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真相

“你的意思是……他身上的毒和闻钺有相似之处?”

白珏点了点头:“不止如此,这毒是十五年前闻前辈从闻钺身上引渡来的。谢前辈和我说,闻钺当年在苍衍宗附近被人抓走,找到时已经身重剧毒,闻前辈为了救他,将毒全数引到了自己身上,若不是我师父正好途径,怕是早就命丧黄泉了。”

“十五年……”易九霄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眼底闪过迟疑之色。

“易兄想到什么了?”

他安静须臾,道:“楼姨就是在那一年死的。”

经他一提醒,白珏马上记起来了。当时易九霄和她说,楼惊幽死时他七岁,如今他二十有二,的确是十五年。

“你认为这两件事有关联?”

易九霄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应该只是时间上凑巧……”

他从未听他娘提起过楼惊幽和溟宫的人有来往,楼惊幽的尸体是在幽月楼前被发现的,就算是段旻煜,也不清楚她死前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不过,段旻煜的确一直看不惯溟宫……

易九霄敛了思绪,打开食盒,把碗碟一一摆出来。

两人不说话,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碗碟木箸轻轻碰撞发出的声音。白珏不禁盯着他的动作出了神。

光论相貌气度,易九霄是极易被人划入养尊处优的贵公子那一列的,可这双手却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他的手整体是修长好看的,但因为常年握刀,指腹、虎口都磨有一层薄茧,骨节也比她粗上许多,若是和她的手放在一起比较,定是要大上一圈的……

不知怎的,白珏忽然想起那次沐发时,他的指节捋过她耳旁碎发的感觉,想起他牵着自己的手,在拇指处留下的那一印,一时间,心头生出些异样的感觉。

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些……

她刚挥去脑中无厘头的想法,就对上易九霄回看过来的目光,顿时心虚地移开了眼,猛然一拍脑袋:“真是扎针昏了头了,一直听谢前辈提苍衍宗,竟忘了问苍衍宗是何方势力……”

易九霄哑然失笑,坐下来道:“闻钺的母亲贺曦,是当今苍衍宗宗主贺淮的独女,而谢孤是宗门内的大弟子,两个人是师兄妹。”

“原来是师兄妹……”白珏摸了摸下巴,听谢孤叫闻与阑妹夫,她还以为是亲兄妹呢。

“不管怎么样,这次你帮了溟宫一个大忙,那家伙将来总不至于恩将仇报找你的麻烦。”

白珏笑着回话:“少宫主不会轻易找我麻烦的,像他这种人,会算计利益,但不喜欢算计性命。”

在这一点上,她和闻钺倒是有几分相似。

“一共也没见过几次,说得你很了解他似的……”易九霄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什么?”

“……没什么,先不说这些了。”易九霄看向她的手腕处,“伤口还好吗?”

白珏满不在乎地露出包扎好的手腕:“小伤而已,说到这里……”她给两人都倒了水,朝他举起杯子,认真道:“多谢易兄今日帮我瞒过闻钺,我以水代酒,敬易兄一杯。”

这是指她取蛊之时没有戳穿她呢。

易九霄垂眸笑了一下,和她碰杯:“我是和你一起来的,不帮你帮谁?”

白珏眼神闪烁几下,不禁好奇问他:“易兄方才和少宫主都说些什么了?”

以这玉面狐多疑的性子,居然真就被他支开了。

易九霄坦言:“我问他,为什么把我去溟宫的事告诉你。”

白珏怔了一下,闻钺确实和她说过这事,但是……

“这件事分明是你先主动和我说,我才说他也提过的……”白珏觉得有几分好笑,这怎么还把人倒打一耙了?

易九霄却只是耸耸肩,理直气壮开口:“我不这么说,还有什么话能让那家伙相信是不能当着你的面说的?”

白珏忍俊不禁:“易兄还真是狡猾。”

易九霄瞥了她一眼,这里可有一个比他更适合这个形容的人:“我就当你是夸我了。”

白珏笑得狡黠:“本来就是啊。”

她托腮揶揄他:“那既然易兄什么话都能当着我的面说,这之中……也包括你儿时的糗事吗?”

她可还记得,先前段旻煜扬言要揭他底的时候,易九霄溜得比谁都快。

易九霄闻言动作一僵,半晌,轻咳一声:“你要是实在想听……也不是不行。”

说到这,他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忽然变了变,转念又道:“那我和你说了,你也得告诉我你小时候的事。”

“可以啊。”白珏没注意到他眼中倏然而逝的异样,欣然应允。

易九霄放下筷子,张嘴酝酿了片刻,才窘迫地开了口:“我小时候……炸过袁长老的铸剑炉。”

白珏顿时睁大眼睛,

他赶紧补充:“是不小心的!当时我第一次到剑炉……动了一下风箱,就……爆炸了。”

“那后来呢?”白珏饶有兴趣。

“后来……爹和娘罚我给袁叔当了一整年的帮工。那段时间,除了习武和课业,还要去新的剑炉里给袁叔打下手,每天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

白珏想象了一下他这张脸沾上煤灰的花猫样,实在没忍住笑:“抱歉……这么说,易兄对铸剑也有所了解?”

易九霄面露无奈:“只是皮毛而已。”

若是他精于此道,当初就自己打造兵器送她了。

他顿了一会儿,见白珏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目光中闪过一丝踟蹰:“现在……该轮到我了吧?”

不知为何,白珏感觉他的神色不如先前轻松了,但她仍旧笑盈盈的:“易兄想知道什么?”

易九霄垂眼挣扎了一会儿,犹豫地开了口:

“你在牢中说的灵药蕴养一事……是真的吗?”

原来是这件事。

白珏稍加思索后道:“是,也不完全是。”

至少不能用蕴养这个词。

她笑着补充:“不过身子弱是假的。”

房间内骤然安静下来。

易九霄彻底转过身面对她,语气滞涩:“纪鸢……是不是知道你百毒不侵?”

白珏怔住了:“……是。”

易九霄突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早该想到的,早就该想到的。

以纪鸢对白珏的态度,如果不是她有价值,又怎么会放任她活到现在?白珏的医术固然难得,但失去了纪菀的庇护,彼时尚且年幼的她能靠什么在谷中立足?可若是她特殊的体质被知晓就说得通了……纪鸢既然在谷中拿活人试毒,怎么可能会放过她?

难怪当时她在迷踪谷救他的时候,会说是防着有心之人抓她试药……难怪在五毒教时……明明她都痛到蜷起来,还那样笃定没有解药……

原来这一切她都经历过。

一瞬间,愤怒、心疼、酸楚齐齐涌入心间,易九霄听到自己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声音,几乎怒不可遏:

“——她拿你试毒。”

白珏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如此明显的杀意,若不是不知纪鸢如今身在何处,她毫不怀疑易九霄会先她一步提刀找上门。

想到这她反倒笑了。

易九霄愤怒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解:“你笑什么?”

她目光平和地注视着他,笑中没有苦涩,也没有勉强,不答反问:“易兄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易九霄当即语塞:“我……”

白珏拍拍身侧的凳子:“边吃边说?”

易九霄面上复杂地交织着各种情绪,不可置信又茫然地在她旁边坐下。

他自然是没心情再去动筷子,白珏却往两人碗里夹菜夹得积极,像是完全不在乎这些事一样,口吻云淡风轻:“这种事放在普通人身上,固然可怜。可我不一样……易兄应当明白,若非如此,我现在是无法坐在这里与你说话的。”

“纪鸢为此让我活了下来……不过她现在一定很后悔。”白珏夹了一筷子菜,正要放入嘴里,见易九霄手都没抬起来,又把筷子放下了。

“易兄是在同情我吗?”

易九霄神色哀伤,蹙着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声音不自觉有些嘶哑:“每一次……都像那样吗?”

都是那样……熬过来的吗?

白珏表情顿了一下,转瞬换上轻描淡写的语气:“一开始是,后面适应了,恢复得就快了,上次……”

她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她愣愣地说完:“……是意外。”

易九霄倾身揽住了她的肩,并没有用力,就像是把她轻轻笼住了一样,他的发丝拂过她的脖颈,有些痒。

白珏微微偏过头:“九霄?”

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易九霄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只是……觉得很难过。”

他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可白珏还是听出了颤音。

“没有人为了活下去应当经历这些……你也不该是那个例外。”

白珏眼底一颤,心头漫上一种又酸又胀的感觉。

这件事一直是她的秘密,就连对哑婆都未曾言明。如今阴差阳错地暴露在他面前,他的反应却让她始料未及,或者说……措手不及。她不知道要作何回应,甚至在这一刻,她对这个克制的拥抱萌生出了一丝贪恋。

易九霄身上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气息,这种感觉只有幼时她待在纪菀和哑婆身边时才感受过,她隐约能意识到这两者间有微妙的差异,但她不由自主地眷恋着这份温暖。

有那么一瞬间,她差一点就想要回抱住他。

“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该不该……”

她宛若在喃喃自语,但她知道他听得见。那些她开不了口的,他也听见了。

“再怎么难熬,也都过去了。或许我的过去和易兄相比……确实差了太多,但至少结果没有很糟。我练就了一身医术,后来的每一次毒,我都找到了解法。再说了,我这体质……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最重要的是我还活着,有机会、有能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若是一直自苦,接下来的路要如何走?”

易九霄松开她,静静地注视她许久,才道:“是我狭隘了。”

能一个人走到如今,她的内心必然比旁人强大得多。

白珏笑着摇了摇头。两人对视片刻,易九霄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情不自禁的举动已经越了界,慌忙侧过身去,红着耳朵转移话题:“快吃吧,不然要凉了,一会儿……还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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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瑕
连载中风越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