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天走进门时,床上之人毫无声息,宛如死了一般。
人偶本就没有呼吸,否则怎么还叫傀儡呢?碧天只漠然朝他走去。听到他的脚步声,那人略微一动,随即轻呼出声:
“主上……”
迎接他的只是冰冷的目光。他在他残破的身躯上一滑而过。
“我问你,”碧天声音冷漠,宛如数九寒冰重重砸在他心上。连怀心这样毫无知觉的人偶,都恍惚间体会到了寒冷的滋味。“为何自作主张?”
灯芯被毁,怀心的本体虽留在碧天的何限殿中,却也大受打击,完全成了个只能瘫倒在床的废人。
“属下……”话说一半,他便猛烈地咳嗽起来。碧天毫无怜惜,只伸出手,将一张帕子扔到他脸上,好遮住那张与许怀素相仿的面容。
怀心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抓紧了帕子,只露出一张嘴,“属下想替主上报仇……当年仙门如此对待您,才有主上今日。当时众仙门子弟皆在藏锋秘境中,还有孟家的后代……属下以为,斩草当除根,令他们断了后,岂不……”
“那如今又怎样?”碧天反倒一笑。不笑还好,他一笑起来,连看不见他表情的怀心都心中一颤。从未有过的恐惧顿时蔓延开来。
“万虫散你没取回来,还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你曾和我说鉴心轻敌,死不足惜。那我是不是也应该让你去死一死啊?”
被褥和帕子都被丢到一旁,怀心几乎是连滚带爬般下了床,双膝重重磕在地上。他不敢抬头去看那人的表情,只一昧匍匐在地,惶恐不已。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碧天对他只剩下厌烦。造出这么个废物,还耗费了他大半心力将自己的修为共享于他,简直浪费时间。
杀死一个傀儡比杀死一个人,更加简单。他只需勾勾手指,地上的人便顷刻间灰飞烟灭。仿佛房间内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他应该抬头的。”就在此时,藏在碧天灵府中的那人再次幽幽叹道,“若让你看到那张脸,大概就不忍心下手了吧?”
“杜浔周,”碧天却没回答他的嘲讽,而是另起了另外一个话头,“你是把自己的半片残魂藏在了藏锋秘境中吧?”
一片寂静。没听到他的回答,碧天更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缓缓摩挲着自己的指节。怀心在秘境中所做的一切,他都能在自己的识海中看到。
除却杜浔周,还有谁能如此了解他的一切,令凌霜想起过往?又有谁能附在孟家那个女孩的身上,将灯摔下悬崖,令怀心无处可依?
想到此处,碧天再次笑了。
做杜浔周时,他也很爱笑。甚至爱笑过头,令许怀素和林如风都常常无言,被他的玩笑气得跳脚。
而如今,他的笑却已失去了最原本的意味。成了威慑的工具,恐惧的号角。
碧天一直认为,自己和杜浔周已成了两个人。可每每到此刻这样的时刻,又不禁感慨于命运的嘲弄,令二人无法分割。
正如他会在看到凌霜的那一刻停了手,仓皇逃离。正如他杀死怀心必须要先遮住他的面容。正如他如此了解他,好像自始至终从未分离。
“我杀不了你,”他说,“可我还能杀别人。”
杜浔周在他体内被竭力压制,一天中清醒的时间不多,自然也无法全部知晓他做了些什么。
碧天踏出门,在殿内七拐八拐,最终到了一间房间。门上被施了禁制,还有几个魔修负责看管。
他已下定决心要切割过去。碧天不是杜浔周,没有他那样的神圣胸怀。他早已成了世间的亡魂,是仇恨将他勉强留在人世,制造出不死不休的恶鬼。
可他仍旧被情感而左右。对于一个魔头来说,这是他的罪恶。
推开门,屋内只有一个人。那人白发苍苍,形销骨立,正坐在地上闭目养神,并不意外的样子。
“其实不用如此重兵把守。”一边朝他走进,碧天还生怕杜浔周不明白似的,朝着体内的另一个自己解释道,“他不过是一介医师,难道还真能逃出去不成?”
“你不会是——”杜浔周的话被噎在喉咙中。林神医已然睁开眼,带着怀念与厌恶,朝他开了口:
“浔周,”他说,“好久不见啊。”
碧天满足地眯起眼。其他人是听不见杜浔周说话的,自然也不知道他体内还有另一个人。
杜浔周在他的灵府中大声责难,哀求,示警。而碧天只是抬起手,周遭的魔气便化作一柄长剑。
“林如风,你都这么老了。”他哈哈一笑,心情颇佳,“看来又救了不少人吧?”
林如风不想和他对视。“这些年,我一直在为自己赎罪。当年你拜托我配药抹去怀素的情感,自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却未曾料到,原来你是堕魔了。”
事情的真相,连最亲密的友人都不知晓。
“若我知道你会变成如今这样——”他的话语戛然而止,无情的剑锋已经穿透了林如风的胸膛。
即使如此,他还是要开口。林如风苍老的脸,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反而好像变回了当年与杜浔周相交之时的青年模样。
四目相对。年轻之人锐气难当,令人胆寒。年老之人灯枯油竭,垂垂老矣。任谁也不会想到,几十年前,二人曾是最好的朋友。
“我……真后悔当年没有发现你的异样。”然而他留下的遗言,却是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叹息。
碧天忍不住一怔。但就在这喘息之际,林如风已经没了气息。
杜浔周是剑修,林如风是医修。二人曾经修为相当,但这些年他不断消耗自己的修为医治他人,美其名曰赎罪。因此二人之间的实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他到底在赎什么罪?
林如风死去的那一刻,碧天的心中,倒久违地震动了一瞬。连带他早已死去的情感,似乎也略微复苏,不甘于被埋葬一般。
有什么东西永远从他心中流走了。
魔气化作的剑在他手中消散。杜浔周也知道无力回天,已沉默不语。
已有魔修走进屋,抬走了林如风的尸体。目送着他远去,碧天回过神。
“接下来,我要杀了那丫头。”他指的是许怀素,“先前放过了她一次,已是我的失误。”
“你杀不了她。”杜浔周久违开口,语气却仍是笃定的,“她身边还有其他人,你动不了她。”
碧天一皱眉。“有什么人是我还需要放在眼里的?”
意料之外地,杜浔周给出了一个他熟悉的名字。“那个叫叶雪蝉的少女,你难道忘了?当时是她看出了鉴心的功法,这次也是她拿走了万虫散,还重创怀心。”
“她用的剑法,还是我写的无名心法上的。”说到此处,杜浔周不禁一笑,“你难道不觉得这是命运吗?你难道不觉得你会死在她手下?”
“怎么可能。”碧天只觉他不可理喻,荒谬地想笑,“不过一个筑基期的丫头,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杜浔周没再接话。但正是他的沉默,令他心中疑窦丛生。
难道他真的忽视了什么?
“无论如何,我都有我自己的计划。”碧天最终说。他挥了挥手,就有魔修鱼贯而入,躬身聆听他的吩咐。
蛰伏不是他的风格。而这笔仙门的账,他早在几十年前就该讨回来了。
写碧天视角写美了一不小心字数超了……先放上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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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4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