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迎这段时间总算是闲下来了。
俨然成了饭馆的第四个成员,白天监督江琳工作,晚上监督江琳画画。
被他盯着看,江琳不由得不自在起来。
曲迎揶揄她,“江琳琳啊,再擦桌子就被抛光了,要不你再给它打个蜡啊? ”
“烦人。”
“关你什么事。”
江琳睨了他一眼,躲到电脑前写推文。
她不是什么小白兔,但面对曲迎几乎是功力全散。
听到他们聊起了起名的事。
“……连暮最近为了起名的事可发愁了,我就说帮他们想想,是个女孩,我建议叫连念晴。
连总夫人叫姜霁初,霁这个字是有雨过天晴的意思。连念晴就是连暮念着姜霁初。”曲迎得意洋洋地介绍自己的巧思。
“挺有创意的,如果让我起的话,我顶多起一个连爱姜。”秦心道。
江琳没忍住笑,接话道,“秦姐,你起的名字好像一道菜啊。”
曲迎转头问她,“喂,江琳琳,你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
江琳说,“你还是这么爱多管闲事。”
“你就说这个名字起得怎么样吧。”
“还行吧。”她惜字如金似的。
“只是还行?”
“看出来你有文化了。”她说,“不过,为什么要帮别人的小孩起名,你自己又没……”
他笑得促狭,“你很想让我有这个机会吗?”
又被他将了一军,江琳哑然,不得不承认在发散性思维上她的确比不过曲迎。
沾了曲迎的光,江琳得以提前下班。
被曲迎押到阳台上画画,坐在阳台上,两个人几乎是挤在一起。
“哎你往左点,往左啊,快点,我手要伸不开了。”
“好的没问题。”曲迎只是嘴上接话,身体一动不动,盯着她的侧脸,目光灼灼。
江琳开始帮他画插画,强调道,“对了,你的稿子我收双倍价钱啊。”
“专坑熟人是吧。”
“多少钱一张?”
“嗯?”
江琳眼睛一眨,笑盈盈地蹦出个天文数字。
“你故意的吧!这哪止双倍!”
曲迎又凑过去,“……能不能便宜点?”
“不能。”她拒绝得毫不费力。
“真的不行吗?”他又问。
她斩钉截铁,“当然不行。”
“那好吧,这是你自己选的。”曲迎故作遗憾状,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个盒子。
浅橄榄绿的丝绒方盒,正中绑着硕大的同色系缎面丝带,显得极为张扬。
熟稔的标志性配色,一眼望过去,江琳便隐约窥破了内里物件。
可当她真正打开时,还是忍不住低声叹道,“真的是梵克雅宝啊……”
“你不是说什么四叶草?”曲迎眼里漾着得逞的笑意,轻轻为她戴到手腕上,“江琳啊,这个付款可以吗?”
江琳盯着那抹鲜亮的红玉髓,啊了一声,说,“拜托,下次记得找代购,省下来的钱我能买瓶香水了。”
“真是财迷啊,现在都学会精打细算了?”
江琳的目光没有从手链上离开过半秒,“也是。花你的钱,我精打细算什么?”
她笑盈盈地,轻柔地环住曲迎的脖子,将头凑到他的耳边,“这世界哪有人比你对我更好啊,我都知道。”
“曲迎,我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啊……”
“这种话,你是不是跟很多人都说过?”曲迎一边受用,一边质疑。
“是啊。”江琳张口就来,“告诉了很多人,我好喜欢你。”
理工男招架不住她的套路。
只得抱住她,用力再用力。
雪松淡淡的香气,萦绕在他鼻腔。
曲迎有些动容。
他在心里反复感恩上天,过去所有的苦难都一笔勾销,只求留住今朝。
秦心的那辆二手大众饱经风霜,开起来哐吱乱响,颠簸起伏。
曲迎不禁担忧起来,“秦姐是不是该修修车了?我都担心能不能支撑到第一个服务区。”
“江琳琳,我怀疑这车岁数比你还大。”
“不至于吧……”说得江琳也有些不放心了,“单程就快一千公里了,这车可别把我们扔在路上。”
林晓梅正背着双肩包站在车门外,垂眸道,“要不我再跟秦姐说说,我自己坐火车回去吧。”
“别啊,都到出发的关头了,说什么放弃。”江琳把林晓梅推进车里,“上车,到时候关关难过关关过就是了。”
还没走多远,原本晴朗的天蓦地转阴,狂风大作,雨点接踵而至。
曲迎轻拍着方向盘,像是在安抚老伙计,“坚持住啊,一定坚持住,到下一个服务区就让你休息休息。”
赶在转大雨之前,他们停下来休整。
雨珠蒙住玻璃,世界变得朦胧,包括他的背影。
江琳在雨中起雾的玻璃窗上,慢慢地写下了曲迎的名字。
忽地,手机震动,吓了她一跳,手忙脚乱地接起来。
是曲迎打的视频通话。
雨丝打湿了额前的鬓发,曲迎从屏幕里毛茸茸地钻出来。
“江琳琳,你要吃什么?”
“……烤肠吧。”说罢江琳回头问道,“晓梅你吃吗?”
她拘束地摆手,“我就不吃了,服务区里卖得挺贵的。”
“噢,”江琳转头说道,“晓梅也吃。”
“你再买点泡面吧,这个雨势,一时半会也走不了了。”
这里的天气称得上是瞬息万变,没过多久,天空放晴,像是暴雨未曾来过。
再行驶了近四个小时,撞进满目青绿里。
漫山遍野的绿色,深浅不一,渲染成一层层绿板。
那层厚实的草皮,盖住了褐色坚韧的岩石。
半山腰上,浓郁的绿色被无数黑点缀着,牦牛正慵懒地埋头吃草。
对面的山头上,奶白色的绵羊也同样簇成一团。
孩童穿梭在草木之间,肆意打闹。
江琳打开车窗,望得入神,“真好啊,这些小孩都不用上学,好自由啊。”
“瞎说,这是放暑假呢,九年义务教育,谁家小孩不上学?”
曲迎笑她,“是你不想上学了吧。”
“我哪来的钱上学?”江琳把墨镜戴上。
“怎么,你把工作室卖了供我读书?”
“也不是不行。”
曲迎答得急切,“现在就签字画押。不许反悔。”
“条件是什么?”
“你先答应我再说。”
江琳嘁了一声,“走开,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离林晓梅家还有五个多小时的车程,江琳有些犯困,但是她又舍不得睡觉,难得如此自由。从后视镜里望见林晓梅刚阖上眼,来时皮肤还是皮肤黑里透红,在百溪半年多白净了许多。
抵达时,江琳困得迷迷糊糊,曲迎先下车帮林晓梅搬行李。
林晓梅冷不丁地开口,“你们在一起了吧。”
“嗯?”曲迎愣了下,说,“算是吧。”
林晓梅追问着,“什么叫算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曲迎说,“在我这是,在她那……我希望也是。”
林晓梅直直地望着她,“曲迎,你对她好点。”
“我当然会。”他欣然点头。
总算清醒了过来,江琳揉了揉眼睛,慢慢向他们走去。
“刚才你们说什么呢?”她问。
“没什么。我问她山脚下哪里有卖烤肠的。”
江琳倒也没追问,“你就想着吃。”
正赶上漫天晕开蓝紫色的晚霞,他们忍不住并肩伫立,一同欣赏。
远山也浸在这片柔光里,直到暮色沉沉。
林晓梅折回来搬第二趟行李进门,小声把江琳叫到了一旁。
她先是递给江琳两罐氧气瓶,说,“我从家里拿的,给你们备上,今天你们没有不舒服吧?”
“暂时还没。”
“这里海拔高,不像百溪,你们注意不要剧烈活动,刚到这边最好不要洗头洗澡,不舒服的话赶快吸吸氧气。实在难受赶快去医院,不能拖延。”她叮嘱道。
回到家乡,回到她熟悉的地方,林晓梅不再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而是从容自得,游刃有余。
“好的,谢谢,你也照顾好自己。”江琳点点头。
“还有……我可以和你提一个要求吗?”
看她鼓足勇气的模样,江琳觉得可爱,林晓梅大概也提不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于是她没问清楚便答应道,“可以啊。”
“那张合照可以给我吗……就是,那张,是叫拍立得吗?”
江琳有些诧异,那张照片上并没有林晓梅的身影,不知她为何会想留下。
“我想留个纪念。”林晓梅看出了她的惊讶,解释道,“你们是我走出家里后,第一个认识的人,你们忘了我没关系,可我不想忘了你们。”
“没问题。”
虽说那也是她和曲迎的唯一一张纸质合照,不过,他们往后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拍照,不是吗?
趁江琳取照片的功夫,林晓梅也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们是在一起了吗?”
“这个问题啊……”江琳含着笑意,答得很慢,“你去问他吧。”
驶离的途中,江琳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你今天怎么开这么快啊?十多个小时的车程呢,你中途几乎没休息。”
“秦姐不是给了四天的时间吗?”
“你傻啊。”曲迎忍不住弯起嘴角,“要真按照秦姐的计划行事,你还有一分钟的自由吗?”
“早点送到,剩下的时间都是我们的啊。”
“你想干什么?”
从他一个字的口型里读到不对劲,江琳又羞又气,“你……”
曲迎脸皮极厚,“我也行。”
那晚他们临江而宿,浪声滔滔。
曲迎提议庆祝一下。
像曲迎这种连自己生日都难得想起来的人,极其没有仪式感,对于他的提议,江琳很是诧异。
“怎么,不愿意?”他挑眉。
“那倒也不是。”江琳说,“你想庆祝什么?”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值得庆祝。”
江琳侧身抱住他,吊着他的脖子,像是挂了在他身上,“这么会哄人开心,都是谁教你的啊?”
曲迎揽着她的腰,“承蒙江老师赐教,我也就学到了点皮毛。”
“那你早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江琳端起酒杯和他相碰。
曲迎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说,“我会继续努力的,江老师,在任何方面。”
一杯杯的青稞酒下肚,眼前的世界越来越飘飘然,幸福感不断膨胀。
回旅店的路上下起了雨,他们对视一眼,牵着手在雨里奔跑起来。地面反着路灯的光,看不清前路,他们踏着水坑往前跑,忍不住笑。
那晚,曲迎觉得江琳的眼睛格外明亮。
那双享受的眼睛,承载着对他的认同。
像是只毛茸茸的大狗狗,雀跃得摇起尾巴。
他不断追问着,“江琳琳,你满意吗?”
“你满意吗?”
直到她承认,直到她点头。
次日一早,江琳头痛欲裂地醒来。
胸闷气短,恶心想吐,心跳得极快。
曲迎意识到不对,“完了,你这八成是高反了。”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高反呢?”
他拆开氧气瓶递给她,开始心神不宁,“不行,我得送你去医院,我下去问问老板附近哪家医院最好。”
回来之后,他带来了不幸的消息。
“……老板跟我说,刚到高原不能喝酒。”
他拿着从老板那借来的小型血氧仪,“伸手,我给你测测血氧。”
“曲迎你个混蛋!你害我不浅!”江琳耍赖,“都怪你非让我喝酒,我都说了不喝你还让我喝!”
全然不顾昨晚是她一杯又一杯地劝酒。
曲迎慌了神,“我靠,我再喝点陪你一起高反算了!”
“你高反了谁照顾我啊!”
江琳开始抽泣,“我是不是要挂了!我好难受啊,我怎么觉得我呼吸困难啊!”
“别哭,别哭,哭了你更上不来气。”曲迎急得渗出冷汗,“先别说话了,你先吸氧啊,江琳,听话。”
去医院的路上,江琳一边吸氧,一边忿忿不平,“淋雨,喝酒,剧烈运动,样样都踩雷了。可你怎么什么事没有啊!”
“我要有事了你怎么办?”曲迎焦灼地加速,“再说,就是有事我也得挺到你没事啊。”
呼吸困难的瞬间,江琳问自己,如果今天就此交代在这里,她有什么后悔的事吗?
她听见了自己的答案,她有。
她会后悔没有早点在一起。
躺在病床上吸氧,江琳含着眼泪,“以前挂了就挂了,现在我还想多活两年。”
休整过后,江琳没有大碍。
但曲迎不放心,想赶紧下撤到低海拔地区。
路过寺庙时,不信神明的曲迎却硬要停下,上前朝拜。
江琳笑他,“你不是不相信吗?你相信人定胜天。”
“我……”他有些语塞。
“有的事情上我还是相信的。”
在那些他无法决定的事上,在那些有关于她的事上,曲迎甘愿相信。
曲迎跪在蒲团上,对着佛像祈福。
江琳本和他一起,在这一刻,她忽地睁眼,望着她爱的人,那一脸虔诚的神色。
有这一刻就够了。
在他爱的最满的这一刻,记住他的模样。
微风使得绿叶在风中旋转摇曳。
还好,他们还在盛夏里,还有大把时间可以浪费,她对自己说。
路过景区时,江琳叹道,“都到这里了还不去,以后我们会不会后悔啊?”
曲迎抬眼看了下,说,“你没听过网上那句话吗,不去后悔一辈子,去了后悔八辈子。”
看她还有些难受,开始逗她,让她转移注意力。
“你想玩点极限运动吗?蹦极或者跳伞,特别刺激,这个你去了肯定不会后悔。”
“你怕的话也不要紧,放心,我给你买最贵的保险。”
“呸!你当我傻啊。”江琳回绝,“到时候你拿着我的赔偿金去花天酒地是吧!”
曲迎慢慢地笑,“那你给我一个领赔偿金的资格啊。”
睡醒之后,正是刚进隧道,江琳嫌慢,催个不停。
“你能不能开快点?”
“限速40。”
“超速了会怎样?”
“会拍违章啊。”
她揶揄道,“不就扣几分吗,换我来,我不怕。”
“换你就成无证驾驶了。”
曲迎转头催她,“对了,你什么时候考驾照?”
“我是社会边角料,我考不了这些。”她笑嘻嘻的。
曲迎不爱听她讲这些。
“反正我给你报名,VIP班也得花一个手链钱,你不心疼的话,不去也行。”
“你……怎么还使阴招呢!”江琳被噎住。
江琳望着曲迎的侧脸,忽然回望起初遇的时光。
那时候他们一无所有,可他们拥有希望,彼此画饼,熬过困顿。
“曲迎。”
他应着,“嗯?”
“你有钱了,会不会给别人花啊?”
“会。”
“什么?”江琳愕然,“你敢!”
曲迎说,“怎么,不行?”
他伸出手,“那好吧,手链现在还我。”
江琳捧着脸笑,“你做梦。”
还算幸运,这辆车竟然真的带着他们顺利驶了两千公里,平安抵达。
可百溪的天又阴了,江琳隐隐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担忧。
有人和我一样吗,临近结局既不舍又激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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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