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飞掠至山峰脚下,抬头上望,其山势之险峻更甚远观。几近被削直的岩面上,可供人借力的落脚点极少,哪怕轻功绝顶,都做不到赤手空拳攀上去。
易九霄显然没打算从这一面上山,他带着白珏绕到山峰后方,相对于刀削斧劈的另一面,背面的坡度就缓上许多,但对于身子笨拙的人,想要稳当地上去仍是不小的挑战,而且要费不少时间。
不过率先吸引到白珏目光的,是连接峰顶和地面的两条铁索。这两条铁索长达百丈,自此处与山顶相接,在月光下反射出冷然寒光。
易九霄找到地面上的机关,打开后检查了一下,人轻巧地跃了上去。
“我们从这里上去。”
这两条铁索出现在这里实在有几分突兀,白珏不由好奇:“这是何人所修?”
易九霄轻咳了一声,似有些难为情:“我年少时习武累了,喜欢到峰顶上休息,后面嫌次次爬山费力,就想办法牵了铁索,上去会快得多。”
……原来是图方便。
她抿嘴笑了一下,抬眼看他站在铁索上,衣摆随夜风轻轻飘动着,似乎能想象出年少的易九霄踏着铁索、凌空飞渡的景象,白珏不自觉勾起嘴角,玩笑道:“易兄的轻功不会是这么练出来的吧?”
易九霄面色微窘:“有一点关系吧……”
两人踩着铁索,很快就登上了峰顶。
月华澄明,普照四野,偌大的云岫城尽收眼底,远远可见城中灯火连片。四周寂静无声,往前几丈就是笔直如刃的险崖,远方,却是灯火千家。
万籁喧嚣都传不到这百丈高空之上,在此处却可极目纵览四方。医谷的山低缓,莫要说城,连远处的村庄都未必瞧得见。自她出谷以来,多的是在路途奔走,还未曾有机会一览世间奇绝之景。
白珏深吸了一口气,山顶空气沁凉,风也大了些许,让人愈发头脑清醒。她转过身,对易九霄露出一个快意的笑容:“难怪易兄喜欢待在这里。”
易九霄笑了笑,解下腰间的其中一个酒壶递给她:“夜里凉,饮点酒暖暖身子。”
白珏接过酒壶,打开闻了闻,入鼻一阵桃花香:“桃花酒?”
“嗯。”他应道,“晚饭时的酒比较烈,我见你饮得少,就换了一种不易醉的。”
白珏仰头喝了一口,酒液入喉,芬芳沁脾。她素来饮食清淡,对酒水没有偏好,自然不会在饭桌上与人推杯换盏。都道酒醉之时人若飘飘欲仙,见天地倒转,更有甚者醉梦黄粱,醒来恍觉不过水月镜花。她习惯了保持冷静和清醒,从未体会过醉为何种滋味,今日突然生出几分好奇,于是又仰脸多饮了一些。
易九霄不拦她,解了自己的酒壶,坐下也喝了一口。
许是眼见辽阔,便心生辽阔。白珏不禁问他:“易兄,你游历江湖,可曾登临绝顶,览万山之景?”
易九霄眼中畅快:“自然!最险绝的山、最辽阔的河川,此生我都要一一踏足,还有这世间的美酒,总要都尝过才好。”他转过头注视她,“若你也想看,我们便一同去。”
白珏眼神依旧清明,但望进他眼底之时,一时间,竟有些醉在那汪月色中。
她想也不想就答:“好啊。”
易九霄一怔,像是没想到她真的会应允,一时反倒不知如何接话了。入口的桃花酒甘甜余味犹在,此时却在心口处丝丝缕缕泛开,他眨了眨眼,有些慌乱地转回脑袋,夜色掩映下,一对耳朵悄然染上了薄红。
他又灌了口酒,像是心虚的掩饰,又像是壮胆,终于问了一个自己想问很久、但一直没好意思问的问题。
“白珏,”
他目光望着远处,尽可能使自己的语调听起来自然:
“你为何……从不唤我的名字?”
白珏被他问得一愣,而后仔细想了想,道:“一开始怕易兄觉得我套近乎,久了便也习惯了。”
她倒是未曾料到,易九霄会在意这种事……
易九霄回想了二人第一次见面的情形,摸了摸鼻子,那确实是他的问题。毕竟一开始他把刀架在人脖子上,第一印象不好也正常。
“我向你道歉。”他闷声道。
“不打不相识。”白珏举起酒壶和他碰了碰,一壶酒见了底,可她仍未有半分醉意,索性把酒壶往地上一搁,就地躺了下来。
细看之下,远处天幕的星子倒要更亮上几分。白珏闭上眼,片刻后,耳边传来易九霄温柔的声音:“你要是累了,我们就回去。”
“再待一会儿。”她轻声开口,像梦呓一样。
此时此刻,她就想短暂地逃离一下现实,在远离尘世的地方,什么都不想。
易九霄静静地注视她一会儿,也枕着脑袋躺下来,望向深蓝的天穹。他也有许久没有这样看过夜空了。
时间在静默中被拉长,也许过了有一炷香,也许不过一盏茶功夫,易九霄侧过脑袋,见她还闭着眼,终于忍不住轻唤:“白珏?”
“嗯?”白珏呢喃似地应了他一声,睁眼感叹,“这里真的好安静……”
易九霄忽然问她:“你想听曲子吗?”
白珏不由一愣:“什么?”
他翻身站起,只道:“等我一下。”
等他回来时,手中就多出一片叶子来。
白珏讶异地看他:“易兄还会吹叶子?”
易九霄“嗯”一声,又盘腿坐了下来,将绿叶衔于唇间,双手各执一端,须臾,一阵悦耳的曲音在峰顶飘散开来。
叶笛声婉转悠扬,白珏似乎能感受到有风自遥远的地方吹来,浮动千层云浪,送来了一些渺远空旷的思绪。
她坐起身,静静地注视着易九霄,直到一曲终了,才出声问他:“这是什么曲子?”
易九霄放下手中叶子:“是我娘从前最喜欢的一首琴曲,也是她从故乡带来的曲子。”
白珏真诚夸赞:“很好听,没想到易兄于音律方面也如此擅长。”
易九霄笑了笑:“只是从小耳濡目染,会一点罢了。我娘琴技过人,弹得一手妙音。爹说,他和娘第一次见面时,娘弹的就是这首曲子。当时他对娘一见倾心,但苦于不懂音律,为了和娘有共同话题,便软磨硬泡身边精通乐律的朋友教他吹笛。这首曲子,是他学的第一支曲。”
“我小的时候,经常听他们合奏……”
白珏下意识问:“那后来呢?”
易九霄的表情停顿了一瞬:“后来,娘最好的朋友楼姨,也就是段旻煜的母亲……意外身死,娘在悲痛之余接管了幽月楼。那年段旻煜八岁,我七岁。那之后,她一边调查楼姨的死因,一边帮段旻煜稳住幽月楼内部各方,身子也一点点垮了。爹劝她安心休养,由他来操心其他事,可我十三岁那年,娘还是走了。”
他一口饮尽壶中残余的酒,望着夜空出神。
“娘走后,爹经常去她坟前吹笛子给她听,有时候也会到这里来,因为这里最高,离天上最近。”
易九霄依稀记得,幼时易临川的笛音总是带着几分蹩脚,但经年累月,唯独这首曲子,吹得越来越好。
白珏不禁心生歉意,她这一问,倒让他想起伤心事了。
她试图让话题轻快一些,便双手抱膝,微微亮着双眸偏头看他:“易兄的母亲,一定是个极美的女子……”
易九霄扭头,疑惑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白珏朝他扬起个明媚的笑容:“只要看到易兄就知道了。”
“易兄这双眼睛,一定是随了母亲。”
易九霄一时怔住,脸上有些发烫。
她这是……在夸他好看吗……
关于这副容貌的溢美之词,他在旁人口中听到过许多,但从白珏口中说出,却令他心跳飞快。
易九霄抓起酒壶还想再饮一口,猛地想起酒壶已经空了,只得有些尴尬地放了回去。
白珏“扑哧”一声笑了,旋即又道:“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呢……”
“蔺兰音,”他立刻答,“空谷幽兰的兰,音韵的音。”
“兰音……听起来是个很温柔的人。”白珏道,“蔺前辈是来自很远的地方吗?那首曲子,似乎极为辽远……”
“嗯。”易九霄点点头,“娘的故乡在遥远的西边,是和楼姨一起穿过茫茫大漠,才来到了这里。”
他很快补充道:“楼姨名唤惊幽,一鸣惊人的惊,幽静的幽。”
白珏恍然,想来易九霄和段旻煜要好,和两家的母亲交好有分不开的关系。
她顿了顿道:“我是不是……问的太多了?”
易九霄垂眼笑了一下:“没有的事。”
这些事,他也不是什么人都会告知的,何况,她想了解他……他高兴还来不及。
“那……我们回去?”
“嗯。”
明月皎皎,天地一线,两人踏着月色飘然而下,恰似一双仙人落凡尘。