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闫萝盯着眼下双双发青的两人,面色古怪:
“……你们两个昨晚没睡觉?”
白珏和易九霄互相觑了对方一眼,默契地移开目光,异口同声:
“睡了。”
两人说的倒是实话,只不过回去后睡没睡着,又是另一回事了。
“……”闫萝狐疑地眯起眼,不对劲,这两人昨晚指定背着自己干什么去了。
不待她多问,几名弟子牵马走了过来,为首那弟子率先道:“白师姐,许师兄说你这里添置丧物需要人手,我们几个和你一起去吧,既然是婆婆的丧事,我们也想出一份力。”
白珏不动神色地观察几人片刻,很快笑着应下:“那就多谢几位师弟了,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吧。”
……
一行人打马疾行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在晌午末抵达了最近的镇子。
烈日如火,街道上行人寥寥。一名弟子翻身下马,上前拦了过路的人:“这位大哥,劳烦问一下镇上的棺材铺子在哪里?”
“棺材铺……”被拦住那人一指身后,“喏,就在路前边拐弯的地方,你们过去就能瞧见了!”
“多谢!”
那弟子回过头,刚要招呼一行人往前,白珏出声道:“师弟,既然知道了位置,也不着急这一时半刻,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大家赶了一上午路,这会儿都饿了。”
闻言,易九霄配合地点点头,闫萝转了转眼珠,当即锁定不远处的一家食店:“诶,我看那家不错,就它吧!”
几人进店时,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有一下没一下摇着蒲团扇,见到客人,他用扇拍了拍柜面,指示跑堂的小二上前招待。
“几位客官里边请!想吃点什么?”
“把你们这的招牌上几道。”白珏环视一周,选了个角落里带屏风的雅座,“我们就坐那里吧。”
几人落了座,店小二很快上齐了菜。待吃得差不多了,白珏又去取了壶酒过来,主动斟了满杯,朝随行的弟子举杯道:“此行几位师弟一番好意,我替婆婆谢谢你们!”
她一口饮尽杯中酒,给几人都满上酒杯,又自己倒了一杯:“来,我再敬你们一杯!”
那几名弟子连连摆手,起身把酒一饮而尽:“师姐你太客气了!婆婆怎么说也是谷里的老人,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是啊,应该的!应该的!”
……
片刻后,闫萝盯着倒伏在桌上不省人事的几人,道:“就把他们扔在这里吗?”
“天黑前他们会醒的,我已经交代过掌柜盯着些了。”白珏合上窗户,“走吧,我们去一趟棺材铺。”
闫萝惊讶道:“你真要去?我还以为你只是找个幌子,人不是已经下葬了,难道你之后打算再挖出来?”
易九霄插话进来:“既是长辈,是要订一具好的棺木,白珏,你身上银两若是不够,我这边给你添上。”
“不用了,”白珏垂了垂眼,“这是我为数不多能为婆婆做的事了。”
三人牵马离了食店,转过街角,果然瞧见了一家棺材铺。
那招牌红底黑字,写着“郑记寿材”四个大字,铺门上挂了两颗系了红绸的葫芦。
白珏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还未进店,她便嗅到了一股浓烈的气味,想来是棺木上刷的桐油和生漆所致。
店铺里面光线并不昏暗,两侧有序摆放着几口制作好的棺木,盖以红布,掌柜坐在正中,似是在查看账册。见有人进店,他便客客气气地迎了上来。
“客官可是来买寿材?”
白珏点了点头,取出一小沓折纸递给他:“掌柜,我要定做一具棺木,就用你们店里最好的木头和手艺,这是家中长辈的身量。”
掌柜接了纸张打开查看了一眼,道:“不瞒客官,小店最好的是楠木棺材,就是这价钱不便宜,得要二十两银子,工期最少也要半月。”
白珏二话不说,取出足两的银锭递给他:“那就楠木。我要得不急,不必赶工,但我有一个要求。”
掌柜立刻答话:“客官请讲。”
白珏又取出些碎银:“制作完成后,东西需暂且存放在你这里,其他的丧仪用具,你替我一应备全,日后我亲自来取。”
掌柜接过银两,爽快地应下了。
白珏想了想,多叮嘱了一句:“对了,如果之后有人问起我今日是否来过你这里,请掌柜替我瞒下此事。”
……
“不就是买具棺材,还怕被人知道不成?”
三人离了铺子,才走出几步远,闫萝便忍不住开口。
白珏微微笑了一下:“若是有心之人打听到消息,岂不是打扰了人家做生意?”
“嘁,”闫萝不屑,“分明是怕有人在这里守株待兔吧!”
白珏坦然承认:“麻烦的事,自然能少一件是一件。”
依目前的情况,她也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会再回医谷,就算真有人借此生事,只怕也少不了一番苦等。
闫萝很快又道:“那我们接下来是直接去辛家吗?”
“不,路上要先去拜访一个人。”
易九霄接过话:“我和白珏在黄泉窟遇到过一个使刀的黑衣人,武功不赖,依此人的刀术造诣,在江湖上不会是无名之辈。”
白珏道:“幽月楼查出那份的名单上,正巧有一个以刀法闻名的世家,我们不妨顺道拐去查探一番。”
闫萝下意识点了点头,下一刻猛然反应过来:“你们早就商量好了?”
她“哼”了一声以示不快,白珏解释道:“闫姑娘不要误会,我们并非有意隐瞒,只是这一路上没机会告诉你,我也是昨夜才和易……”
她说着突然住了嘴,闫萝更加好奇:“昨夜?昨夜你们到底干什么去了?”
“……”
两人沉默一瞬,再度异口同声:“什么也没干。”
……
“家主!家主!”
宽敞的庭院中,小厮一路小跑穿过石径,终于在一片假山后寻到了人。
“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那小厮缓了口气,道:“家主,门外有个自称易九霄的人求见。”
闻言,正在观赏院中盆景的男人怔了怔。
修罗客?
他问道:“此人可有道明缘由?”
“那人只说家主若不见,必定会后悔。”小厮补充道,“同行的还有两位姑娘,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黄衣。”
那人犹豫了片刻,吩咐道:“让他们进来。”
此人正是齐家的现任家主,齐曜。
不多时,小厮将人带到了庭院中。齐曜将三人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闫萝耳侧悬着的银铃时,眉头顿时一皱。这黄衣小姑娘……
他心中多了几分警惕,莫不是来者不善?
待几人站定,他率先开口:“不知几位前来所为何事?”
话音未落,易九霄猛地抽刀朝他攻了过来!
齐曜一惊,没料到他突然发难,连忙拔刀抵挡。他不知对方用意,有心在假山处和易九霄周旋。这下倒好,不过才数十招的工夫,一片假山就被两人的刀锋削得落了一地碎石。
齐曜脸上的表情渐渐转为了震惊。
他怎么会使齐家的祖传刀法?
“你这招式是从何处学来的?”
易九霄收了刀退回原处,眸中锐意未褪:“是令兄,两个多月前,我见过他。”
齐曜想也不想就道:“不可能!”
他兄长失踪了十余年杳无音信,以兄长的性子,若是还活着,怎么可能迟迟不归?
但此人方才使出的招式确实来自他们家的刀法,他这一辈,也唯有他和兄长齐晖学习了此刀法。
两种矛盾的想法在他脑中激烈对抗着,他颤抖着语气:“你……你当真见过他?”
“千真万确。”
“那如今他身在何处?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
闫萝道:“我们要是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就不用来找你了。”
齐曜一愣:“什么意思?”
白珏上前两步道:“眼下我们的确不知令兄身在何处,不过前辈若是愿意和我们合作,就有机会找到他。”
齐曜面露疑惑:“合作?”
“曜儿!”
几人交谈间,檐下的回廊突然传来声音,一个老妇人步履急促地赶了过来。
“娘!”齐曜睁大眼,赶紧大步上前搀住老妇人,“您怎么过来了?”说完,他有些责怪地瞪了一眼后头急匆匆跟来的小厮。
小厮缩了缩脖子,他见家主和来客打起来了,可不得赶紧跑去通知老夫人。
白珏不动声色地打量起眼前的老妇人,余光瞥见身侧的闫萝似乎要说话,扭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闫萝不解地拧起眉,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老妇人紧张地抓着齐曜的手查看:“怎么和人打起来了?没受伤吧?”
齐曜柔声道:“我没事,就是和客人切磋了一下。娘你去休息吧,不用担心。”
老妇人端详了三人片刻,眼里戒备褪去些许。这几人看着都是眸正气清的后生,应该真的只是切磋一二。
在齐曜半哄半送下,她才在小厮的搀扶下离开了。
送走自己的母亲后,齐曜叹了口气,对白珏一颔首:“多谢姑娘。兄长失踪对家母打击颇大,就算真的有机会找到兄长,我也不想让她跟着担惊受怕。”
白珏微笑道:“我们既是诚心要与前辈合作,自然不会用逼迫的方式。”
闫萝当即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来之前他们就已经详细打听过,齐家老夫人因长子失踪过度伤怀,身子骨大不如前,齐曜又是孝子,只要利用老夫人寻子心切的心理,不愁他不答应。虽然这法子听起来是有些不堪……算了,谁让她答应了易九霄要收敛性子呢。
这边白珏继续道:“方才观老夫人气色,身子怕是内里亏损严重,前辈若是不嫌弃,在下愿为老夫人诊治一二。”
齐曜不由一怔:“敢问姑娘名讳?”
“在下医谷白珏,师承前谷主纪菀。”
齐曜面色一喜,险些就满口答应下来。若是能找到兄长,还能将母亲的病一同治好,简直是双喜临门,只不过……
“几位若想合作,单凭这几句话怕是不够。”
他神色严肃起来:“个中细节,还请移步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