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夜谈

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一片混沌间,天光骤亮,眼前出现大片错落分布的低矮屋舍,背靠青山,远望过去朦朦胧胧如隔着雾气。随着距离渐渐缩短,一个笑容温柔明媚的女子在视野中清晰、放大,她站在一角木檐下,满心欢喜地看了过来。

画面转瞬间切换——

同样是一间木屋,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女孩兴高采烈地跑进去,拉着一位年过半百的妇人出来,下一刻,妇人的心口凭空多出一把长剑,猩红的血色在她的胸口漫开,浸透衣裳……整个天地都变成了流淌的红色。

“婆婆!”

白珏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刺眼的鲜血消失了,四周寂静幽暗,月光从半掩的窗棂探入,照得屋子半明半暗。

她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只要一闭眼,哑婆死时的画面便浮现在她脑海中,于是她翻身下了床,打开门往外走。

月上中天,医谷里的人早已悉数入眠,清冷的月光透过树梢在石径上落下斑驳的树影,被轻盈掠过的身影短暂扰乱后又回归了平静。

……

易九霄一直都保持着戒备。

他和白珏的住所不过隔了片林子,所以在窗外树丛被“惊动”之时,他便睁开了眼,一双瞳孔在黑夜中泛着苍冷的色泽。

这么晚了是谁?

他起身悄然跟了上去,出了幽暗的树林,他便看清了前方的人,一时间,脚步有些迟疑。

她是要去后山吗?

是……因为白天发生的事难过。

易九霄犹豫了一瞬,还是远远地跟了过去。

……

夏夜的山林总是又静又闹,也只有远离了树林,那扰人的虫鸣才能消减许多。

白珏停在了两座坟前。

哑婆下葬得急,墓碑来不及赶制,她便用了一块木牌权且暂代。细长的木牌和黑灰的墓碑并排而立,显得有几分简陋,可一想到纪菀的墓碑下不过一口空棺,白珏心中不免涌上浓浓的无力与讽刺。

说什么寻找真相,到头来不仅生者没护住,连逝者的宁静都被惊扰。

她攥紧掌心的玉坠,一言不发地站着。

纪菀过世后,她经常一个人来这里,就坐在这座墓碑前。有时候,她会和纪菀说说话,有时干脆什么也不做,只盯着墓碑上的名字发呆。

可如今,那一笔笔刻上去的“纪菀”二字,却变得无比刺眼。

白珏深吸口气,稍稍平定起伏的心绪,朝哑婆的坟堆跪了下去。

她先是磕了几个响头,然后才直起身开了口:

“婆婆,对不起。”

她的声音下意识添了几分颤抖:“小珏不孝,不能留在谷中为您操办后事,请您原谅……”

“小珏知道,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么做都是我千不该万不该,但我真的没有办法……”

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眼下她的灵力已经暴露在纪鸢面前,她无法保证这件事什么时候会传遍江湖,而纪鸢尚且下落不明,她必须抓紧时间找到那些人,才能设法为已逝之人报仇——她等不起,也赌不起。

她赌不起人心,赌不起这短短数月的交情。一旦身份暴露,易九霄还会站在她这边吗?

她心中没底。

纪谦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若待她彻底孤立无援,再想替师父和婆婆报仇,便是难如登天。许多事她有心无力,但至少这件事,她一定要做到。

白珏说着,又磕了几个头。

“婆婆,您放心,屋子我都替您收拾好了,门我也锁好了……您生前惯用的东西,一件都不会少的,只是,只是……小时候您送我的那些,我能不能留着……我想留着……”

她俯首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泥土,胸口大幅起伏了几下,声音哽咽:

“婆婆,您再等等我……”

“等我下次回来,用仇人的血祭奠您和师父。”

凄冷的月光拉长人影,融进墓碑后的暗影,白珏伏身许久,才换了姿势,在墓前抱膝坐了下来。

她静坐片刻,夜风送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白珏猛然回头,脸上的警觉瞬间被错愕取代,只须臾便恢复了平常的神色,露出一个笑容:“这么晚了,易兄还不歇息吗?”

易九霄被那笑容扎了一下,垂下眼,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道:“嗯,睡不着出来走走,又不知道去哪,就到这里来了。”

他说着走到她身边,也坐了下来。

白珏一怔,没想到他会用这么蹩脚的理由搪塞自己。

易九霄反问:“不信?”

他接道:“既然今夜注定有人无法入眠,多我一个又有什么关系?”

白珏抿了抿下唇,没有说话,扭回头盯着墓碑,好像陷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会查清楚的,所有的事,总有一天都会真相大白的。”

她低声道:“可人都回不来了。”

师父、婆婆、还有死去的无数无辜之人。

“师父走后,我就剩婆婆一个亲人……”

她像是在同他诉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易兄,你知道吗?我今天第一次感觉,原来人死后,身体真的会变得很沉很沉……婆婆的个子比我小那么多,白天我背着她的时候,却连气都快喘不过来……”

“我早该想到的,纪鸢会对她下手……我居然还天真地以为她会念着婆婆是她的乳母……”

她的声音里满是痛苦和自责。

这么多年,纪鸢和哑婆一直相安无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许多事她都瞒着哑婆。纪鸢对她做的事,她一个字也没有和哑婆提过。

她心中清楚,哑婆最是疼她,如果知晓一切,定会为此和纪鸢爆发激烈的冲突。所以她不敢说,也不能说,她怕害了她。

可这维持了十余年的假象,到头来竟把她自己也麻痹了。

她竟大意到以为只要哑婆不知情,就不会触怒纪鸢,至少看在她曾是她的乳母,纪鸢会让她晚年安然度过。哪怕是用来牵制自己,纪鸢也会留着她的性命……

终归是她连累了婆婆。

白珏收紧了双手,把自己蜷得更紧。

“就连师父的尸体……都被我弄丢了……”

易九霄看她这样,心中难受极了,他道:“这根本不是你的错,白珏,不要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真正该为此付出代价的人是纪鸢。”

白珏神情颓然。她知道自己不该钻牛角尖,可似乎只有通过这种方式,她才能好受一点。

易九霄叹了一声:“好,你要是这么说,我也有责任,如果我当时坚持和你进去,婆婆就不会丧命。”

白珏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将头低了下去:“易兄做的已经够多了,这件事……本就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易九霄闻言怔住:“你这是……在和我划清界限吗?”

“我……”白珏张了张嘴,对上他的目光,在那双眼里看到了受伤,她下意识回避了,“我只是觉得,易兄不必对我这么好。”

她知道易九霄是想安慰她,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自己卑劣。

她这种惯于欺瞒的人,配不上他的一腔赤诚。

易九霄认真开口:“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这么做,是因为我……把你当作朋友,你心里千万不要有负担。”

“易兄对每一个朋友都这样,不会太累了吗?”

“不是这样的!”

他定定地注视她:“你不一样。”

白珏眼神颤了颤,心跳仿佛悄然失了一拍,诧异又茫然地看向他。

易九霄索性侧过身面对她,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落进他的眼底,映得那一双眼目更加温柔明亮:“你有任何心事、遇到任何麻烦,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尽我所能地帮你,因为我……想要你更多的信任。”

“我想做你最信任的人。”

他毫不掩饰眼中的热忱,白珏萌生了想要逃开的冲动。

她轻声道:“那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再是我……”

“我会找回你。”

他没有丝毫犹豫,如立誓般虔诚: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找回你。”

白珏呼吸一滞,一时犹如被吸引住一般,愣愣地盯着他。月色下他的面容少了几分锐意,添了许多柔和,月光映着他浅色的眼眸,微微发着亮。他的表情不见半分玩笑,令她不由自主地就想要去相信他。

她眼中流转过动容之色:“谢谢你,九霄。”

易九霄怔住了,眸中似突有星子坠入,紧接着溢出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欢喜,俊朗的眉目随着笑意晕开更让人目眩:“你我之间,从来不用这么客气。”

她唤他名字了。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唤他。

易九霄压下心中的欣喜,很快又道:“白珏,有件事白日我没有问你,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这次要走得这么急?哪怕是一副薄棺,附近的镇子总归是能买到的 。”

她分明那么在意哑婆,为何却表现得一点时间都不愿等似的……可当时他看她那么伤心,实在不忍多问。

易九霄安静地注视着她,半晌,白珏道:“我知道,但如今谷中定有纪鸢的眼线,我必须留在谷中,你和闫萝去押运棺木,万一遭到那些人的伏击……”

……她不想身边的人再因她出事了。

易九霄听了,又感动又难过,故意装作不满的样子道:“白珏,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还是你以为随随便便什么人,就能伤得了我?”

白珏眨巴下眼:“我不是那个意思……”

易九霄凑近她:“我初入江湖时,可比你现在还要小上几岁。这么多年,人心险恶我见得不少,什么埋伏、追杀……我也通通都经历过,怎会不知防备?”

白珏偏移视线,低声嘟囔了一句:“那易兄不还是轻易就相信我了……”

易九霄笑了:“因为你救了我两次啊。这如何是轻易相信?”

别说是信任了,要不是白珏现在看起来对他无意,他还真想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以身许给她好了。

易九霄期待地看她:“怎么样,你想不想听我闯荡江湖的故事?”

看似是在问她,白珏觉得他分明就很想说,索性顺着他的话:“想。”

易九霄满意地盘腿坐直:“那就讲讲我十九岁时发生的一件事。那年我路过一个村庄,得知附近有一伙山匪掳掠妇女,心中义愤,便打定主意要将人都救出来。当时我不清楚山寨的具体位置,于是找了村民打听,正巧遇上一个人愿意替我引路——我和他一起找到了山寨。可我没想到他和那群贼匪蛇鼠一窝,给我带路不过是为了引我进他们的圈套。我中了他们的陷阱,受了重伤才侥幸逃出了寨子。那山匪头子带人满山搜捕我,害我在山沟里躲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

白珏心不禁提了起来:“后来呢?”

易九霄接着说:“后来我熬到第二天天亮,下了山,昏倒在一户人家门前——幸好那是个好人家,收留了我,我便养伤养了几日,又摸索着上了山。“

白珏皱眉:“受重伤只养几日?”

“……”易九霄摸摸鼻子,他忘了眼前的姑娘是个说一不二的大夫,早知他略去这一点了。

他找补道:“毕竟那么多无辜的人被掳,她们多在寨子里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险,况且……我可咽不下这口气,简直岂有此理!”

白珏被他的语气逗笑了。

易九霄勾了勾嘴角:“这次我乔装混了进去,给看守的人送了下药的酒水,将那些被关的人都放了出来——但她们太过惊慌,逃出寨子时还是被发现了。我就和那群贼人打了起来,给她们争取逃下山的时间……现在想想,当时真是太狼狈了,打得披头散发、浑身是血,还把伤口都弄裂了……”他开玩笑:“怕是你看见了,也会觉得白日见到鬼了。”

“从这之后,我遇事就多留了些心眼……”他看她一眼,后怕似地挤了挤眉眼,强调道,“可不敢再轻易让人带路了。”

白珏这次没笑,认真道:“幸好易兄的运气还不算太糟,那户人家是好人。”

易九霄点头:“你说得对,我的运气一直都很好,”他顿了顿,“所以我才会遇到你。”

白珏微微睁大眼睛。

易九霄道:“白珏,我相信无论是纪前辈还是婆婆,都是这么想的。她们一定不会认为,遇到你是一件不幸的事。这件事错不在你,你不要太过自责,好吗?”

“……”白珏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他,“不,有件事我确实错了。”

易九霄目露疑惑:“什么?”

她一本正经开口:“我错在害易兄大半夜不睡觉,还要跑到这里安慰我。”

易九霄轻笑一声:“那你现在回去睡觉还来得及,天还没亮。”

他说着伸手探向她额间,她却下意识避开了,易九霄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瞬,很快收了回来,提醒道:“你的头发,沾了泥土。”

“啊?”白珏胡乱地捋了几下,“嗯……谢谢。”

两人一时有些尴尬,视线无处安放似的。

半晌,易九霄问她:“不回去吗?”

白珏摇摇头:“我想在这里多陪陪婆婆,下次来看她,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易兄先回去吧,我没事的。”

易九霄干脆调整了下坐姿:“不是说了吗,我陪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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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瑕
连载中风越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