,只好默默不语,睁着大眼睛跟在他身边偷窥前面二人行踪。
叶雪蝉与陈望津很快离开了首饰铺。看上去是她拒绝了他的礼物。随着二人继续向前,江殷也带着李莲心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不时找建筑物遮蔽一二,防止被他们发现。
长此以往,她也有些累了,甚至后悔为何要向他搭话。“师兄让我来叫你们回去,”她再次开口,谨慎地打量了下他的神态,“我们该走了。”
“那你去叫叶雪蝉回来。”他很快回答道。
果然有问题。以往总是师姐师姐的,全然忘了她李莲心也是个师姐。如今却直呼其名,语气还十分不善。
“我为何要去?往日你总是爱抢这活干,现在想起我了。”她故意拒绝道,还不找痕迹迈出两步,防止江殷突然发难,好时刻躲避。
这些日子和沈夜斗智斗勇,不时大打出手,她倒练出了一身逃跑的本事……想到此处,不禁叹惋。
身边人又不说话了。不仅不说话,连脚步都不挪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前方的两人越走越远。
“你以为我真会藏到底吗?”再次开口又是没头没尾的句子。李莲心一时未反应过来,但到底对他有些了解。不消片刻,便明白他是在回答自己先前的揶揄,不禁瞪大了双眼:
“你向师姐亮明心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