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公里,大雨却毫无预兆地倾盆而至。
行人躲无可躲,弓着腰艰难奔跑。
曲迎瞥了眼手机后,神色一敛,显然是被心事压住了心头。江琳以为是工作上的事,不好多开口,只得频频用余光观察他。
意识到不对劲,曲迎勉强地笑了笑,右掌轻轻包住了江琳的手。
十字路口激起一层层水泡,不停跳跃,世界像是泡进了玻璃瓶里,始终隔着一层模糊的雾。
赶在绿灯的最后几秒,曲迎一反常态,加速冲了过去。
掀起后备箱,狭窄的空间里挤满了给秦心带回来的茶叶和礼盒。
曲迎倒是挺满意,拍拍车身,“辛苦了啊!老伙计!感谢你一路都没有掉链子。”
“我先把这些拿进去吧,估计一趟搬不完。”江琳说,“秦姐不是只要了一盒茶叶吗,买这么多,她能给报销吗?”
“正好她拿着去送人,跟着舅舅我也学了点皮毛,这茶真挺好的,秦姐拿出去送人绝对不掉价。”
他讲得一本正经,褪去了些许青涩,应对地游刃有余。
“懂这么多呢?”江琳轻轻地笑起来,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那你干嘛要帮秦姐这些?”
像是幼儿园家长般无奈,曲迎将她的手用力牵过来,“傻不傻。”
“让她多照顾照顾你啊!江琳琳。”
“走,一起进去,我去跟秦姐说一声,明天加完油,我再把车给她送回来。”
江琳不解,“是让秦姐给你报销全程的路费高速费吧,还没跟她算代驾费呢,怎么你还给她加上油了。”
“好了,别心疼了。”曲迎哄她,“都是刷的舅舅的卡。”
她嗤哼一声,“我不信。”
“真的,骗你干嘛。”
江琳指指空荡荡的脖颈,“行啊,给我刷个项链出来,和手链配套的。”
“行行行,刷谁的卡不都得给你。”曲迎推着她往店里走。
等到曲迎忙完走后,江琳再度折回。
秦心埋头做账,招呼道,“终于忙完了?”
“大老板,最近一个人应付生意感觉如何啊?”江琳揶揄她。
“真忙不过来,我都想歇业了。”想到这里,秦心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走的第一天我想,哎呀我一个人打理也是可以的嘛。第二天我想,不行,还是有点累,老胳膊老腿挺不住。第三天我想,你什么时候回来啊,能不能开快点?第四天我想,算了,要不把晓梅也一起叫回来吧,我受不了了……”
江琳乐得停不下来。
“叫你压榨我们!你个周扒皮!我都看到了,你写的推文直接被屏蔽了,你也不问问我怎么改改。现在还不快想想给我涨工资的事!”
秦心也笑,“你还能在我这个店里干多久?”
“你这是什么话,你还要开除我啊,我跟你说,我现在可从曲迎那里学会什么叫n 1赔偿了。”
平静的眼神里透露出一股认真,秦心慢慢道,“我听晓梅说了,你的画拿奖了,对吗?”
“我去看了那篇公众号,虽然我看不太懂艺术吧……但是,我知道,你是有实力的。去找个专业性的工作,签约个公司,过你自己的生活吧。”
那股柔性的声调里带着离别的意味,软软地刺在心头。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江琳慌不迭地转移话题,“对了,怎么好久没见裴景宸过来坐坐了?”
秦心也挺诧异,“你还能想起他啊?不容易。我以为有了曲迎其他人都靠边站呢。”
“这有什么关系啊……”江琳追问,“裴景宸最近忙什么呢?”
“想知道啊?”
“哎你快说啊……”
秦心倒也没有真想瞒着她。
“他出国了。就前两天的事,说是要出去休养一段时间。”
“啊……那睡觉酒馆怎么办,直接关了吗?”
“怎么会。他是个精明的商人,又不是二傻子。”秦心道,“他过来就是说转店的事,问我有没有接手的意思,如果我想要就优先盘给我。”
“转店?”
熟悉的人接连退出她的世界,她只能一再地被迫接受,江琳不禁有些木然。
“说不要就不要了啊。”
倒也很符合裴景宸的性格,决定过后,便冷静地将一切弃如敝履。
江琳望向秦心的眼神带着期望,“你打算盘下酒馆吗?”
“光是饭馆我都忙不过来,肯定不会接手了。”
“你想要这个店?”秦心抬眼望向她,“他走之前托我代为转让,你要的话价格还能优惠。”
“我是挺心动的,奈何我没钱接手啊。”她耸耸肩,“再说我天天待在酒馆,真怕把店给喝破产了。”
“哎!不对!”秦心瞟了眼时间,“光顾着跟你说话都忘了正事,我晚上还有牌局呢,马上要迟到了,我先走了。”
她风风火火地冲向门口。
“喂,秦姐。”凝望着她的背影,逆着光有些模糊,江琳忍不住叫住她,“不会有一天,你也想着把店关了吧?”
“怎么可能。关店了我靠什么生活。”秦心挥挥手,一副匪夷所思的模样,“好了,我真走了,隔壁三缺一等着我呢。
江琳嘁了一声。
不明所以地心安起来。
她还是心里挂念着曲迎。
那天总算熬到秦心昏沉沉地进门,她抬腿就走。
“你干嘛去啊?今晚就在宿舍睡啊,现在晓梅又影响不到你了,你怕什么?还是说小屋容不下你这做金佛了?”
秦心这话说得有些阴阳怪气,江琳无暇理会。她推门时顺便回头道,“看样子,你今天没少输钱。”
门咔哒撞上,还好,她听不到秦心的谩骂。
意料之中的,曲迎没睡。
他的眼里闪过惊喜,似乎想倾力抱住她,可还是抿了抿唇,缄默着让她进屋。
见到曲迎之后,江琳心里的不安再次翻涌,奔腾不息。
曲迎领着她坐到窗边,为她揭晓了答案。
屏幕上冒着幽幽的光,惨白的背景上映着斗大的黑体字。
那是来自田飞的绝笔信,短短四个字——
曲迎,再见。
惊得人盛夏里打了个冷颤。
江琳说话磕磕绊绊的,“他、他这是想不开了?我爸妈还心安理得地当着老赖呢,他这点钱就、就想不开了吗?”
曲迎显然还没缓过劲来,目光直直地盯着窗外的光。
“是啊,我也觉得他罪不至死。”
“回来时,我开着秦姐的车绕着百溪跑了一圈,我想过去找他,可惜,我根本找不到他。”
“其实我也找不了任何人。”
“更何况……如果我这样做了,是不是对不起那个被他背叛的自己?”他提出的问题几乎是振聋发聩。
是啊。
他能替过去的曲迎原谅田飞的所作所为吗?
“不是的。”
“你行你的善,他做他的恶。我不想你心里背着如此沉重的包袱……”
江琳握着他的手,“明天我们一起去找他吧,一定能找到。”
天刚蒙蒙亮,他们几乎发动了所有认识的人寻求线索。
他们听到了更多的消息,田飞欠下的债已高达七位数,雪球越滚越大,他几乎没有偿清的希望。
直到夕阳西下,仍一无所获。
田飞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奇怪的是,厚重的云几乎盖住了整片天空,只留下了条橙黄色的缝隙,金光闪闪的。
“今天天气怎么怪怪的。”回曲迎的住处时,江琳感叹道。
她拽过曲迎的手臂,“诶,你看楼顶上,是有个人吗?”
曲迎厉声道,“江琳!过来!”
他一把揽过她,她背对着后方,一无所见。
田飞跳下来时,倾身向前,满脸恐惧与绝望,哀声连连。
曲迎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安,竭力冷静道,“没事,江琳,你别回头看,没事,你别看。”
最后一刻,田飞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是的,他是恨的,憎恨这个世界。
曲迎知道,他与田飞的是非功过,就此一笔勾销。
真正的离开是什么?就是冗长的一生,再无机会相见。
日光还未完全褪去,月亮已经焦灼地撒下了光。
田飞被盖上白布的那瞬间,曲迎闭了眼,好像这样就可以骗过自己。
夜色沉沉,曲迎和衣而卧。那扇半掩的门里,漆黑一团。
江琳知道曲迎没有睡着。
曲迎头痛欲裂,不断闪回着田飞跳下来时的景象。
听到他的咳嗽声,江琳倒了杯温水,进了卧室。
她想抚平那紧锁的眉头,还是住了手,安静地陪着他。
他的声音嘶哑,“江琳……这是第二个在我眼前跳下来的人。”
“我真的是克星吗?”
“克死了曲欢晚,又克死了田飞,我是罪人吗?”
“那不是你的错,曲迎。”
江琳轻柔拍着他的背,宽慰他,“这是他们各自的命运,不是你带来的厄运。”
“他们这样让我很害怕,真的。”
“如果注定我会诅咒身边人,那你怎么办啊,江琳……”他小声讲着最深重的担忧,“我要是影响了你,还不如我去死。”
“不,你是我的福星。”江琳轻轻吻上他的唇角,这一刻身体上的温热更能传递心头的关怀,“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捡起画笔的,获奖是你给我带来的好运啊,曲迎。”
“这份幸运,只有你才会带来。”她柔柔地强调着幸运二字,用柔情打消他的顾虑,“你存在的每分每秒,都让我的人生满是心安。”
那个孤苦的男孩悉数讲着心头的渴望。
“江琳。”
“我的世界只有你。”
曲迎一把抱住她,“我想把我为数不多的好运都留给你,我自己怎样都没有关系。”
他们是世上孤独游荡着的灵魂,只能从彼此身上汲取温暖。
那几天江琳都没去上班,寸步不离地守着曲迎。
他们坐在天台放空。
寂寥的晚风里传开了饭菜香。
江琳抑制不住地悲伤起来,万家灯火照常点亮,可逝去的人一去不返。
田飞和她素不相识,她也为一条生命的逝去感到难过。
破败的天台上,曲迎靠着矮墙失神。
墙上的盆栽已经枯萎了,烂掉的花盆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江琳倏地开口,“这一刻我突然特别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就在这里。”
“不想要香奈儿了?”曲迎强撑着逗她。
“……谁说不想了?”
“你不能给我买吗?”
曲迎敛容正色,“我买不起怎么办?”
“那放你一马,买LV也行。”她摊手。
“买不起香奈儿我还跟你在一起?这样委屈你?”曲迎嘁了一声,“我想尽办法挣钱不就是为了让你高兴吗?”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开心。”
江琳故意道,“那我现在能刷你的卡吗?”
他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留不住的是时间,但瞬间即永恒。
就在这一刻,她拥有着顶级幸福。
世界在永不停歇地旋转变换,还好他们拥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